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橘子狂魔

16、聚会

　　从那天后，日子仿佛又进入了平静的章节。许愿家门口重新出现了时令水果。两人在十一月中的周末去钓鱼台看了银杏叶。许愿在B市住了三年，除了香山红叶，不知道秋天竟然有如此盛景。年末规划院很多项目要结款，林北翔开始了频繁的出差。许愿最后一次托福破天荒地考出了接近满分的成绩。他在十二月初提交了所有申请，静静等待结果。

　　这一年的平安夜正值周六，班里同学似乎也知道这是他们即将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一起组织外出聚餐，互相送贺卡巧克力和苹果表达祝福。许愿也去了，他和前桌的学习委员坐在一起，学习委员挤眉弄眼地分享了很多班里的八卦给他，有一些惊得许愿都睁大了眼睛。这帮青春洋溢的同学哄闹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拉着许愿也围坐在了一起，学习委员被远远挤开，杨采和几个女孩子红着脸坐了过来。

　　许愿无奈地坐下，只希望瓶口不要指向他。

　　女班长在桌子正中放好了卡牌，首先转动了啤酒瓶。或许是圣诞老人外出派送礼物，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第一个就指到了许愿。

　　班长大声问，“许愿同学，请问你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围人纷纷起哄让他选择大冒险。

　　许愿：“……真心话。”

　　班长和学习委员隔空传递了几个眼神，许愿一脸莫名其妙。

　　班长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不喜欢女生，是不是？”

　　哄闹的背景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了许愿。杨采捂着胸口，似乎还有点紧张。

　　“是，我不喜欢女生，”许愿毫不犹豫地回答，“也不喜欢男生。”

　　周围人“哎”地呼喊，“还以为要爆什么猛料呢！”，“你直接问他有没有男朋友啊。”，“问题不好问题不好，下次轮到他我问。”

　　许愿无奈地抿了抿嘴。过了几轮之后，瓶口又转向了他。今天可能不太适合出门，他心想。

　　“这次，选大冒险吧。”这次的行令官是一个不太熟的女同学，所以他并不担心。

　　可正是因为不太熟，他不清楚这个女生是全年级有名的恶搞女王。

　　“啊咧咧，那许愿背着杨采绕桌子一圈，假装猪八戒背媳妇怎么样？”那个女生哈哈大笑说到，“表情也要学痴汉笑。”

　　气氛突然热烈了起来，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大喊“背媳妇！背媳妇！”

　　许愿有洁癖，并不愿意做这种事，更别提和杨采了。他站了起来，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我不背杨采，背你。”说罢他也没看杨采瞬间苍白的脸色，径直走到那个女生身旁，半蹲下去，“上来。”

　　那个女生对许愿没什么意思，大大方方地趴到了他背上，让许愿面无表情地背着走了一圈，只想着回家要把这件衬衫洗三遍。

　　“哎，不对，痴汉笑呢？许愿做个痴汉笑啊。”学习委员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

　　许愿放下始作俑者，脸颊因为运动有点粉。他努力让自己回忆林北翔犯蠢的样子，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笑，桃花眼弯成了一个可爱的弧度，细腻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熠熠发光，唇角隐隐约约含着一珠梨涡，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意瞬间消融进红尘。

　　林北翔和院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事吃完饭准备去唱K，路过某个包厢突然心思一动，朝里面看去，正好看到许愿背着一个女生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他撇了撇嘴，刚刚吃完饭的好心情有点降温。准备离开时，却看到了许愿春风化雨的一笑，顿时更不高兴了。他拿起手机，给许愿发信息，“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许愿感到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到了林北翔的信息，随口和学习委员说自己去洗手间，走出去张望。林北翔阴测测地从凤尾竹后闪了出来，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

　　“跟同事吃饭，准备去唱K，你去不去？”

　　“……我要回家了，在这儿待着老被整”，许愿有点苦恼地说。

　　“平安夜快乐，礼物放你信箱了记得取”，林北翔专注地盯着少年，忍住了想要触摸他的心情，随意摆了摆手就走了。

　　许愿回家后看了会儿物理习题册，才想起来林北翔说的礼物，裹上一件鼓囊囊的羽绒服，趿着拖鞋就下了楼。许母趁夏季大减价给他一口气买了五件不一样颜色和长度的加拿大鹅让他换着穿，许愿收到包裹的时候和快递员是一样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打开信箱，也不知道林北翔怎么放进去的，有一盒精致的马卡龙，包着金纸的苹果状巧克力，和一封贺卡，贺卡上写着，“棠棣之华，和乐且湛，终风及霾，惠然肯来”。许愿想着，认识林北翔自己也是幸运的，连如姨都说他看起来终于不像个小冰雕了。

　　过几天就是元旦三天假期，虽然放完假还有两周就要期末考试了，班里同学还是很兴奋。特别是许愿“屈从”了一次聚会，他们更是上房揭瓦，时不时就来调笑一下他。好来他们并没有恶意，许愿也就打个马虎眼都过去了。

　　今年的最后一天，许愿去稻香村买了几包喜欢的点心，又去超市买了一包现做的大饺子，采购了些零食。他想着给林北翔回礼，但没想好买什么，能不能把羽绒服分他一件，许愿想。

　　路过当代商城，许愿走进去挑了一串看着顺眼的男士手串，木色泛着红紫，摸上去也很温润舒服，有一颗雕着一只胖乎乎小猪，看起来憨厚可爱。他当即决定就买了，让柜员仔细包装后愉快地划了卡。

　　乘着地铁到家后，敲了敲林北翔的家门，好像人还没回来，许愿给他发了个信息，只好先回家。

　　林北翔接近十一点才疲惫地回到住处。他觉得这些所谓的朋友绝对是给自己添堵的，手机快没电时接到了舍友的电话，听声音就已经不清醒了，说林北翔赶紧过来，不来就是看不起他云云。这个舍友在毕业后混得并不是很好，在一个杂牌出版社当编辑，林北翔闻言只好赶了过去，却看见喝得烂醉的张忠和泫然欲泣的何小泉。

　　林北翔立刻上去踹了张忠两脚，上次的账还没算，何小泉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是让他心烦。大学舍友拽着林北翔的衣角，说自己也是没办法，老同学所托不能不管。林北翔只好坐了下来，看着一桌子残羹冷炙，怒火中烧。

　　何小泉犹豫地蹭了过来，说：“我找了两份工作，还帮人接私活，那些债我会努力还清。北翔，我来找你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重归于好。”

　　“我想你弄错了，我现在不是单身，”林北翔心如止水地看着他，“我男朋友人很好，忠诚可爱，条顺脸帅，理智又心软，会在生病的时候照顾我，疲惫的时候开解我，孤单的时候陪伴我”，他侧着脑袋想了想，“当年跟你在一起时，心累，但跟他在一起时，很舒服。”不好意思小朋友，借你的名头用用。

　　何小泉静静地看着林北翔灯下依然英俊的脸庞，忽而一笑，“是那个小男生吧。”察觉到林北翔骤然皱起的眉头，他急忙说到，“可是你当时并不给我机会，让我走近你的另一面。北翔，你在我面前是完美的你，是让我有压力的你，是永远高高在上的你，我根本看不到你疲惫软弱的一面。你这样说我，不公平。”

　　林北翔挑了挑眉：“感情不是打辩论，不是非得争个你对我错、你死我活。如果他遇到当年的我，也会一样泰然自若，正常相处的。何小泉，其实你很优秀，为什么非要仰望别人。当年郝教授不是一心想让你读他的研究生吗？”

　　何小泉脸色一红，结结巴巴地说，“你这是在夸我吗？”

　　“对啊，你和李若俞，姜先瑞在古代建筑理论那门课上复原的悬空寺模型，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林北翔怀念地说，“工作后觉得大学生活还是挺不错的，也不知道当时的糟心事儿都怎么过去的，现在想想都只剩下好了。”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何小泉咬了咬嘴唇，“我不甘心。”

　　林北翔撇了他一眼，“不可能。再说了，你有什么不甘心的，你都劈腿了好不好。我们以后别见面了，我怕我家小宝贝生气。”他朝着张忠努了努嘴，“你把这玩意儿弄回去，我把这个哭的弄回去。”

　　何小泉看着在地上拱成一团的张忠，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他嗫喏道，“要不一起吧，他太重了。”

　　林北翔把稍微瘦弱的舍友丢给何小泉，拖着张忠走出了餐馆。打了好几辆车才有一辆愿意拉他们，还是林北翔同意多加五十的前提下。他翻出张忠的钱包，掏出身份证给他在随便一个汉庭开了个标间，也不管三个大男人怎么睡，逃难一样地走了。

　　回到家给手机充好电，才看到许愿的短信。他想了想，先洗了个澡把身上的烟酒味都洗掉，连头发都没吹，走过去敲了敲许愿家的门。

　　许愿打开门，看到头发滴水的林北翔先是一愣，侧身让他进来，“怎么头发湿着就来了？”他走到浴室开了个新浴巾递给林北翔。

　　“你给我发信息，手机没电了，刚看到”，林北翔接过浴巾，在脑袋上胡噜了两把，“找我有事儿？”

　　许愿打了个哈欠，朝着卧室走去：“元旦礼物，在桌上你自己拿，我先去睡了。”

　　林北翔心里一暖，跳起来扑到许愿背上，把他撞了一个趔趄。他整个人圈住许愿，下巴搁在对方头顶，抱着暖暖的少年，心中想到今天总算遇到一件好事，“新年快乐。”

　　许愿挣脱了出来，耳朵尖红红的，“别乱洒酒疯，别乱抱人。”说完他疾步走回了卧室，就像身后有只狼在追。

　　得，这回又得他关门。林北翔怀里最后一丝暖意很快也消逝无踪，他珍重地拿起桌上丝绸布袋的盒子，依照惯例检查了一遍厨房和厕所的插头，关了客厅的灯，反锁房门回家了。

　　第二天他就把手串戴在了左腕上，有玩小叶紫檀的同事看到了还夸他会买东西，这个多戴戴能盘出浆。林北翔不懂什么木料，但他小时候有段时间很爱刻木头，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具角落里都会刻上他歪歪扭扭的名字大写字母。一看到那只憨头憨脑的小猪，他就觉得好笑。他送许愿一只小猪，许愿还他一只小猪，要是关系不好还以为骂人呢。

　　忙忙碌碌中期末考试很快结束了，许爷爷身体状况稳定，在许父和许奶奶的陪伴下回到了杭州。许愿估摸着自己考得还不错，杨楠在他离开B市之前请他吃了顿饭，还送了一本自己新出的书，是讲魏晋南北朝古文物故事的。许愿欣然接受，还问他和师姐怎么样了。

　　杨楠闻言只是闷了一口雪碧，感慨道，“有缘无分。”

　　原来师姐已经准备答应他了，结果前男友从国外毕业回来了，两个人瞬间复合，学姐歉意地给杨楠发了张好人卡就和前男友亲亲密密在一起了。

　　“你说我这时机赶得，要是早下手几个月多好，”杨楠酒精过敏，闷闷地吃着菜，化悲愤为食欲，偶尔长吁短叹，“所以啊，哥哥告诉你，看上了就得赶紧下手知道没？等毕业了就啥也没了。”

　　许愿看着好笑，但也没有不识趣地往杨楠伤口上撒盐：“你们系女生很多吧，为什么只喜欢这个师姐啊？”

　　“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小孩儿不懂，”杨楠夹起一颗花生豆，郁闷地说，“这些都是花生，但只有这颗我觉得特别好吃，别的都不对味儿。”

　　许愿无奈地摇摇头，“你才二十岁，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杨楠没有听进去，咿咿呀呀地捏着嗓子唱起了《牡丹亭》，唱得眼角都红了。许愿着实不懂为什么身边的人都为了一个“情”字伤感至此。不论是自己的父母兄长，还是朋友。脑子里突然闪现过林北翔的脸，他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叫服务员结账，顺便把一团纸丢进了杨楠嘴里，“别唱了，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