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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螳螂捕蝉 螳螂捕蝉, ...

  •   望平二十年,史书上四海升平、平淡无奇的一年。
      这一年没有天灾、没有战乱,没有人祸,甚至不曾出现政治倾轧的刀光剑影。但是,在这年,历史以它诡谲的双手推动着王朝终结的车轮与时代变换的滚轴。当帝都天沐城的百姓还酣睡之时,所有故事的起点已经在那初春二月的抽枝新芽上画好记号,正待东风吹过,细雨润泽。这一切,却无人知悉。
      那一刻,十七岁的少年陈上元尚处梦乡之中。他不知道螳螂正伺机而动,黄雀已屏神凝息。他的祖父陈老爹把第一笼百合饼和绿豆糕蒸屉,天才刚刚蒙亮。街上偶有行人走过,大都抄着手,一头缩进衣裳里。
      老爹搬过一把竹椅,独自坐在门口,望向城门,抽着水烟,心里暗自盘算请瑞国公府管家鲍陆喝酒一事。他自十五岁继承了商铺,四十多年来和天沐城中大小宅邸打交道,最是明白讨好各府管家的重要性。如今年近花甲,他仍小心奉承这些人,时时不忘送礼攀亲。
      陈老爹的独子既无读书的头脑,也没有做生意的本事。陈老爹便把振兴门楣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孙子陈上元身上。还有几月,就是这一年秋闱。陈老爹特意收拾出自己的房间,让孙子静闭温习。他的那间屋子只有一扇窗,正对着瑞国公府后巷,十分安静。陈老爹心想如若阿元争气中举,也不枉费自己多年起早贪黑的辛勤,不觉面露笑意。
      远山沿勾勒出金光,镰刀似的月亮还未下去,淡淡印在一片水蓝色中,天已开始大亮。路上的人,多起来。店中两个伙计按着陈老爹的吩咐,在外头支起札幌。陈上元也睁开惺忪的双眼,呆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用过早饭后,独自关在房中读经,心思却不在书本上。想起有那日,看柳色正好,与友出游,途中遇见一对老父幼女被三个地痞流氓欺负,自己一时气不过,上去就是一拳,好不威风,暗暗自鸣得意。
      四五只麻雀落在窗头上,叽喳一阵,又飞出屋檐。云霞缱绻,如同水红色的织锦,铺展开来。
      窗外传来一阵马车声,阿元忍不住探出身子,正见一个身穿米色衣裳的姑娘和瑞国公府的家仆吴中说些什么。旁边的车子上,走出另一个着浅粉色襦裙的少女,被丫鬟轻轻搀下车,后门两边站着三五婆子丫鬟连忙行礼,齐声喊道:“问大小姐安。”阿元看如此阵仗,好奇心起,越发仔细打量起来。
      忽然,那小姐抬起头,见阿元正瞧着她,既不恼,也不羞,只略略莞尔,予他一笑,弯起的眉眼间溢出盈盈温情。
      阿元一时愣住,心旌摇曳,痴痴地目送她进了府,一连多日,失魂落魄,再也忘不掉那抹绰绰倩影。
      过了七八日,陈老爹宴请瑞国公府管家鲍陆。陈上元惦念惊鸿一瞥的美人,故凑在一旁,有意无意打探那小姐的消息。
      鲍陆几盅酒下肚,叨念的尽是府中琐事,偶有夸耀自家小姐,也不过赞叹她的好皮囊。陈上元心中痒痒,看套不出什么,索性缠问道:“不知小姐芳名,平日又喜欢些什么?”
      鲍陆半醉半醒,先前还有几分顾虑,此时只想一吐为快,告诉他说:“这说来便是一件稀罕事,咱们小姐原名唤一个‘溶’字。谁知十二岁那年生了场大病,京中名医皆看不好。眼瞅着就要魂归西天,竟来了位老道。那老道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小姐的病居然好了。只是终日蒙面,据说是见不得外人。那老道讲若不与亲生父母同住五年,这病便可大愈。故小姐便被送往姑苏祖宅休养,谁知陪小姐同去的嬷嬷年前死了,小姐一时无人照拂,这才被接回来。可据这五年之期,尚有半年。老爷去寻了那老道,他说若真要提前接回倒有另一法子,就是为小姐改名、焚八字,算是骗过神仙。所以,如今咱们大小姐依照道长的意思取了‘容嬛’二字为名,脾性较之五年前,也大不相同。”
      “这事儿倒是新奇。”陈老爹暗自惊叹。
      “小姐的品性喜好更是有趣呢。咱们小姐不善弹琴,日日请二小姐教她,却未见有多少长进。我原以为小姐是个持家之人,对风雅之事不通。可你猜怎么着?我有一日去苍风小筑请小姐到夫人房里,竟见小姐在屋中冲着一个棋盘发呆。我说:‘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她居然讲:‘且等我下完这局。’我一时也不敢退下,随意打量了一番。这小姐房里尽是古籍藏书,什么《上行》、《鬼谷子》、《阴符经》之类。那书案上居然还有一篇策论,笔法刚劲,倒不像女子所书。我本猜测是少爷拉下的,小姐却突然唤我:‘鲍管家,把书案上我作的那篇策论拿来。’便我递给她。没想,她竟把那纸一卷,放在蜡烛上烧了。你说奇不奇怪?”
      “这小姐要封侯拜相吗?读这些男人家读的书作甚”
      “所以说奇怪呀。”
      陈上元听着,心中忽而一阵泛酸,后头鲍陆的酒言酒语也无心再闻。自己不喜读书,想必这齐府小姐定是瞧不起。故而,他倒也不再念她,专心温习起功课来,可除了几部兵将庞传,剩下的依旧是见之目眩,无意通读。
      临近清明前,陈老爹听了瑞国公府夫人何氏的传唤,携阿元第一次出入府上。因恐阿元惹出事端,老爹回话时只让他在双熙堂内,隔着帘子等候。陈上元不时偷看,见那帘中一群丫鬟婆子簇着一个高髻别钗的妇人正坐中央,猜想是齐家夫人何氏。何夫人旁边有一少女,身穿鹅黄绸裙,裙底绣有玉兰花树。虽看不清容貌,阿元却认出是齐府小姐无错。
      这时,帘内传来一个女声:“叫那孩子也进来吧。”
      侍女掀起珠帘,招手陈上元进去。阿元战战兢兢地挪入帘内,一眼看见容嬛端坐一旁,依依浅笑。玉面琼脂威不露,修容俊貌英气藏。柳叶细眉下,一对杏眼微吊,黑白分明。
      “就按玫瑰酥三斤、杏仁糖梨糕三斤、红豆金丝饼四斤、杨梅蜜饯八钱、黄桃蜜饯十二钱,外加百合饼和绿豆糕各十斤,清明节一早儿送来,找吴中家的就是。”何夫人抿口茶,扫一眼陈上元问:“这便是陈老板的孙子吧,如此大了,看着和我的阿洵一个年纪呢。”
      “回夫人话,夫人好眼力。我家阿元有福,正是和少爷一般大。”
      “哦!那倒是巧,不知陈公子素好些什么?”
      “这孩子脑瓜子不甚聪明,书也读不好,倒是……打打闹闹的,有几分力气。”陈老爹勾着背,低头说道。
      “我们阿洵也是,国子监祭酒路大人总说他书读得不用心。可这府上大大小小多少事,我哪里得闲?好在他长姐回来,多少督促他点,这两日倒听说那篇《论公卿书》作的还不错。但他这野马似的性子收不住,这会子估计又去骁郎府,找那定北侯家三公子了。”
      “少爷是金贵之命,天人之象。我们阿元比不得。”陈老爹垂眼道,“若夫人无事,小人就先告退了,今日铺上新来的绿豆得赶紧磨了去。”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便留你们。最近我娘家差人送了些稀奇果子来,我吃着甚好,也给你们带回去两个吧。”说罢,何夫人就要遣侍女去拿。
      “等等。”容嬛止住那侍女,转头说:“母亲,女儿房中还有些,我又吃不大惯,便让婳云拿给陈老板吧。”
      “这样也好。”何夫人点点头,又叫那侍女改去苍风小筑。
      陈老爹作揖谢恩,随那侍女后面,也领着阿元一同下去了。走到垂花门时,来了个小厮叫住二人,请他们等一等。
      陈老爹和阿元站在门旁,待那小厮走远,陈老爹瞪了一眼孙子,问道:“从进门就见你这副鬼迷了心窍的样子,傻呵呵笑什么呢?”
      “也没什么。只是大小姐不仅人美,说话还颇为亲善……”
      “你可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依我看,那小姐美是美,可……终究让我觉得有点古怪,也说不上来,倒像在哪儿见过。”
      陈上元正欲问下去,只听身后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二位久等了。”
      一个身着白衣的姑娘娉娉袅袅走来,气质如水、眉目如画,手端盛有两个玫红色大果子的银盘,“陈老板久等了,奴婢婳云。这是大小姐让拿来的,陈老板收下吧。”陈老爹又谢了一边恩,接过去果子,转身便要走。婳云掩面笑道:“看陈老板好急的样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回姑娘话。今日家中有些绿豆要磨。明天磨,就来不及了,这豆粉做的糕点顶多卖完今日,明日的还得今夜做出型来。”
      “那老爹现在回去还要照看生意,那里来的时间磨呀?”
      陈老爹用衣兜装完果子,笑道:“晚上。这豆子放在后院里又坏不了,晚上再磨。”
      那姑娘点点头,笑眯眯地送出了祖孙俩。
      祖孙二人走回铺上,学徒告诉老爹豆子已送到,正放在后院。他未多想,只点点头,太阳快下山时,才回到后院准备磨粉制饼。
      陈老爹打开麻袋,瞬间怔住。那袋中全是石子,哪里有什么绿豆。问及铺上的人,各个摇头,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陈老爹暴怒如雷,大骂了儿子和学徒几句,趁天色未暗,赶忙拾掇了包袱,一个人出城去田庄问个究竟。许是气急了,这一次,陈老爹一个亲近之人也未带。
      他走至城外时,天已完全黑下,偶有乌鸦飞过。
      陈老爹气也顺了,心也静了。他想路途遥远,月高风清,今日又常有山贼出没,孤身一人未免不太安全。可惜城门已关,也只好在七里之郭寻个客栈住下,便又往回走。
      路过一片树林时,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从陈老爹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一个手刀劈下,老爹顿时失去意识。
      待他稍恢复知觉,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是飞溅的火花。他努力挪着身子抬起,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之人,脸蒙玄纱,正坐在他对面烤火。
      陈老爹猛然一惊,四周阴气森森,心中甚是恐慌,忙跪在地上连起磕头来:“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那人朝篝火中扔了一根陈木,拍拍手。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让我饶了你?”
      陈老爹回过神来,叫道:“小人并无亏心事,还请大侠饶过小人,放小人走。小人余生当牛做马,一定会感念大侠不杀之恩的。”
      那人不说话,又捡起一根木头:“老爹再想想,真得没有亏心事吗?”
      陈老爹哆嗦着摇头:“没……没……没有。”
      “哼!没有?老爹,是忘了当年慕容氏的谋反吗?”
      陈老爹一听“慕容”二字,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抖了抖:“这个两个字不能随便提啊!大侠明鉴,小人与慕容家并无半点瓜葛。”
      “是吗?可当年从慕容家搜出的谋反证物却来自你陈记呀?我若没有记错,共是一百二十只锦盒底部藏有谋反暗语。”
      陈老爹额头流下豆大的汗珠,心中猜测此人乃是大雍朝中央直隶金镜堂的密探,专来追查与慕容氏谋反有关之人,不然怎会对这等秘闻如此清楚,故沉稳几分。
      “小人确实和慕容家无半点瓜葛。那是望平十五年六月初三,小人记得清楚,慕容家出事的前五天,忠靖王府管家李世英亲自到陈记订了一百二十盒百合饼,还特意嘱咐我,盛饼的锦盒必须是福瑞泰的。小人按照要求从福瑞泰订了锦盒,又装好百合饼送至王府。但其中猫腻,是一无所知啊!”
      “撇得倒是干净。”那人往火中扔下第三根柴火,窜红的火苗映亮黑漆漆的眼眸,踱步至陈老爹身前,“我如何能信你呢?”
      脱身要紧,倒不如将所知尽数招出。
      于是陈老爹也顾不得其他,仰望着那人小心翼翼道:“小人绝无半点虚言。不瞒大侠,小人当年正是首告,厅堂之上已尽数招出。大侠大可去查明,若小人胆敢欺瞒,小人一家老小尽在京城,大人随意缉拿便是。哦,对了!小人还知一件关于那族余孽之事。”
      “哦?”黑衣人刻意压低声音,“你说说看?”
      “瑞国公府大小姐十分可疑。从前,小人曾略听闻过忠靖王府的沐宁郡主慕容臻脾性古怪,小人有幸亲眼见过她。今日,小人去那齐府,竟眼见那齐容嬛与其喜好十分相似,眉眼间也依稀有些……”
      话音还未落下,一束白光突然闪过。霎时,血浆从陈老爹脖颈喷出,他瞪圆了双目,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人收回匕首,摘下面纱,颤巍巍地往后退了两步,白瓷般的脸上写满惊恐,自言自语道:“不要怨我……不要怨我……不要……不要怨我!要怨便怨你识破了我的身份,还妄图告诉他人。”
      说罢,她紧闭双眼,伫立了一会儿,踩着不合脚的大靴匆忙跑出了树林。
      风吹过林子,叶子沙沙作响,犹如洞箫,如泣如诉。一行乌鸦飞过,“嘎嘎”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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