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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参商之虞 参西、商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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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平十四年冬至,中土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大雪一连半月不歇,封了京江运河,与河西、河东两大官道。第二年开春不久,大雍境内突遭冻雨,数万顷田地被毁,百姓颗粒无收。长者们都说:“那是亡国之兆。”
南诏大祭司长萱奉旨入京,设祭典祈福卜天。
大典当日,太平宫内,有一少年躺在碧桐书院的瓦砾上,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跳着二郎腿,摇摇晃晃,时不时哼着小调。此少年名叫慕容明翀,与皇子们同辈,出身慕容王族。他的先祖曾和大雍开朝皇帝一同打下江山,盟约共执掌天下,相为姻亲,后代永世世袭忠靖王府,与皇室子弟互称手足。
虽出身显贵,明翀却厌烦极了典仪之事,偏偏祭天大典,不得出半点差池。于是,他便寻个由头,躲到屋顶上来。
他合目遐思,畅想旷野纵马、温酒而歌、好友相伴。谈笑间,醉卧星垂之下,任劲风催打。
正想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便从房檐下传来,扰了明翀好梦。
“怎么?不服啊?本就是身份卑微,也胆敢教训我?”明翀回过神,一下子坐起来,环顾四周,眼见是书院门前一群女孩子围在一起,倒也奇怪,旁边竟连个宫人也没有,咿咿呀呀不知干些什么。
为首的那个姑娘身着一袭朱裙,长发散落,只用一尺红锦紧挽,额上配着素银卧凤眉心坠,一对神鸟盘珠步摇簪于左右两髻。她虽年纪轻轻,但十分耀眼,自有一番潇洒态度。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先生面前不是能说会道吗?”姑娘扬起手臂,手握马鞭,就要向身前挥去。两旁少女连忙散开,明翀方才看清是一位白衣女孩被围其中。
“啪”的一声,鞭子重重落在白衣女孩身上。明翀不由一惊:究竟是哪家千金如此嚣张?这偌大皇宫之内,除了他自己,还从未见人这般跋扈过。
受了一鞭的女孩抬起头,死死盯住那姑娘,一声不吭。片刻后,姑娘有些急恼,大声呵斥:“还不快向我认错吗?”
可是,无人应答。
“好,你既不认错,我便接着打。”说罢,又抬起手,扬起马鞭就要抽下。
少年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喂!小姐有话好好说就是,何苦动手呢?”
霎时,除那白衣女孩外,所有人都抬头来看:竟是位着宝蓝衣裳的公子。
他黑发高束,绑着祥云文锦缎带,中间镶梨花白南阳玉,腰间挂绿松石藏青结鹤鹿同春佩。一身行头虽不繁复华丽,却是贵气摄人。
明翀嘴角一列,猛然站起,纵身跃下,刚好落在白衣少女旁边,转身问她:“她欺负你,你也不还手?”
女孩不说话,只低下头,双拳紧攥。
“我就算是欺负,又关你何事?你是谁呀?”打人的姑娘有些疑惑,声音微颤地逼问道。
“我是谁?”明翀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姓慕容。而她,”他故意顿了顿“从今起,是我的人了,谁也不准欺负!”
白衣女孩抬起头,错愕望向他,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害怕什么呀?过来。”明翀向女孩伸出手,正好有几朵海棠花瓣落在掌心。女孩犹疑一阵,就牵住眼前少年。
“我现在带她走,如果谁敢跟上来……”明翀拉着女孩转了一圈,“那就小心令尊的乌纱帽吧。”原本还有几句的低估声立刻停止。这些个小姐千金尽管年纪不大,却也知晓慕容世家的分量。
明翀见此,十分满意,又指指打人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霍梅阅,卫和公主之女。”姑娘扬起下巴:“既然是慕容公子要管,那梅阅也只好卖公子一个面子。”
“好!霍小姐说话算话。”明翀拉紧女孩,不及人反应过来,已向碧桐书院外冲去。霍梅阅未缓过神,两人就早不见踪影。
簇拥的女孩们一下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赞叹明翀 “玉树临风”“清逸俊秀”。
那箱,明翀一股脑跑着,隐约听见身后的女孩喘喘急急说道“您快放下我!”,“快放下我啊!”但他却铁了心要带她去哪似的,不肯放手。满路宫人侧目,他竟更加高兴,直到跑过一片密丛,才放开那双纤纤玉手,此时二人皆已气喘吁吁。
“公子,公子跑得太快了……臣女……臣女跟不上啊……”女孩一停下,便抚着小腹略略责怪道。
“是我冒失。不过,今日既是我解了围,还敢问小姐芳名?”明翀弯下腰,扭过头看向女孩,方好好端摩清她的容貌。
女孩生着一张鹅蛋脸,面如珠玉,眉比青山,眸若星辰。
她身后一片桃林,姹紫嫣红。春意朦胧,桃花正是娇艳欲滴。明翀竟有些熏醉,不知是否是桃花太过迷人。明翀却觉得桃花再美,但美不过这个白衣少女。
“臣女姓顾,名宛纾,祖籍江陵。”
“江陵……”明翀喃喃重复一遍,忽然,身子不自觉向前一倾,贴近了宛纾的脸。
女孩心跳骤然加快,一抹酡红染上两颊,娇俏可爱。明翀眯起双眼浅笑,在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一对酒窝。
“你还真是个美人胚子!”
“什么?”
“没什么,听说江陵出美女,我现在也算是见识了。”
宛纾听此,脸色又红了几分,便将头扭向一边。
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明翀也一时噎住,直起腰,好像听见心中一颗石子掉入水里,惊起涟漪。少女站在一旁,哑言无声。清风依依,落英缤纷,正是番美景。
过了一阵,少女突然指向东南,“公子你看,前方那是什么?”
琉璃瓦后烟雾氤氲,慢慢冲上霄汉,在空中聚拢成一条银烟龙。
“那是当今圣上在祭天,没什么好看的!”
“原来如此。我从未见过祭天,也不知道当今天子长什么样子?是……”
“是和你我一样的正常人。”明翀回头说,“你若有意,我便带你去看就是。”
“可刚才宛纾已给公子添了麻烦,更何况天颜岂是随便乱看的,宛纾万不敢再……”
“哎,你怎么这么胆小。”明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们只远远瞄一眼,不会有人发现。早知你如此胆怯,把你留给那霍大小姐,被她打死我也不管。”
“她不会打死我的。”
话刚脱口,宛纾忽明白自己言语不妥,又赶忙故作镇定地说,“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我怕她,只是现在不是该一争长短之时,今日多谢公子相救。”
“好,就算你是个好样的,敢不敢和我一起偷偷溜进祭天台?”
宛纾眼珠一轮,厥起牡丹红色的小嘴,“去就去!”
她拢拢袖子,一溜烟儿地跑起来。明翀不甘示弱,撒腿追去,可不知为何,少女狡猾的很,明翀总也捉不住她。
二人跑到祭天台外,一个不留神,宛纾绕过四株杨柳,躲进祭天台边的一片梧桐林中。
明翀一时寻不到人,又不敢喝喊,胸中空落落的,却又满心欢喜。这女孩真是伶俐,若有时日,应介绍给自家妹妹认识认识。
忠靖王府郡主慕容臻自小倨傲奇怪,不爱和帝都天沐城中的贵族千金来往。针织女红毫无兴趣也罢了,寻常闺秀素好琴棋诗画,她亦不注重。平日,不是策论,便是研究兵法,连父王都说:“若臻儿是个男身,以后必是一代能臣名将。”
明翀如今见宛纾姑娘与慕容臻年龄相仿,气度相若,心想她二人说不定真能结为挚友,也不枉费缘分一场。
突然,一道稚声在背后响起,“慕容兄来了,怎么不进去?”
明翀回身一瞥,原来是个衣着萌葱色暗纹锦袍,身挂银灰饕餮纹披风的十岁男孩叫他。男孩身后还跟着四个舍人。
“小五弟怎么也来的这么晚?”
“父皇原本并未让我来的,兄长也知道,我一向体弱。前个儿看四兄他们练骑射,一时着凉,今日也应歇着才是。可父皇不知怎的,突然让我来看。这不,我寻摸着,这祭天也快结束了,再过来晃悠晃悠。父皇他念在我尚未痊愈,定不会计较。倒是慕容兄你,这样的大日子也有胆逃?”
明翀放声一笑,一把搂过走进自己的五皇子,“小五弟,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该知道我何时怕过什么?他们那一套占卜啊,礼乐啊什么的,我才不在乎呢。”
五皇子矮明翀半截,自然被他搂得难受,用手推推他,想要并肩同走。明翀咯咯笑两声,放开五皇子,“小五弟长大了,你儿时可最喜欢我抱你。”
五皇子努努嘴,并不搭理他,自言自语道,“人家确实长大了呀。”
明翀阔步向前,不曾注意五皇子的嘟哝,已进了祭天台,才发现公侯王族咸集。
忠靖王慕容谡位于臣工前列,行大礼叩拜于地,两旁是左大臣令狐苍,右大臣甘挚,皇后周氏则俯身跪在众人斜前。重华帝为首,一袭祭天玄袍,肩绣日月龙纹,背织星辰山纹,黄裳,系白罗大带,丹红蔽膝,头戴冕冠,亦行大礼。
宽阔的汉白玉社稷坛上有两列白衣少年,辔玉冠,共十二人,团团围住一似道非道模样的年轻女人。
女人执玄铁银剑,跪在青铜九鼎前,闭目吟哦。明翀虽隔得甚远,可依旧感觉那剑刃银光灼人。
倏然,一直盘于空中的银烟龙,俯冲下来,绕至明翀身上,不过三拳距离,将他缠住。
明翀身旁的五皇子声音颤巍地指向他,“慕容兄!慕容兄那龙……”他圆圆的小脸,浮上一片惨白。众人听见惊叫,皆回头看来,
明翀遥遥望见父亲忠靖王眉头一皱,立即明白这“龙”非同寻常,急欲脱身。但他每挣一下,那烟龙便缠紧几分,挣脱不得,一会儿后,烟龙缓缓散去,在空中升腾起一团白雾。明翀短吁一口气,发觉刚刚还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
黑压压下的白雾凝结成麒麟尾,飞向青铜九鼎,又徐徐落下。
雷电齐鸣,狂风而作,却未见雨滴。
十二个白衣少年起身齐唱:“昭日辉辉兮,普天下同浴。明月皓皓兮,星辰以为曜。龙之御驾游云汉兮,凤卧东海凰唯舞。天道人道兮,归于阴阳而衡平。”
歌声洪亮,天地回荡。女祭司轻轻直身,手捧一卷羊皮,转身诵道:“乾坤朗朗,风止无常。轩辕黄帝,今降四方;乾坤凌凌,雨现有兆,尧舜禹启,主宰八荒。”
女祭司走下社稷坛,包括重华帝在内,王公大臣成队随之向祭天台外走去,浩浩汤汤。明翀见机,牵着五皇子插在四皇子明稷旁边的行对,捕捉到明稷警示的眼光,颇为不爽。
清风习习,九重宫阙送日西落。
回府后,忠靖王慕容谡因祭天之事大怒,亲手杖责明翀二十大板。罚他不进晚膳,在祠堂里面壁思过一夜。
月白风清,京城内外很快就被祥和安宁笼罩。
人们都说景帝祭天,得到一道天启,可是这天启是预福还是占祸,无人得知。不过很快,就没人再兴致勃勃于此。朝廷昭示:慕容王族据功蔑上,意欲谋反。
从史书上,人们已无法了解当时的真相。后世最优秀的史学家也只知道短短三个月内,慕容世家连续遭到抄家,斩首,酷刑,流放……的一道道圣裁。骤雨风来,大厦忽倾。
彼时,十四岁的明翀才第一次明白在皇权面前没有军功卓著,没有君臣一心。所有的盟誓只是一场百年骗局,南柯一梦。
天牢阴冷,几乎没有阳光。黑暗中,明翀每晚梦见父亲严肃的脸庞,和少女宛纾的倩影。当他在梦中享受如山父爱,慕容谡和慕容家族所有的成年男子均已被斩头,车裂。
刚开始,百姓还会被城门上悬示的头颅吓得胆战心惊,认为朝廷血腥残忍。可时日一久,百姓便也习以为常、冷漠相待。天天都有新的脑袋被挂上去,人们已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血淋淋的人头。
关押四个月后,重华帝下旨将慕容家的妇孺流放西陲渠安。临行前,霍梅阅扮成狱卒来探视明翀,带来干粮棉衣,以及顾宛纾的信。
信中只有一首诗:
不畏狂雪折松枝,来年叶青傲风霜。
只恐尺素本无情,今朝丝白寄相思。
公子此去,宛纾只怕不得相逢,特以此诗诉绵绵情意,望君相知。
明翀看后心中百味,在丝帕上用石灰写了四个字:“山水相逢”。他请求梅阅照顾宛纾,梅阅含泪应下。
学堂恩怨于生离死别面前,微不足道。
秋风飒飒,慕容家流放出京的那日,宛纾骗过宫中姑姑,躲在城墙上,做最后的送别。她看见步履蹒跚的慕容氏,目光不肯放过任何人。
她看到已和寻常奴仆无异的忠靖王妃,看到仰着头、如要赴死的慕容臻,还看到了那个耀眼的少年——慕容明翀。他的步伐是那么矫健,动作那么灵敏,像…… “像一个将军凯旋。”宛纾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突然就撞上少年狭长狠厉的目光。
一刹那间,她懂了:世上已经没有慕容小王爷,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那么,他是回来要天下的。
“宛纾,我归来之日,所有陷害慕容氏的人都会畏惧,慕容世家将天下无敌。到那时,我来保护你!”少年神色坚定,默默对他最心爱的少女告别。此后多年,他从未忘记过这个誓言。
夕阳划出一道血色,慢慢浸染了远方山川。数万只大雁飞过,遮天蔽日,牵引着流放的氏族,把往昔那些富贵荣华,意气风发,无限荣耀一并带远,最终消逝在一片萧瑟之中。
“我会等你,一直等你。”少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