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橘子狂魔

18、和解

　　许愿正在和林国忠喂招，长身玉立，动作灵活。林国忠胜在下盘稳健，对许愿的攻击拳拳带风。许愿目光专注，橫手格挡，知道自己力量不足便靠柔软的身躯弥补。两个人招式你来我往，点到为止，却颇为赏心悦目，就像行家在演练。

　　林北翔漫不经心地披好衣服跟着林妈妈走了出来，看到院中两人便惊呆了。他抬起右手，大惊失色地指着许愿问道，“这，这是谁？”

　　林妈妈才想起来他们并不认识，“这是隔壁老许的小孙子，许愿。我们两家一直是邻居，这孩子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特别心善，十年前你爸回来祭祖，不知道怎么摔沟里了，还是小愿发现，叫了他家大人来把你爸送到了医院。后来你…我们搬回老院，结果和许家正好是邻居。你说巧不巧？”

　　林北翔也记得自己高二的时候父亲有段时间骨折了，使了三个月拐杖。

　　一时间他的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明明那么早就可以认识他却错过了，甜的是许愿和自己的缘分竟然这么深。

　　林国忠余光看到了儿子，又打了两招便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跟许愿说，“我儿子，林北翔。可以叫他翔叔。”

　　许愿额角流下一滴汗，“……”

　　林妈妈拿来两条毛巾，递给林国忠一条，然后走过去帮许愿擦汗，一边埋怨林国忠，“大冬天的看看把孩子累成什么样，也不怕感冒。走，跟三|奶奶进去吃水果。”

　　许愿深深地看了林北翔一眼，林北翔看到了他眼里的戏谑，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待一行人走进屋子，林国忠脱掉外套，坐在了沙发上，跟林北翔兴致勃勃地夸到，“小愿可是我的关门弟子，比你可有天赋多了。当年教你一套军体拳一个月都打不下来，小愿一遍就下来了。”

　　要是林国忠夸别人，林北翔说不得又会拉下脸，但听到他夸许愿，林北翔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挺厉害的。”

　　林国忠喝了口茶，感慨地说，“小愿长得好又聪明，乖巧懂事，你说你要给我生个这样的小孙子多好。”

　　林北翔嘴角又一抽，果然干什么都能扯到催婚上，“老爹您自己生一个这样的小儿子不好吗？”

　　林国忠豪放地摆了摆手，“不行啊，年纪大了。要不是差辈分啊，我早认他当干儿子了。”

　　许愿端着水果走出来，一脸莫名地看着慈祥的三爷爷和面色诡异的林北翔，问，“吃水果吗？”

　　林北翔按捺自己狂跳的心，默默跟自己说，这不是见家长，要自然自然自然，拿起一个橙子，剥好了递给许愿，看林国忠咳嗽了两声，只好又剥了一个递给老爹。

　　林国忠满意地吃着儿子亲手剥的橙子，看着电视里欢声笑语的节目，眉清目秀的许愿乖乖抱着橙子坐在沙发上，儿子吭哧吭哧地继续剥水果，心里别提多爽了。这就是梦想的祖孙三代啊，他感慨地看了一眼直不楞登的儿子，内心哼了一声。

　　林北翔自不知道自己认定的媳妇儿已经被老爹定义成了孙子，他很久没有见许愿了，但人坐在旁边时却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

　　“哎对了小愿，听你爸说你大学要出国读，要去哪个学校啊？”林妈妈也坐了下来，削着一个苹果随意问到。

　　林北翔瞬间扭头瞪大眼睛看向许愿，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林国忠也注意到了林北翔的表情，皱了皱眉头，扔了个橙子皮过去，“你那是什么表情？”

　　许愿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被问了出来。他放下橙子，眼尾余光扫过了林北翔，看着三|奶奶说，“还没有消息，我想再等等看。目标学校是加州伯克利，但也申了别的学校。”

　　林北翔内心里悲愤之感喷薄而出，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拉着许愿问，认识我父母不跟我说，出国也不跟我说，你心里不是把我当朋友吗，你真的厌恶我的感情厌恶到想逃跑吗。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他把手紧握成拳，指甲在掌心里划下了深深的印记。终于，他忍不住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姐回来没有。”便跑出去了。

　　许愿担忧地看着林北翔，知道他一定是想岔了。林国忠眉毛一竖，眼见要跳起来骂林北翔，被林妈妈拦住了。“这小子平时不会这么没礼貌啊…”林国忠嘟囔着，“小愿咱爷俩下一盘棋？”许愿站起来歉意地说，“我该回去看书了，明天再来看三爷爷三|奶奶。”

　　林国忠拍了拍脑袋，“忘了我们小愿现在高三，快回去念书吧，明儿三爷爷找你玩。”林妈妈听罢掐了自己老伴儿一把，“让孩子好好学习呢，玩什么玩啊一天到晚的。”许愿乖巧地跟他们道别后，赶忙跑出去找林北翔。他拨着林北翔的电话，却一遍遍被挂断。直到第七次，林北翔接起电话，疲惫地说，“别打了，我会调整……”

　　许愿急忙打断他，“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不是不跟你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本想等结果都出来再告诉你。不是讨厌你，也不是远离你，前两天才知道你是三爷爷的儿子，我们见面好不好，你别一个人憋着。”

　　林北翔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分钟，告诉了他自己的位置。许愿也耐心等了一分钟，知道后便迅速挂断电话往那边跑去。

　　冬天这边的游客并不是很多，太阳昏昏沉沉地挂在天上，细细的邪风轻轻刮过，就像薄如蝉翼的小刀，不致命却一片片剥夺着身上的热意。林北翔浑不在意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直到匆匆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也没有回头。

　　“对不起，留学的事不该瞒着你，但我不确定一定能成功，如果结果不理想那我就会参加高考，留在国内。”许愿强忍着喉头的血|腥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切，“我有一些你小时候的玩具，有一把枪上面刻着你的名字，跟你送我木雕上面的一模一样。但我猜你和家里关系不好，就没有跟你说，怕你生气。没想到你过年回来了。”

　　林北翔此刻也觉得自己这火有点莫名其妙，其实从朋友的角度应该恭喜许愿的。他转过身，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啊许愿，是我不冷静了，你没有错，是我不对。我啊，即使是个大人，却依旧是个糟糕的大人。我不该给你压力，对不起。其实，冷静下来想，你出国是件好事，接触不一样的环境，受到很好的教育。”认识不同的人…然后再也不记得我。

　　许愿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其实我在想，你对我的喜欢，是不是出于对弱小群体的照顾。就像何小泉，你和他在一起的契机，是因为他不合群，只能依靠你。”

　　“不是的，你们不一样。”林北翔愕然睁大眼睛，否认道。

　　“我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内心，”许愿戳了戳林北翔，“我也是男人，等到我们能够并肩而立，再考虑别的吧。”

　　林北翔此刻脸上有点烧，他捂住脸，心里哀嚎了一声，“不是啊小愿，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当年欣赏何小泉是因为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不是他看起来很弱小。我没有奇奇怪怪的癖好，就拿你来说，除了生物年龄，你身高、心智哪里像十五六岁了。忘了我喜欢你这件事吧，每次一讲我就好有罪恶感啊，等你十八岁我再表白可以吗？”他放下了捂着脸的手，露出通红的脸。

　　“咦？”许愿猛然抓起林北翔的手掌，上面都是肿起来的掐痕，“不高兴就这么折磨自己？”

　　林北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手背到后面。

　　“说起来，你要怎么和三爷爷三|奶奶讲我们认识？”许愿抓回林北翔的手，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消肿。

　　“肯定不能瞒着，不然两家过年一见面就穿帮了，我回去主动坦白吧。”林北翔无奈地说。

　　“我奶奶在波士顿就认出你了，她见过你的照片。”许愿平淡地扔出第二个炸弹。

　　“啊？”林北翔想起老太太临别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能回家就好。放心吧，我奶奶不是那种人，她应该没和你父母说什么。”许愿没好气地把林北翔的手放下，心里有点闷，“你一会儿在门口等着我，我给你拿点消炎药，别回去被三奶奶看到了。”

　　林北翔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掌一阵灼烧，他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先回家把这事儿说清楚吧。”两人站了起来，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竹叶在身后细碎作响，就像情人间的絮语，隐秘而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