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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呦呦鹿鸣 呦呦鹿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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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容嬛患了伤寒,缠绵病榻将近两月,转眼已是端午。
这年端午暑气不盛。大雨一连几日,闲了京都城人,陈记商铺陈老爹进货被杀一事也就在那碎语琐言中被传得沸沸扬扬。
容嬛胜雪白衣,缓带轻系,卧在榻上读书,偶能听见屋子外,书青和绿拂小声议论陈老爹:官府结了案,判定陈老爹为山贼所杀。陈记没有追究,这庄人命也便稀里糊涂地了了。二人聊得起劲,从回廊处,猛然传来一声:“云姑娘回来啦!”
容嬛放下书,掀起竹帘。婳云正兀自坐在桌前喝茶,身上的男装还未来得及换过。
见四下无人,容嬛走到婳云跟前,小声问她:“这一个多月你辛苦了,可查到些什么没有?”
婳云摆摆手,道:“我一路追到李世英的祖籍淮东,愣是没得到零星半点消息。就连福瑞泰也是莫名其妙关了门,人都不知去哪了。”
“这样啊。”容嬛神色有些失意,心想自己手上是白白沾染了陈老爹一条命。
“不过,我倒遇上件奇事,说与姐姐听。”婳云又抿了口茶,开始讲自己半月前之所见。
原来淮东城中有一雅苑,名为拢光阁,曾是前朝大员的一处别府。望平元年,有天下巨贾、五代贵胄之称的穆圭,斥重金购得此宅,会集天下名士、风流才子,或品评时事文章,或弈棋斗琴。穆圭亡故后,这座阁院交由其膝下唯一的女公子打理。
婳云在淮东暗查李世英等人行踪多日,正是在此阁下榻。
拢光阁二层正堂有一偌大棋局,是穆圭生前所布。拢光阁阁主曾放言:谁可解得此局,谁便可得黄金百两。多年来,无数书生大家雀跃欲试,却无一人可解。
婳云打道回府那天,拢光阁来了一个身穿旧蓝布衣的少年,背着一把剑,嚷着要解那棋局。婳云隔着窗纱,惊见那少年的长相和昔日慕容世家小王爷极为相似。可惜,他举手投足尽是江湖豪气,个子身形更是健壮了许多,和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全然不同。
拢光阁内,人声鼎沸。从那少年一进门,一个锦服男子便讽刺道:“他呀,来了几十次,那棋局从未解出来过。不知道,又来现什么眼!”
“唉,说不定人家今日就解出来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他要是能解出来,我家母猪都能上天了。”一位穿着棕色布衣的大汉狂笑道。
众人看好戏似的把拢光阁正堂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有甚者吹起口哨,喝起倒彩。
那少年走至棋局面前,倒也不卑不亢。只站在那里,苦思了半柱香,执子开始下棋。不出半个时辰,果然下到了死胡同。
一时间,四周一片嘲笑辱骂声又起。那少年在白眼中回过身,双手抱拳,凛然道:“承让了!”
说罢,他正欲走,却听见楼上有人说:“这就走了,太心急了吧,明明还差几步,何须早早放弃呢?”
少年抬起头来,只见他眼眸狭长,目光凛冽。一个白衣公子,沿着东楼梯走下,穿过人群,向少年作揖。
“在下景鞅,江陵乌合人,愿替阁下下完这剩下的棋局。”
少年咧开嘴角,抱拳回道:“慕容翊,江湖一游侠,愿请先生赐教。”
景鞅点头,拿起黑子,在一虎口落下。不出所料,白子堵住虎口,一口吃掉刚刚才落下的黑棋。景鞅不慌不忙,又堵住白棋阵营的最后一口气,白子搭桥,黑色的士兵又冲进白营当中。这一次,白棋的桥毁了。转瞬间,双方上风突变。白子欲冲出重围,景鞅却从边角夹击。
有几个颇懂棋道的当地先达开始渍渍称奇,全场雅雀无声。看热闹的人还未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只听拢光阁总管南烛姑娘一声高喊:“景公子破局!”
场下众人一齐击掌,按照雍朝礼制,同贺一字:“彩!”
两三杂仆用红缎子盖着整整一百两黄金,捧到景鞅面前。
景鞅摆摆手,指向慕容翊说:“礼金当属这位少侠。”
“诶,怎么能是我的呢?这局是先生破的,这黄金也属先生才是。我跟着凑什么好处?先生莫要小瞧我,小爷我虽穷,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景鞅放声一笑,“有意思。但实话与你讲,你其实已破了那棋势,我不过帮你走完最后几步。故而,这黄金还应由你拿才是。你,当真不要?”
“不要。”少年肯定道,“先生走完的子,就是先生的本事。黄金不黄金的,对我也没什么用处。若先生真得看得起我,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倒想和您交个朋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鞅平生倒头一次看到你这般不重金银之人。不过,我景鞅最喜欢朋友。今日你我相遇,也是缘分,你这个朋友,我便交了!现下时间尚早,不如咱们同上楼喝一杯如何?这一百两黄金嘛,酒醒再当别论。”
“好!”慕容翊摩拳擦掌,“难得先生爽快。只是,我这人嘴刁得很,喝酒只喝上等的古窖酒……”
“便是琼脂玉露,今日咱们也当喝个痛快!”
“好!景先生果然爽快!”
那二人一起上楼,好似故友相见,颇为投机。婳云放下竹帘,心中涌出一番逍遥之情,无暇遐思,收拾行囊就回京了,只是一路上总也弄不懂那棋局究竟是如何解破。
容嬛听她述完,心中却是一沉。
京都这天入夜,一阵大雨,声如万珠落盘,滴滴答答。容嬛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望平十三年的深秋。慕容家流放的队伍行至垂州。路过街市时,容嬛偷偷用一支钗换了一串糖葫芦藏在包袱里。到了障越崖,全队整顿休息。她拿出糖葫芦来吃,却被一个巡视小吏看见。这人一把将那糖葫芦抢了过去,嬉笑道:“沐宁郡主,您是金枝玉叶,不会和小人计较这区区一个糖葫芦吧?”说着就舔那串上的冰糖。容嬛不敢吭声,直勾勾地瞧着那人用嘴撕下一个糖葫芦,泪水“刷”的一下堆满眼眶,流进口中,竟也有那糖葫芦的味道。
“我慕容家就算流落至此,也轮不到你这个狗娘养的来抢我妹妹的吃的!”慕容明翀从土堆上跳下,一个箭步上前,打算把那串糖葫芦夺回来。这小吏却也不是吃素的,一个直拳便将他打倒在地。明翀不服,站起身,就去撕扯。二人拉扯到悬崖边上,那人将明翀狠狠一甩。脚下一个不稳,明翀便跌下崖去。
“啊!”容嬛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原来噩梦一场。
她抬眼环视,已是清晨。阳光穿过窗棂,打在水绿色的荧纱上,叠叠层纱直直垂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书青端着脸盆进到房中,碧染正在青白绢素屏风后头熨衣裳。院子里点翠的扫帚沙沙作响,屋子那头,婳云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和绿拂说小话。
容嬛捏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唤书青帮她更衣。梳洗一番后,便去双熙堂陪何夫人用早膳。
还未走进屋子里,何夫人的丫鬟宝鸢便拉住随行的碧染,细声道:“夫人今个儿有要紧事同小姐讲,咱们在外头待着就是。”
“什么要紧事儿?”
“天大的喜事。咱们小姐真是有福气。昨天才下的懿旨,贤妃娘娘过四十五岁寿辰,摆驾甘泉行宫,宴请荷华轩。不多不少,共邀了八府女眷作陪,其中便有咱们瑞国公府。我听说,这摆宴呐,只是个幌子。宫中有位分的娘娘们,是借此为诸皇子选妃呢!”
“你听谁说的,也保不齐就是庆寿而已。若真要选妃,直接选秀不就是了?”
“按照本朝祖制,秀女要五年一选,你算算,还有三年呢!宫中娘娘们怕是等不及要抱孙子哩!再者说了,这话是大少爷讲的,还能有假?”
碧染“噗嗤”一下笑了起来:“大少爷说的难道就对?倒是姐姐,你最近和少爷可真是亲近呀!昨个儿,我说,怎么少爷身上挂着的竹叶荷包,如出自姐姐之手呢?”
“人家和你讲正经事,你又取笑我。那荷包不过是少爷看我绣的好看,央着我给他的。我们做下人的,还能不顺着主子不成?”
“凭你怎样狡辩。我呀,就盼着赶明儿少爷大些,夫人又疼你,把你派去他身边伺候。姐姐到时候成了姨娘,可不要忘了妹妹我呀!”
“胡说。”宝鸢羞红了耳根子,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打起璎珞来。
碧染挨着她坐下:“妹妹不是胡说。姐姐也该仔细想想,如果真能当妾,是再好不过了。咱们背后没有父母撑腰,年纪大了,不过随便配个小厮。主子待咱们再好,到底是把咱们当下人的,交不了心啊。你看卢姨娘,原先不也是夫人的陪嫁,如今被拿捏成什么样,又是熬了多少年才抬为姨娘?趁少爷还未娶妻定亲,先当个通房也是好的。倘使肚子争气,早些产下一儿半女,在家中地位也就稳了。往后主母进门,也就是不是随便能拿捏的了。”
“你呀,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多鬼心思?”
“这哪里是鬼心思啊!”碧染不由将声调提高几分,“这是——”
话音未落,屋子外头的帘子突然拉开。容嬛施施然地走出来,面色平静,却有些不愉之样。碧染向来惮着这位突然从姑苏回来的嫡长小姐,连忙直起身,跑到容嬛旁边,“小姐出来得真快,往日里都是待大半天的。”
“我今天身子不大舒服,还是早早回小院的好。”容嬛让碧染扶着,也顾不得双熙堂内婆子丫鬟的好奇神态,一路急急向苍风小筑走。
碧染断定容嬛不大高兴,却猜不透为何,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途经小花园时,容嬛忽然开了口道:“碧染,你是个机灵的,我有件事让你去办可好?”
碧染受宠若惊。往日里大小姐只倚重一道而来的婳云和绿拂,府上新赏的她,书青和点翠到底隔着一层,不受重视,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出碧染心思的容嬛,心中暗笑。书青稳重,为人却过于木讷老实。点翠太小,尚不懂事。瑞国公府新赏给她的这三个丫鬟之中,碧染最为聪明,处事圆滑,心思活络。然而,她极不安分,若能加以笼络,必可替婳云和绿拂做一些她们不好做之事。
念及此,容嬛打定主意,平和了神色:“刚才母亲都与我说了。原先是我不好,不大注意你们三人。但在我心中,你们确是极牢靠的。下个月,宫中的贤妃娘娘过寿,我和母亲被邀吃宫宴。这寿礼之事,还需你帮我准备。”
“小姐折煞奴婢了。小姐要奴婢办什么,直说便是,奴婢这差事,定给小姐办好。”碧染巴不得有这样献媚出头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无需什么,你去寻个贵重的书画玉器便是。”
“这倒不难,只是奴婢不大懂这些,小姐莫不如再派云姑娘和奴婢一起?”
第一次办这样重要的事,真还有点拿不住。
碧染转念一想,已经开始暗暗后悔刚才自己应下得太快。把婳云在牵连出来,如果真办砸差事,也可以将错误推给她;反之,办好了,婳云本已占尽小姐青眼,也不会抢过她的风头。
“婳云就算了,前几日我已让她去了趟姑苏,现下还是让她歇着好。你这次购买寿礼,不要大张旗鼓,也无需缄口结舌。打着瑞国公府的旗号,自然不会有人蒙你,无需担心太多。这次的事,你若办得好,往后我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碧染安下心,点头领命。
申时,绿拂点上烛灯,依容嬛的吩咐和书青在自己房中话家常,绣并蒂莲花的帕子,预备送给二小姐齐沉烟做十三岁的寿礼。
婳云和容嬛坐在贵妃榻上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瑞国公府。容嬛棋高一招,向来赢得多。三盘下来,婳云没吃到一点甜头。
“不下了,和姐姐下又赢不了,还不如吹我的萧去。”婳云把身子一别,故作生气模样。
“我竟不知妹妹是这样小心思的人呐。”
“我本就小气。说到这儿,我倒要问问姐姐,办寿礼这样重要的事,怎么交给碧染去办?我自认诗书画石皆算精通,难道不如大字不识一个的丫鬟?”
“全都错了。”容嬛指了指那棋盘,“棋路错了,你的话也都是错的。”
“怎讲?”
“第一,那为贤妃寻寿礼之事,实在不重要。第二,我不用你,正是因为你对这类事物太过通透。对府上,我虽讲你是我的结义金兰;于外人,你却是瑞国公府的丫鬟。你又见哪个丫鬟有你这样的学识气度?你去办寿礼,少不了和天沐城的富贵闲人,巨贾名士打交道,他们哪一个不是人精?被看出来异常,让有心人记下,我们以后便麻烦了”
“虽说如此,可碧染那小丫头,我看实在不是个本分之人。”
“她若不是不本分,我也不会看中她,差她办事。她眼界窄小,挑不出出尽风头的玩意儿来,反而能够规规矩矩地使我将这礼献了,不打任何人的眼。何况,以后出了事,有人从中做文章,正好把她推出去掩护。”
婳云颔首,不敢相信容嬛竟细腻慎微至此,不免生出几分阑珊之意。
小风吹进内室,点翠在外厅打了呵欠。屋外明月皎洁,点点银辉落在窗棂上,好似秋霜。婳云看夜色已浓,便拜别容嬛,回自己房中睡觉去了。
三四日后,碧染为容嬛寻到一把折扇。扇面为绢质,由前朝大书画师韩善珍所做《甘泉秋景图》为上,风雅淡然。扇柄使用上好紫檀木,钩以苏子泛舟戏客图,细若蚊足、各具情态。扇穗则是一块价值二千两银子的双鹤衔环珮,华贵精美。整把扇子奇巧无比,容嬛见后颇为满意。当即赏赐了碧染十两银子和一对血玉镯,
过后,容嬛又让书青找到一块描金黑檀木盒装扇,放入香囊熏染。只等六月初八,应付完那场宫宴。她对自己信心满满,认为所有都在掌握之中。可是,后世的史学家在谈论起齐容嬛一生际遇时,都把那场宫宴看作她一生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