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橘子狂魔

8、现事

　　自此到期末考试结束，许愿并没有再见到林北翔，只是时不时防盗门门把手上会挂一兜水果或者一兜零食。手机上也会收到对方分享的一些小段子或者笑话。许愿从小深知礼尚往来的道理，也会回些礼物。

　　杨采似乎也打开了心结，为此杨楠还专门感谢了许愿，要了他的手机号，说暑假请他去欢乐谷玩。许愿也不幸成为了对方窥探妹妹的监控摄像头，经常受到诸如“帮忙拍张采采的照片呗”，或者，“采采在上自习吗？”之类无聊的信息。

　　很难想象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会发颜文字，许愿有时候顺手就把杨楠拖进黑名单了，等想起来再拖出来。

　　写下英语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许愿又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答案，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提前交了卷，在监考老师皱着眉头的诧异注视下走出了教室。

　　虽然也没什么急事，但坐在那里实在是太热了，

　　许愿沿着路牙走在树荫下，思索一会儿去哪儿。

　　系主任取消了分班考试，决定以期末考试分数为标准。大部分学生战战兢兢，唯恐发挥失误被发配到吊车尾的班级，此刻都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偌大的校园里只余许愿一人佐以声声蝉鸣，就仿佛独自在家的每个夜晚。

　　许愿突然觉得有些失落，拿出手机给林北翔发信息，在哪？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许愿都乘地铁到了西单图书大厦，才收到林北翔的回信，“刚关机了没看见，在亮马桥。”紧接着又是一条，“第一次主动给我发信息，考完了？”

　　许愿看着手机上备注为“啊呀宇宙第一帅哥哥”的自恋称号，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嗯，正在西单，买书。”

　　“那你先买着，六点我过去找你一起吃饭，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许愿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得抓紧时间多看会儿。

　　然万万没想到，一进图书大厦，就碰到了熟人。

　　对方龇牙咧嘴地朝他挥着手，可惜又不好大声喊，只能快步走来，面带喜色悄声问，“不是期末考试吗，咋跑出来了？”

　　许愿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早交卷，脸上淡淡地说，“考完了。”

　　“这么早就结束了？那采采现在到家了没啊？”杨楠自言自语道，想一把搭在许愿肩上。

　　许愿矮身绕过他，直接走掉了。

　　“咱哪天去欢乐谷玩啊？”杨楠跟上来锲而不舍地问，“你喜欢看啥书？”他一方面想帮妹妹制造机会，一方面又觉得许愿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有意思，总是时不时装蠢逗许愿。

　　“我以为你不看书”，许愿撇了一眼满脸横肉的杨楠。

　　杨楠憨憨地笑着说，“小朋友不要以貌取人，哥还是北京作家协会成员呢，只不过没告诉采采。”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不喜欢数学，也懒得听课。”

　　“哦？”许愿此时才提起了点兴致，“你写了什么书？”

　　“喏，摆那儿两本就是”，杨楠不以为意地努了努嘴，随手一指。

　　许愿扭头一看，竟然是最近热卖的两本历史类读物。恰巧其中一本自己看过，用一个个的小故事串起了秦汉时期的古物，并且加入了很多史料佐证和分析，既保持了神话的鲜活感，读起来不至于索然无味，又考证严谨，鞭辟入里。许愿一直以为作者是头发花白的历史系学者，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一时间看着杨楠的眼神都肃然起敬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上次…”，许愿第一次觉得有些词穷，思索了一下，“找人堵我。”

　　“哎，我也是第一次干堵人这种事儿，”杨楠咧嘴一笑，“因为平时不想去上课，都泡博物馆图书馆了，我妹还以为我是什么不良分子呢。”他有点无奈，“她都一个月没和我说话了，周末回家也躲着我，唉。”

　　所以才让自己拍杨采给他看，许愿终于为此无聊行径找到了理由，“好吧，我勉强接受这个理由。”说罢便要走。

　　“要不要一起去国博看看？”杨楠一直看着许愿的反应，猜出他可能看过自己的书，“鄙人不才，对古文化略有研究。”

　　许愿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

　　“国博和陕西博物馆合作，运来了一批新文物，明天开展，去不去？”杨楠邪笑着拦住许愿。

　　他真的是写书的，不是收保护费的？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在书店动手，“那明天早上国博见。”

　　“好嘞，小许明天见。”杨楠脸上的肉都笑得颤了两下，挥手走开了。

　　直到六点二十接到林北翔的电话，许愿才从书海里不情愿地抬起头，两个人约了海底捞门口见。闻到火锅的味道，许愿才感到饥肠辘辘，恨不得立刻坐下来吃三盘肉。林北翔已经在门口，看到等的人已经到了，便招了招手示意对方。

　　许愿绷着的表情舒缓了下来，“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林北翔看着少年净秀的面容，不知为何有点心跳加速，他自然而然地一把揽住对方，“你是不是长高了啊？几点考完试的？”

　　“好像是高了一点，唔，我提前交卷出来的，没看时间。”许愿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定饿坏了吧”，待落座后，林北翔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仔细看了看好像对方也没有表达不适之感，默默舒了口气，“想吃什么就点。”

　　笑容可掬的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上好了菜，许愿一面认真地听林北翔东拉西扯地讲话，一面快速地把牛肉片，滑鸡，午餐肉夹进锅里煮。两个人吃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之前说有个好消息告诉我，是什么？”

　　林北翔笑眯眯地看着许愿。

　　许愿突然福至心灵：“去A国访学名单确定了？”

　　林北翔点了点头，“有我。”

　　许愿闻言说道，“确实是好消息，恭喜你。”

　　林北翔看着烟雾腾腾后纯净的眼神，忍不住想摸许愿的头。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今天就是去办签证的，一周后就出来了。话说，你生日什么时候？”

　　“唔，八月份”，许愿夹了片毛肚烫进锅里，没有看到林北翔的异状。数了七下，捞了出来，“你呢？”

　　“五月”林北翔看着脆脆的毛肚，也夹了一片，“那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机票买了吗？”

　　“还没，准备定下周或者下下周吧，”许愿慢条斯理地嚼着，夹菜速度却非常快。

　　“那你看要是时间合适，跟我一趟走呗？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林北翔的耳朵尖有点红，故作掩饰地端起一盘牛肉，一口气都倒进了锅里。

　　许愿抬眸犹疑地看了林北翔半刻，“很饿？”

　　“啊？”林北翔茫然地放下盘子。

　　许愿拿筷子点了一下平静无波的汤锅，“我刚放了一盘进去。”

　　林北翔突然肾上腺素飙升，手心都出汗了，他故作自然道，“可不是嘛，设计师是个费脑子的工作，我不得多吃点蛋白质啊。我跟你讲啊，前段时间，我们隔壁那个组，暖气管道给爆了，维修工想把水给导进下水道，你猜怎么着？下水道里都是头发，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哈哈哈。”

　　许愿没忍住看了一眼林北翔的头顶。

　　“哎哎哎，不准看我，我头发多着呢！”林北翔夹了一大筷子牛肉，一边嚼一边说，“哥肾好，头发自然就好。”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都红了。

　　许愿一脸冷静地回答，“可能是你双氧睾酮低吧。”

　　林北翔根本没听清许愿在说什么，灵光一现，把话题扯到了推理故事上。看许愿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绞尽脑汁，想起了本科看过的十大谜案。有一个案子是北九州家族杀人事件，林北翔记得最清楚，他充分运用了辩手的口才，把案子说得活灵活现，许愿听得津津有味。直到结完账，故事剧情才进行到一半，凶手控制了富家千金，成功洗脑，并且通过精神打击折磨死了房地产商人的部分。

　　一边沿着西单北大街往什刹海走，林北翔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之后的重头戏。

　　“所以富家小姐的爸爸妈妈妹妹妹夫侄子侄女都被她和那个房地产商的女儿杀了，肢解煮熟装罐，抛海了？”许愿有点难以置信，“警方只靠她们的证言就定罪了吗？”

　　“当然不是，富家小姐后来翻供了，指认了凶手，把他们在小仓的据点都招了，警察找到了他们用来控制别人的电击器。”林北翔悠然说道。

　　“那个房地产女儿为了替父报仇竟然忍了这么多年，”许愿意犹未尽地回想了一下故事情节，“日本版厄里倪厄斯。”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后海，短短一个十字路口，分开了极动和极静两个世界。虽然并未到旅游旺季，后海也依然熙熙攘攘，一街之隔的胡同口在初夏的夜晚静悄悄，偶有一声犬吠。林北翔望着许愿，许愿的眼波就像粼粼湖水，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浸染着一丝不在世俗间的文雅，又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深沉。

　　“在想什么？”林北翔低哑着声音问。

　　许愿突然回过神来，就像一幅画活了一样，“你经常来吗？”

　　林北翔摇了摇头，上学的时候没心思来，工作了没时间来，“这儿游客多，我上学的时候来过几次。其实二环内有挺多好玩的小胡同，有个叫五道营的胡同，基本上算文青聚集地，前马厂胡同附近还有一家很地道的老北京炙子烤肉。”

　　许愿看了他一眼，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这样啊”。

　　林北翔被桃花眼这么冷冷清清一扫，心跳又紊乱了起来。看着那双放在大理石护栏上的手，比石头还要白得发光。他努力压制了不正常的心脏，暗骂好几声禽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嗯，”许愿点了点头，四顾找寻附近的地铁站。

　　“下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林北翔看着这样乖乖的许愿，终于没忍住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毕竟摸头杀不一定是杀，还有可能被杀。

　　林北翔揪了揪耳朵尖，不想被许愿发现自己今晚的异状。

　　地铁上，他又讲了一个日本的小案子，但是个悬案，许愿还若有所思地和他认真分析凶手是谁。直到两人各自准备回家，许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提了一句，“你航班号多少？”

　　林北翔闻言，高兴地说，“我回去短信发给你！”

　　许愿点了点头，关门进去了，“晚安。”

　　“晚安，”林北翔明知对方听不到也看不到，还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冰块终于化了一点点啊，睡前林北翔迷迷糊糊地想。

　　其实许愿和他一样很孤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