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武纪事》烛阿九

4、第三章：阴差阳错 世间事,若

　　正是六月清暑之际，荷华轩粉纱叠影，碧波荡漾，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容嬛等各府女眷各坐其位，随意攀谈。
　　钟鼎声糅杂着黄雀啼鸣之音，夹道上只有宫女走过时的窸窣。太平宫内一片祥和安宁。
　　些许时候，东宫宠妃许良娣之妹许薇与卫和长公主之女霍梅阅缓缓而来。
　　未等二人入席，丝竹管弦开始演奏流行一时的《凤凰游》。曲乐典雅、欢腾，伴着后宫妃嫔的仪仗，让人顿觉庄重、喜庆。
　　寿星何贤妃一袭朱红礼服为首，端庄慈和。尾随其后的肃贵妃霍氏则着紫红长裙、神采飞扬，虽年近四十，却风韵依存、不愧是昔年艳绝六宫的翘楚。除这二人外，还有淑妃、静昭仪……共二十人入宴。
　　从贤妃一行人见影，众人便福身行礼。待到各位娘娘入席后，诰命千金们才聆听懿旨重新入座。贤妃看着在座众女眷，内心满足，认为自己福分甚好，随后示意内监宣读臣工妻女的名单。
　　内监接过丝帛，开卷道：“大司马长平公霍仁之女霍梅阅、右丞相白仲行之妻刘氏携孙白咏馨、彰泰公何道之之妻方氏携孙何织萱、定北侯沈延北之妹沈延西、瑞国公齐坚之妻何氏携女齐容嬛、吏部尚书荀藻之女荀令萱、国子监祭酒路修远之妻冯氏携女路玉辞、礼部员外郎许光之女许薇恭请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再次起身行跪拜大礼，各府礼物便在行礼时由内监一一呈上。何贤妃没有亲启任何礼品，只说了声：“平身。”
　　女眷又再次入席。歌舞骤起，乃是《锦上芙蓉舞》。舞女婀娜多姿、妩媚艳丽，仿佛春日百花斗奇，飘摇兮如流风之回雪。容嬛坐在宴席之末，静赏舞蹈，，环顾周围，观察起这些大家闺秀。
　　千金中，唯有何织萱与路玉辞年龄尚稚，一动一静，各有可爱之处。白咏馨长相标致，衣着华丽，却太显精明，不为容嬛所喜。沈延西倒是端庄大方，只可惜姿色平平。荀令萱清丽、霍梅阅明艳，各有千秋。所有颜色，还是许薇略胜一筹，三分俏丽、三分艳绝，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举止情态尽是妩媚风流、撩人心弦。
　　许是自持美貌，一舞闭后，许薇主动上前来，福身道：“小女自幼研习舞艺，今日娘娘寿诞，小女想献舞一曲，以表小女敬重恭贺之心。”
　　贤妃面露喜色，和蔼说：“既然你有心，本宫也愿意和诸位姐妹共赏。”说罢便示意左右宫人领许薇前去更衣。
　　容嬛身旁的荀令萱露出鄙夷之情，待许薇更衣回来，又换回适才的赞许之样。
　　许薇步态袅娜，远远行来，搔首弄姿。她身穿退红舞服，薄衣轻裳，正同荷华轩内美景相协。
　　古筝一片拂音，洞箫之声千回百转。许薇水袖轻旋，腰肢扭动，十分妖娆。
　　配乐悠然畅丽，渐渐加快，好似间关莺语。许薇随之转动，双脚灵巧，膝下裙摆如同开出朵朵清莲。容嬛顿时一惊，小声问荀令萱许薇所作何舞。
　　令萱掩面答道：“妹妹这都不知？此乃现下最为流行的《步步莲》，极为考验腿脚工夫。瞧许妹妹这番娴熟模样，必然下了不少功夫。”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许姐姐当真出众。”
　　“出众又能怎样？哪个母亲喜欢自己的儿媳秉善风情”荀令萱降低音调道，“这里除了阉人，没有男子，便是舞得再好，又有何用？”
　　容嬛笑而不语，扭头专心看起舞蹈。她明白许薇不会成为各宫娘娘的选择了，可又觉得这位天真美人甚是有趣。
　　乐声渐衰，许薇舞止。席间一片掌声。
　　肃贵妃不紧不徐道：“今日是贤妃姐姐寿辰，没有让寿星掏腰包的道理。本宫斗胆，替贤妃姐姐赏赐于你。来人，把本宫纳户色的贡缎赏给许小姐。”
　　“小女叩谢娘娘大恩。”许薇俯身拜谢。翡翠屏风后面走出三两内监，端着赏赐交给许薇。她认为各位娘娘已青睐于自己，神态自鸣得意。
　　许薇接过赏赐，一位年纪稍长的内监走过她身前，呈启：“禀贤妃娘娘，适才奴才在永粹宫，发现宫□□儿行窃了玉镯一副，现已拿下，还请娘娘定夺如何处置。”
　　贤妃放下酒樽，场内鸦雀无声。容嬛望向贤妃，见她犹豫不决、踌躇不定。
　　突然，肃贵妃哈哈大笑：“姐姐宅心仁厚，优儿伺候姐姐已久，姐姐定是舍不得责罚。正好今日各府女眷都在，妹妹再次斗胆替姐姐做回主。各位贵女，不如说说自己的见解，该如何处理此事呀？”
　　刚得了赏赐的许薇，心气正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小女认为优儿姑娘伺候娘娘多年，劳苦功高。这次鬼迷心窍，娘娘严厉呵斥就是。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让这样的小事冲淡了娘娘的雅兴。”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白咏馨走下座位，行大礼反驳：“娘娘寿诞，她行此令人羞愤之举，不仅犯了规矩，更使娘娘丢了颜面，怎可轻易放过？依臣女之见，按宫中规定，交由慎行司处理最好。”
　　容嬛看白咏馨对宫中处罚制度如此清晰，立马参透她早为此次宴会作足准备，只待良机，便扭头暗问荀令萱的意见。
　　令萱并不理她，而是和白咏馨一样，行礼回答：“到底是娘娘宫中之事，我等外人不便多说。宫宴结束后，娘娘定夺就是。”
　　肃贵妃点点头，朝离她座位最近的霍梅阅递了个眼神，示意梅阅发表看法。可梅阅不甚在意，拿起果盘中的葡萄自顾自吃起来。
　　路玉辞、何织萱因为年纪过小，不忍心责处他人，纷纷为优儿求情。沈延西素来平和，也认为从宽处理就好。
　　容嬛听了一圈，唯有白咏馨的意见无人支持，故而打算替她说上两句，又忽然想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脑中迅速构架出一番高谈阔论，借此博得众妃恶感。
　　她规整了宫装，落落大方走到殿前，磕头跪拜：“《申经》言：‘国无法不立，人无惧不安。‘所述正是法度的重要性。古人言，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今日宫人偷窃玉镯看似事小，实则关系宫中规矩明细，礼法强弱。大殿之上，这位宫人的肮脏之事已然泄露。如若娘娘不严加惩处，何以服众？日后，宫中再有他者效仿，只恐酿出祸端。”
　　“可这样，你又把娘娘的宽慈仁厚置于何地？”梅阅偏过头，难得开口说道。
　　“‘仁’并非赏罚不明，而是心怀他者，与人谦和。倘使优儿姑娘知错能改，娘娘自然可以以‘仁人之心’，宽恕于她，给她重新侍奉娘娘的机会。可如今东窗事发，娘娘一味体贴，将此事压下，只会助长她的贪欲，对她难道就是真的‘仁’吗？天子内室何来小事？娘娘身为御妻，更要为陛下的声誉考虑。他日，有人妄评后宫无法，今日之事难免不会成为那些宵小之徒的口柄。正所谓‘官不私亲，法不遗爱’。‘明其法禁，察其谋计。法明，则内无变乱之患；计得，则外无死虏之祸。故存国者，非仁义也’。 ”
　　“好一个‘故存国者，非仁义也’！ ”一个长须男子走来，身着黄袍，头戴金冠。众人连忙俯身叩拜，山呼万岁。此人正是雍朝第六任皇帝——重华帝。
　　重华帝示意众人平身，饶有兴趣地问容嬛：“你这些是从哪里读来？”
　　容嬛心惊，低头答道：“臣女自幼体弱，久居病榻，闲来无事，读些书，都是舍弟所藏。”
　　“女子不用入仕为官，看这些书大都无益。你何故偏爱于此呢？”
　　“学子读书，读的是经世致用之道。世间万物大都道理相同，情理相近。治国是治，治家也是治。臣女看这些典籍，是为了用于府宅管理。日后嫁为人妇，与夫君琴瑟相谐，更应该了解夫君的志向，从而来帮助夫君。”
　　重华帝慈祥颔首，恍然记起自己第一次在梧桐树下见到皇后周氏，她捧诵名儒令狐苍所著《德法二则》一篇。悠悠多年，少女专注的模样犹可激起帝心满腔柔情。
　　五十二岁的皇帝和当年一样，对自己说：如此女子，真乃吾儿之妇也。
　　是夜，肃贵妃侍寝，说起白日宴会，便向重华帝袒露：“宫人行窃”之事乃她和贤妃所做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八个贵女的人品心性。
　　重华帝听后，拍着贵妃的手道：“依朕看，只有齐氏知书达理，识大体、顾大局。”
　　贵妃盛宠多年，最善揣度君心，温柔笑问：“臣妾也十分喜欢她呢。只是不知陛下欲将此女嫁作哪位王公？”
　　“咱们的儿子，明稷。”
　　霍氏面露尴尬之色。她是大司马霍仁的胞妹，只育有皇四子宸王，一心想要儿子迎娶内侄女霍梅阅为正妃。
　　重华帝如此果断回答，显然心思坚决，贵妃只好装作欣喜模样：“那真是稷儿的福气了。”
　　重华帝与贵妃夫妻多年，对她的想法莫不了然，明白她有所不甘，又说道：“朕的敏妤公主年届婚嫁，朕再赐你母家一个荣耀。就让豫之那孩子迎娶敏妤吧！”
　　“臣妾替哥哥和豫之谢陛下恩典。”霍氏伏在皇帝膝头，神情惘然。
　　第二天，内监前往司马府和瑞国公府宣旨。容嬛听闻自己被立为宸王储妃，不小心打碎了茶杯。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堵在她心头。她感觉自己好像提线木偶，尽力在台前卖弄，一头栽进故事里，也分不得是戏是真。终了，才看清，命运早已被写书人写好，由不得自己。
　　时运捉弄，莫不如此。情非所愿，愿非所得。前途茫茫，不知是喜是忧，唯有迎头向前。
　　自班旨，多日来瑞国公府门前车马如龙。京中大小官员前来恭贺，容嬛同何夫人忙碌非凡，倒无暇多想。
　　只有夜深人静时，容嬛得一时空闲，方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凝望棋局。婳云和绿拂担心她，时刻不离，害怕生出事端。
　　钦天监根据生辰、星象，算得中元节后八月二十乃上乘吉日。重华帝圣旨选择这一天，为皇四子明稷和容嬛举行大婚。敏妤公主与霍豫之的婚事则推到了来年二月。
　　半月后，容嬛神情如常。她对婳云说，慕容家的冤案未昭雪，自己的终身又算得了什么。与其处处受制，还不如得居高位。以王妃身份，放开行事。说不定，能早日为父伯平冤。
　　婳云清楚容嬛心中苦楚，又不能为她解忧，也只能感叹几句。
　　炎夏渐远，晨晚有凉风细细。
　　卫和长公主作为大司马霍仁的妻子，在公卿诰命一一登门后，也携子霍豫之和次女霍梅阅来为容嬛庆贺、添妆。
　　由于事先并未通知，长公主登门时，容嬛正在苍风小筑读书。听见下人禀告，她才匆匆换上宫装，前往双熙堂。
　　才踏过门槛，容嬛登时愣住。
　　双熙堂内，一位青衣公子负手而立，身材颀长、立眉似剑、凤眸如羽。低头沉思间温润如玉、如琢如磨。这般品貌，即使是女子，也是当世少有，举世无双。
　　不再相干的两个人，连过往的恩恩怨怨都没说清道明，就这样再次相见。容嬛只觉恍若隔世，周遭万物仿佛消失，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
　　她忍不住走进他，用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唤了一声：“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