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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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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许诺每天不在家中,许愿陪奶奶侍弄花草,一起读书,偶尔推着爷爷去湖边散步。有天下午爷爷突然说想吃葡萄,保姆不在家中,许愿只好拿着钱包钥匙乘地铁去买。他买完了葡萄,却突然奇想打算去哈佛校园看看。乘着绿线转公车到了哈佛校区,他刚掏出手机给林北翔发信息,却发现自己兄长背着一把吉他,面色不善地盯着草地中央一个演奏队在看。
许愿站在一颗大松树后,许诺并没有发现他,而是专注地盯着那个演奏队,的主唱。主唱一看就是混血儿,身材高大,姿态挺拔,黑色碎发和淡蓝色瞳孔,糅合中西方的长相,剑眉深目,嘴唇丰润,此刻柔和的嗓音倾吐着温柔的词曲,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柔波里,就像落入凡尘的天使。
许愿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了海报,今天是校园开放日,哈佛本校的社团会在中央大草坪上有一些活动。看来这位主唱的乐团也是社团之一了。
许诺整个人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曲很快结束,乐团成员开心地和围观人员挥手,主唱笑着回头,看到来不及走开的许诺,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幻化成了慌张,“Excuse me, Eason, wait!”他把话筒扔给了同伴,急急地朝许诺的方向跑去。
许诺没料想他发现了自己,拔腿便走。许愿担心哥哥,也悄悄跟了上去。到底是因为人多,许诺没跑多远便被主唱抓住了手臂。许愿正要上去,直觉却告诉他要再等等看。他耐着性子跟着那两人走到了草坪西侧的某个小巷子里,躲在台阶后,准备等情况不对就过去。
隐隐约约听到两个人用英语在争执,比较大声的是许诺,那个主场一直在解释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争执声弱了下来,许愿准备离开了,却听到“咚”一声,是身体撞到什么的声音。他急忙绕过台阶,担心两人打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哥哥被主唱摁在墙上,两个人正在,接吻。
许愿睁大了眼睛,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反应了过来,他迅速躲回台阶后,心跳却很快。大概过了五分钟,墙后两个人又开始说话,许愿知道自己不该听下去了,不动声色地捡起掉落的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联系到许诺前几天晚上说过的话,许愿恍然大悟。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吓了他一跳,“喂,你在哪儿呢?我刚下课。”手机里林北翔欢快地声音传来。
许愿茫然四顾,“不清楚,看起来像图书馆。”
林北翔沉吟了一下,“你去地铁站等我,我一会儿就到。”
此刻太阳将要西沉,校园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校园里大家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赶时间”。许愿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些许彷徨。
林北翔气喘呼呼地赶到了地铁站,看到许愿盯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悄声走过去伸出一根指头点在了许愿鼻尖上,“嘿,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傍晚天色不错。”许愿偏头躲开了指头,“要一起吃饭吗?”
两个人找了个附近的餐馆坐定,点好菜,林北翔抬了抬眉,“有什么心事,说说吧。”
许愿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心事,你想多了。”
“怎么会没有呢,”林北翔笑了两声,“我还不知道你?”小嘴一抿跟别人欠你钱一样,他心里补充道。但许愿不说,他也没有紧跟这个问题不放,说起了他们上周去纽约的旅行。许愿也暂时忘记了刚刚看到的一幕,听林北翔说得开心,自己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周六来吃饭别忘了,”许愿擦了擦嘴唇,显得更红润了,水嫩嫩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林北翔,等着他的答案。
“唔,好,到时候把地址发给我。”林北翔虽然心里有点忐忑,面上却坦然地答应了下来。
临别时,许愿把一半水果分给了林北翔,婉拒了他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走进了地铁站。林北翔目送着他的背影,提着一袋葡萄,心花怒放,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他和同事们合租了地铁Porter站的一栋房子,距哈佛走路也就不到20分钟。很多本校的学生也会住在这附近的公寓,毕竟住校内又不方便还贵。剑桥区治安还是不错的,主街上陆陆续续还有些行人,但一拐到住宅区,立刻仿佛两个世界般安静了下来。
林北翔路过一个小公园,看到有两个学生一样的男生,在树下抱成一团,正在说悄悄话,稍微矮点的那个还背着一把吉他。他淡笑地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放轻了脚步。即使自己在他们的视线盲区,也不想打扰这对小情侣。
“Eason,你原谅我了吗?”高大英俊的男子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情人,眼神柔和得像是要把人溺毙,双手却紧紧地扣着那人的胳膊,不让他挪动分毫。
“Edward,请你放过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什么都没有,也玩不起,”许诺低声说,“你有学业,事业,家族。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我。”
“Eason,我的母亲告诉我,中国有句古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喜欢你,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不想收回。”爱德华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君子重诺,你就是我的诺。”
“那你母亲有跟你讲,什么是云泥之别吗?”许诺的睫毛和嘴唇都在颤抖,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一样大声说,“我就是地上的泥。”
爱德华一把拥住了许诺,温柔地抚摸着许诺的后颈,让他冷静下来,“不,你是云,我才是地上的泥。”他眼神阴鸷地盯着远处,“总有一天,我会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没有人能分得开我们。Eason,相信我,最近几个月让你失望了。再等等,我一定每天都陪你。”他感到肩膀上突然有一片潮湿的热意,更是心疼地恨不得把许诺揉在身体里。
两个人静静地抱在一起,仿佛这一刻就是永恒。
当真正踏入许宅的时候,林北翔并未像想象中那么慌张,他镇定自若地把带来的红酒和鲜花交到了许奶奶手上,克制有礼地感谢了这次邀请。儿子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沉默寡言,许父和林北翔反而渐渐聊到了一起。
“小林,你会不会下象棋?”许父坐不住了,冲他挤了挤眉毛。
林北翔微微一笑,“报告长官,略懂略懂。”
于是,许爷爷做裁判,许父珍而重之把书房的棋盘搬了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大杀四方,“那咱俩公平竞争,说好了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许父开怀地摆好棋子,做了个请的姿势。
直到输了五盘,他终于忍不住了,“小林,你这水平可不是略懂啊?”
林北翔摸了摸鼻头,心想,我也没想到您这么弱啊,只能谦虚道,“小时候住大院儿,每天放学就和老爷子们下棋,可能是练出来了。”
“哦?令尊是部队出来的?”许父浅啄了一口茶,随意问道。
林北翔神色一暗,哂笑到,“是啊,家父是个当兵的。可惜我不是当兵的料,没能子承父业。”
许父大笑,“这有什么,谁说儿子就一定要遗传老子了,”他扭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帮许奶奶修建花束的许愿,和虽然把头发染成黑色但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电视的许诺,低声说,“你看我这俩儿子,除了长得帅像我,留下哪儿像我的种?”
林北翔大惊,“这,这可不能瞎说。”
许父叹了口气,“年轻时候很多事都想不明白,成日里忙这个那个的,等年纪大了,儿子都和我不亲了,才有点后悔,你看看,连个陪我下棋的都没有。”
林北翔往许父杯子里注了些热茶,说道,“没有您忙来忙去给他们挣生活,他们怎么能平安长大呢?小愿心里清楚,就是他不懂怎么说出来。”
许父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哦对小林啊,你俩怎么熟起来的?这可是小愿第一次答应带朋友回来。我二儿子挺不好亲近的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林北翔笑了起来,“是啊,他还救了我两次命呢。”
“咦?那你可得给我说道说道,怎么回事儿?”许父一脸好奇地问。
“咚咚咚,不好意思这儿有个大活人,”许诺满脸不耐烦地斜倚在门边,“奶奶说开饭了。”
许父沉下脸,“对客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许诺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快点,我都饿了。”
林北翔不在意地摆摆手,自觉主动地把棋子归置在盒子里,“没关系,令公子快人快语,性格很直爽。”
许父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看出来许诺性格直爽,轻叹一口气,推着许爷爷的轮椅往餐厅走去。
有林北翔这个气氛活跃剂,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他嘴里的许愿简直就是个心怀善意行走江湖的大侠,许奶奶和许爷爷都忍不住笑了好多次。许父更是放言让林北翔每天都来,有他在比什么下饭菜都好使,眼看着许爷爷都填了半碗饭。
许诺一开始绷着脸,到后面也忍不住笑了。唯有许愿,耳朵尖一直泛着红,引得林北翔恨不得咬一小口。
饭后林北翔告辞回校,许愿送他出门,“谢谢你的花,奶奶很喜欢。”
“要不要陪我走到地铁站?”林北翔试探着问,他不知道许愿生气了没有。
“好”,许愿沉默地走在他身旁,过了几分钟后开口,“你来,他们都很开心”。
“我就怕你不开心,”林北翔忐忑地瞄了许愿一眼,他的心像泡在红酒里,今天一中午都熏熏然而不知所以。
“我也很开心,”许愿侧头看向他,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就像查尔斯河畔大片的青草地里倏然开出一朵白色的小花,清雅又渺茫,一眼看过去很容易错过,却真实存在。
林北翔努力睁大双眼,想把这一刻用眼睫记录,深□□中,“你…”,他指了指前方,“绿线就在那儿,我回去写essay了,你回去睡个午觉。”
“嗯”,许愿乖巧地点了点头,和他挥手道别,转身回家了。
林北翔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有点落寞。
许愿又恢复了每日规律地读书,浇花,跑步的生活,他傍晚会去市中心,买一杯咖啡,坐在Greenway的长椅上,观察来来去去的人群。那日看到许诺和陌生男子的亲吻让他无所适从,虽然自我安慰道这是哥哥的自由,但仍然会在夜深人静时有些许担忧。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也没有在和许诺相处时有任何异常。但那场景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地跑出来。
他从来不会求助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有疑问,就像小时候父母为什么选择哥哥而不是他,许愿也困惑过很久。他太习惯什么事都自己解决,闷在心里。
许愿观察着或是成群结队,或是形单影只的路人,把他们换成许诺的脸,想象着兄长被另一个人牵动全部喜怒哀乐挣扎不已的样子,这幅景象,和那天在红墙背后的争吵混乱交替地出现,让许愿头疼不已。或许比起性别,他更在意自己的哥哥会不会受到伤害。
“嗨,你好,今天怎么样?”一个棕发碧眼的女士坐在了许愿身边,温柔地说,“别害怕,我在附近工作,看你每天都坐在这里,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许愿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工作证”,她无奈地掏出一张银行员工卡,“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我只是希望能有一些帮助。”
许愿摇了摇头,对她表示感谢,说自己没事。
“嗨,年轻人,”棕发女士拍了拍许愿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许多事情烦恼也没用,它还是会发生,你既然无法阻止,还不如想办法接受。”她温柔地看着夕阳,“就算你今天再不开心,明天它还是一样会升起落下。”
许愿有点触动,他郑重地站起来向这位善良的女士鞠了一躬,“谢谢您,我明白了,与其花时间烦恼,不如接受现实。”
“你是个好孩子”,棕发女士把他拉回身旁坐下,“希望你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希望我儿子难过的时候,也有人像我开解你一样开解他。”
“您儿子有这样伟大的母亲,他是幸运的。”许愿诚恳地说道。
“很高兴你这么想,因为我也这么认为。”棕发女士开心地笑了两声,“回家吧,我也要回家啦。拜拜小帅哥。”说完她便离开了,向不远处的South Station走去。
许愿抬头看着橙粉色的天空,眼角有点湿润。他的成长里没有母亲,但不论奶奶,班主任,还是陌生人,都从来不吝于给他最大的善意,让他在失落的低谷里重新站起来。还有林北翔,自从认识他之后,有了很多未曾体味过的时刻。
生活就像冒险,虽然大方向有迹可循,然总会有一些随机事件防不胜防。你不会知道认识的某个人会不会是生命的转折点,也不会意识到选择在提出疑问的那一刻就已经明晰。你只能不断地走下去,压抑着疑惑和痛苦,寄希望未来可以给自己一个美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