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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执子之手 死生契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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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红绸,绣着金丝龙凤,从天花板垂到颂月国晋献的地毯上。八角宫灯的灯面,描摹着比翼双鹤图。流云未央碧色香炉中,弥漫出龙涎香的味道。炽金台上烛火长明,将身着龙袍的重华帝和一袭朱裙的肃贵妃映得春光满面。
容嬛头披降色雪缎,由喜娘搀扶着和宸王明稷行完最后的大礼。
《凤求凰》的乐曲徐徐入耳。笛声与琴音相辅相成,行板如歌,快板似舞。一语未完,颂咏又起。千回万转,肝肠百寸,如佳人娇羞耳语,如郎君信手画眉。
逐渐,鼓点加入华章,伴随宾客的祝酒词回荡在偌大的宸王府。
容嬛在嬷嬷宫人的包围中回到喜房,等待着夫君。她感觉自己被繁琐的礼节抽干了灵魂,空气中的桂香让她有些微醺,恍惚间世界只剩下喜色。
礼乐声慢慢减弱,房门被推开。宫人内监行礼的声音告诉容嬛,明稷来了。
男人动作缓慢地掀起容嬛的盖头。腰带上的环佩发出“叮当”之声。
容嬛抬起头,注视着明稷。
刹那间,他怔住了。新娘面如春晓之花,行带棠棣之韵,嫁衣红袂,十二分明艳中仍余几分端庄大气。还未出声,身姿风韵已使他生出好感。
“恭请王爷、王妃共饮合卺酒。”内监长颂,绿拂呈上银盘。容嬛和明稷各取一尊,先饮半杯,再交错互饮。直到这时,容嬛才仔细看清明稷的容貌。明稷身高八尺,棱角分明,肤色白皙,略有病样。一双狭长的明目,正炯炯有神地凝视自己的娇妻。他梨涡浅笑,相较于肃贵妃的将门英姿,行动举止,更多的是景帝所持有的宽和气象。
“你看够了吗?”明稷问道。
容嬛立马垂下眼:“妾身失礼了。”
“哪里失礼了?”
“妾身……妾身……”容嬛支支吾吾。明稷以为自己的新妇害羞,便冲左右的宫人内监道:“你们都下去吧。”
“诺——”屋中众人行了福礼,井然离开,朱帐红纱,此时仅剩容嬛和明稷二人。
没有外人在旁,明稷的眉眼更为舒展。他脱掉礼服,摘下冠冕,凑到容嬛膝下,执起她的手问:“妹妹,为夫好看吗?”
容嬛点头道:“好看”
“胡说,听母妃讲你出嫁前都见过霍表兄了,大家都说霍表兄是京都第一佳公子,你怎么还会觉得我好看?你害怕我,撒谎骗我是不是?不过,你说谎我也高兴。只是,我不准你怕我。”
“妾身,没有说谎。殿下虽不是见之忘俗,可确实称得上好看。殿下为君为夫,妾身不是怕殿下,而是敬殿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么,这天色已晚,妹妹是不是该伺候你的夫君就寝啊”明稷站起身,伸开双臂。
容嬛不知所措地僵在一旁,耳根发红。
明稷偷偷撇过头,满腔柔情无从倾泻。
他从前听皇兄讲“一见钟情”,笑而不信,今夜却明白女儿情态竟可以如此娇美,君子好逑之意又是这般心急。所以也不等容嬛直起身,自顾自地脱下衣服来。
容嬛明白:女子嫁人必行承周公之礼,故而也不忸怩。她摘下凤冠珠玉,散开青丝,除去外衫丹裙,爬到梨花木床的内侧,背对着明稷躺下。
合上眼,她只觉自己落入明稷的怀抱之中。他把头放到她肩上,耳语道:“我听说寻常夫妻恩爱的,丈夫总唤妻子的小字或昵称。但你的小字,你爹你娘也会叫。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所以我给你取一个只有我能叫的可好?”
容嬛轻声回应:“但凭王爷喜欢。”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我以后唤你卿卿,你不要称我王爷,在咱们自己府里,你叫我哥哥,阿稷,明稷,稷哥哥……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我夫君、殿下或王爷。”
容嬛点点头,发现明稷将自己搂得愈发紧了。隐约中,她记起明翀最不喜宸王就是因为宸王故作老成,为人过于严肃冷峻,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一天的热闹让容嬛肢体疲乏,现躺在那般温暖的臂弯里,嗅着松木香,更使得脑袋发沉。父王、母亲、婳云、霍豫之、瑞国公、何夫人……那些人影虚缈,织成一张巨大的梦网,将她捕获。半梦半醒中,她感觉周遭是一片暖意、和浓郁的红,象征着欢爱、快乐与荣耀。她仿佛看到有一种直达内心深处的东西在向她招手,那是不同于她所处之热烈的冰冷、高寒。如果说,这一刻是铺绵开来的甜蜜和优柔,那么她无法控制自己而步步逼近的,就是冷冽和尖锐。
正当她认为触手可及时,破晓的第一道晨光切断了她的去路。
她浑身刺痛,挣扎着睁开眼,明稷正轻轻抚摸她的肩头,亲吻她的肌肤:“很痛吧?”
“嗯……”容嬛轻哼着,橘色烛光迷离。炽烈又团团围住她,她潜意识地抗拒,却无法摆脱。父亲的遗言忽然想起:“慕容儿女无论沦入何种境地,都要有傲视天下的气魄!”
“傲视天下的气魄……傲视天下的……气魄!”容嬛眉头紧皱,堕入无尽的冰渊。
刺骨寒风扇过她的脸颊,她手握钢剑,赤足而行。猛虎、雄狮、饕餮纷纷挡住去路,在凛冽暴雪中锁住她的喉咙。她竭力扯开捶打身上的重物,血腥之气溢满口腔。但她不愿苏醒。她享受这种快感——拼杀的快感。
此刻,她的哥哥慕容翊举着火把,刚刚翻过天沐城西侧萧山的第一个山头。他期待快点看见初升的新日,看见万丈霞光。
他双手沾满泥泞,顺着藤条跃下最后一个土坡。月光打射在潺潺溪泉的水面,泛起莹莹波光。
慕容翊支撑着身子来到溪边,饥渴难耐地大口缀取清流。十多口后,他翻过身,舒展地躺在鹅卵石上。他两天没有合眼。在凉爽的秋风中,疲惫最终战胜意志。慕容翊枕着光滑的石面,陷入睡梦。
当他的双眼看见七彩圆光,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炽烈的阳光焦灼着大地。
慕容翊拍拍身上的土,天高地阔,无限豪情涌入胸腔。
“去他的王侯将相,却他的秩序皇权!苍鹰之血仍在!苍鹰之血仍在!”
哀雁齐鸣,云滚风起。
他背起剑,继续向他的未来走去。这一天是望平二十年,八月二十一。
慕容翊沿着他先祖曾经进军中土的线路往回,越过巍巍大山,划过清流急湍。历时五十二天,重新伫立在障越崖的悬崖下。
西北部的障越崖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山顶,慕容翊只有件单衣罩着他高大的身躯。隔着至纯至净的雪衣,慕容翊依旧能够嗅到慕容王族第一代将领开国踏过函门关所留下的血气。
“还有二十里,还有二十里,就到渠安了。”慕容翊咬牙,踩出一个个雪坑:“如果有匹马,该多好。对,到了渠安市镇,我一定要先买一匹马。”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擦过慕容翊身侧,卷起千堆雪。
慕容翊遥遥望去,忽然心生一计:“前面的阁下!请您停一下!”
“吁——”
慕容翊咧开嘴角,跑到马车跟前:“在下要去渠安,不知阁下可否捎带在下一程?”
车门“咯吱”一声开了,车夫回头道:“公子请吧,我家主人同意了。”
“多谢!”慕容翊抱拳,登轼入内。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伸出头来:“我都在里面闷死了!我来和张伯驾车!”
他别过身子,示意慕容翊进去。
马车很小,仅够两三人乘坐。而其中已有一个色如春桃的女孩侧着身子,面带微笑,看向慕容翊。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女孩挪出位置:“我等你等得太久。我不想再等了,所以,就自己来找你。”
“和我一起,你会很危险。”
“那也比没有你强。”女孩目光波转地凝望他道:“你走后,我便成为六公主的伴读。六公主喜爱得我紧,没多久,我又做了她的女官。宫中生活乏味无趣,又暗流涌动。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唯一能念想的就是你,就是你当年在桃树下浅笑如水的模样。虽然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知道你没有。而我更害怕的,是你心中有了他人。”
慕容翊故作冷漠蹙眉,不吭不声。
“公子,你带着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如果男人会因为女人对他好,而予她一丝温情,那么就让我做这样的女人。”
“唉——”慕容翊的心漏掉半拍,全部被怜爱填补:“宛纾,回宫去吧。我不会有其他女人的。你相信我,十四岁那年,我就发誓,会一辈子保护你。皇宫,是你最安全的地方。我岂可以为一己之私,眼睁睁看你跟我受苦。”
“回不去了。我是私逃出宫。不回去,还可以被定为失踪;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慕容翊满脸错愕。感动、心痛、担忧写满瞳孔。那是爱情啊!他意识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爱情,不为利来,不为利往。
但,这样奋不顾身的爱情让他害怕。五年前的那个执念从未离开他心头一步。在团团迷雾下,像流窜的火花般清晰。现今,面对她的飞蛾扑火。他更为恐惧的是——他也爱她。
慕容翊不敢再直视宛纾的眼睛:“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是。”宛纾温柔地回道:“生,相伴于君;死,相随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