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家人 ...
-
第二天许愿就收拾好行李回杭州了,林北翔太忙了,只得发了条短信祝他一路平安。
回到了阔别三年的小院落,空气里还是熟悉的味道,带着沁润着湿气的冷意,许愿站在门口,对着门外的小花圃,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隔壁的门开了,走出一位牵着狗的老人。
“小愿回来啦!”老人激动地松开了绳子,金毛吐着白气狂奔了过来,绕着许愿不停地转圈,还想把爪子蹬他身上。许愿连忙往一旁躲闪,走到了老人家身旁,带着一丝笑意,“三爷爷,我回来了。”
被他叫做三爷爷的人,看起来六十岁左右,长着一张方正的脸,面目威严,眉中心有个深深的川字,薄唇寡面,高而健壮,看起来并不好相处。此刻却笑得一脸慈祥,拍着许愿的肩膀,“好小子,都和爷爷一样高了。”金毛狗摇着毛绒绒的尾巴绕着两个人转圈,看起来很开心。
“晚上来三爷爷家吃饭,陪我说会儿话。走,看看你爷爷去。”三爷爷拉起许愿走回了院子,声如洪钟地喊道,“老哥啊,我来看你了。”
“国忠来了,快进来,外面冷。”许奶奶倒了两杯龙井递给他们,精神头尚好的许爷爷摆出了棋盘,两哥俩断断续续地聊着天下着棋。许愿摸着大金毛的头,望着此情此景心里泛起一点温馨。这是自己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终于回家了。
许父外出跟朋友聚餐并不在家,许奶奶焚着一丝线香,翻着一本书,唱片机里放着德彪西的《牧神午后》,许愿坐在廊下,金毛躺在他身边,说不出的惬意舒服。要是林北翔也在就好了,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许愿手下一顿,金毛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许愿站起身来,回房准备找本书看。
“你…闺女,如如…回来…没有?”许爷爷自从康复,说话就有点慢。
“如如明天回来,带着女婿,哎,也不知道啥时候给我生个乖外孙。”林国忠叹了口气,“老哥哥命好啊,两个孙子都又懂事又听话。”
“儿子…今年…回家吗?”许爷爷问到。
“哼,他?”林国忠微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别提了,这俩孩子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一个忙事业不生孩子,另一个又是那样,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吃没吃苦。”
“看着…还…挺好,”许爷爷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将军!”
“再来一盘,我还真不信了,今天是手气不对?”林国忠虎目一瞪,开始重摆棋子。
许爷爷啜了口茶,慢吞吞地劝着,“三弟…啊,让回家…看一眼…就放心了,老哥…病了这一趟…才觉得…能一家人…一起就,很,很好了。”
林国忠桌下的左手握了握拳,另一只手继续摆弄着棋子:“怪我那口子,没事儿跟你们说这些,那不孝子…那不孝子,唉。”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奶奶翻书的手也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缕线香,目光悠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许愿回到自己的屋子,在书架上找到了杨楠送自己的那本魏晋文物志,坐在桌旁,认真品读了起来。看到一处很有趣的描述,他想找一支笔记下来,哪天去博物馆亲眼看看。打开抽屉,一只木头做的小枪滑了出来。他疑惑地拿起了那支枪,依稀记得是三奶奶塞给自己玩的,只是不知是谁放进来的。大拇指划过枪托处,好像有什么痕迹,许愿举起小枪凝目看过去。
那里有三个字母,带着熟悉的潦草感,LBX。
大年二十七,林北翔总算是歇了口气,他去超市买了几包方便面和速冻饺子,回到了冷冰冰的家。临关门前看了对门一眼,明知道许愿不在家,还是低低说了一句新春快乐,才关上了门。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煮方便面。没想到话筒的另一头是林妈妈,她只说了一声,“北翔啊”,就泣不成声。林北翔停下了搅拌的手,迟疑地叫了声,“妈?”
林西如无奈地拿过电话,“喂,北翔,我是姐姐,过年回来吧。”
林北翔低低地问,“姐,你们,接受了吗?”他顿了顿,又问,“爸呢?”
林西如心疼地揽住了在一旁哭泣的母亲,坚决地说道,“总是没那么生气了,回来再说。票我给你定,你收拾东西。”
林北翔关了火,也没心情吃面了,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他用拳头抵着胃,另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睛很酸,却流不下来眼泪。缓了一会儿,看到林姐姐给他发信息定了明天上午8点的机票,飞萧山机场,姐夫去接他,回家了正好赶上吃午饭。
回家,林北翔五年没有回家,虽然会时不时路过那个大院子,但那里没有他的亲人。他心里有点酸,迫不及待想告诉全世界他要回家了。直到提着箱子站在陌生的小院门口,他还是没有一点实感。刚才在车上和姐夫装作轻松随意,只有他内心明白有多忐忑。一只金毛扑了出来,竖着尾巴朝着他汪汪叫着。林西如搀着系着围裙的林妈妈走了出来,金毛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跑回了林妈妈身边,状似防御地看着林北翔。
本来都告诉自己不要哭了,林北翔心酸地想,可是看着母亲斑驳着灰白的头发,眼角脸颊上再也遮不住的皱纹,他有点忘记之前母亲的样子了。林妈妈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只怕这是一个又要醒来的梦。
“北翔,愣着干什么,咱们进屋说。”林西如也忍不住哭了,林姐夫心疼得搂着妻子,帮她擦着眼泪。
许愿当时正在院子里扫地,听到动静眼皮一动。他站到一个不会被看到的位置,看到林北翔的泪水,心中又是一痛。许愿不解地把手放在左胸口,皱着眉头看到三奶奶抱着林北翔哭着笑着,林北翔也红着眼睛紧紧搀扶着三奶奶。
第三次,这可能是林北翔第三次哭吧,许愿暗忖。他摇了摇头,转身却看到许奶奶目露悲意地看着他。“奶奶,您…早就知道林北翔是三爷爷的儿子吗?”许愿问到。许奶奶招手把许愿唤到身边,“是,很早之前,你三奶奶跟我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和家里闹翻了。你三爷爷脾气不好,有段时间血压很高,心脏也出了点问题,看到家里有儿子的东西就砸。你三奶奶没办法,偷偷把东西收拾好放到了咱们家。”
许愿闻言睁大了眼睛,“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觉得这儿子德行有亏,你当时还小,自然不会说,”许奶奶拉着他坐下,不知想起什么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当时秀芹送来了两箱子玩具和书,说儿子女儿都长大了,这些送给你了。有一只白色的毛绒小猪,你呀,抱着就不撒手了,可惜后来被你妈妈看到,说男孩子不能玩这些,背着你扔掉了。”
许愿抱着许奶奶的胳膊,问道,“在波士顿的时候奶奶怎么不说?”
许奶奶慈爱地看了一眼小孙子,“都过去了,没什么说的。北翔能回家就好。”她举起右手,看着自己不再光滑长着斑点的皮肤,“珍惜已得,追求未得,放下不可得。一辈子才不会后悔啊。”
许愿闻言问到,“奶奶做过后悔的事吗?”
许奶奶粲然一笑,眼底却有丝哀意,“做过,那个年代饥荒连着运动,有个对奶奶很好很好的人,是学堂的女先生,却因我一念之差被抓走了,后来无意中得到她的日记,才知道是我错了。可惜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许愿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许奶奶也不再说话,两个人看着蓝灰色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群鸽,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绪中。
林国忠假装没看见儿子,自顾自地看着电视,直到林姐夫走过来喊他吃饭,才同手同脚地坐了过来。席间,平静下来的林妈妈拉着儿子的手,不停给他夹菜,问他身体怎么样,单位同事人都好吧。林国忠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吃着,但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林北翔说自己有一次发高烧躺在小区椅子上没有知觉,还好邻居一个高中生把自己捡回去照顾了一晚上后,林国忠把筷子一摔,终于忍不住说,“男的也行,找个人照顾你,别哪天不知道死哪儿了。”
林妈妈“呸”了两声,斜了林国忠一眼,“大过年的说什么呢。”说罢有点不自在地问,“那你现在有朋友了吗?”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肯定答案还是否定答案。
“现在没有,工作挺忙的。”林北翔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哼,还算有出息。”林国忠别别扭扭地说,“听老李说你升级别了?”
老李?难道是李副院长?老爸这是偷偷跟人家打听自己吗?林北翔按下笑意,“哎,事儿更多,工资还没涨,也就带带几个新人吧。”
“年轻人就是要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攒经验,别看那些虚的。等该有的时候都有。”林国忠和女婿碰了个杯,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吃完饭林北翔就被林妈妈催着午睡去了。林国忠歇了会儿牵着狗溜达到许家,问许愿要不要和他去散散步。许愿欣然同意,和许奶奶说了一声,接过牵狗绳两个人就走了。
林国忠看着乖乖牵着狗的许愿,越看越喜欢,突然开口问,“小愿啊,学校里有没有小姑娘喜欢你啊?”
许愿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林国忠一乐,大手呼噜了两下许愿的头发,“那你可得对人家好一点。”
许愿无奈地忍着魔爪,“三爷爷,我才十六。”
“每次跟我下棋我都觉得你六十六,咱爷俩一会儿杀几局?”林国忠晃晃悠悠地拽了根柳树枝挥着,“要不跟三爷爷过两招,好久没练手了。”
“好。”许愿点点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前方,时不时把狂奔的金毛拽回来。
林北翔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好久没舒舒服服睡个午觉了。他揉了揉眼,发现林妈妈坐在床边一直在看着他。
“妈,你怎么不去歇会儿?”林北翔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了梳,拉开被子坐了起来。
林妈妈把晾温的水端了过来,“想看看你,渴了吧。自己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好好吃饭,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林北翔端起水一饮而尽,嘿嘿了两声,“我这身材是正好。姐姐姐夫呢?爸呢?”
“让你姐姐姐夫去买点东西,你爸跟隔壁小朋友在院子里练拳呢。”林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脸,“找到了合适的人就告诉妈,好吗?”
林北翔握住林妈妈的手,思考了一下,下定决心说道,“妈,我也不瞒你,现在确实有个喜欢的人。但人家还看不上我,我得努努力,过两年拿下了就带回来。”
林妈妈笑了,“我儿子这么优秀还看不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实在追不上就换个人。这种心高气傲的娶回来怕你受气。”
林北翔也笑了,“带回来你们直接问他好了。我出去看看我爸打拳,好久没看了。”
林妈妈把外套递给他,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