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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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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买了些东西回来,就看到林北翔呆呆地看着过往行人,不知道想些什么,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许愿皱了皱眉,把左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贴在对方头顶,惹得林北翔“嘶”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谢谢你啊,”林北翔两只手举起想要扶水瓶,却连许愿的手也抓住了。许愿不自在地缩回了手,把提在右手的购物袋递给他,“你一夜没睡,可能也没时间吃东西。这是面包、三明治和豆浆。”
林北翔的心脏又开始冒泡泡了。他鼻头有点发酸。自从大三被父亲赶出家门,就很少有人这么关心他了。和何小泉在一起时,他付出比较多,还被对方背叛。那些想追他的人,也只是喜欢风光无限游刃有余的林北翔,而不是惨兮兮头上两个大包满眼红血丝的林北翔。他眼角有些发红,嘴角尽力向上抬,“嗯,谢谢你。”
许愿本来要坐下,闻言顿了顿,“别客气,”他犹豫了一下,“那边还有别的,吃这些可以吗?”
“挺好的,你吃早饭了吗?一起吃?”林北翔放下了水瓶,撕开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又吸了一口豆浆。空旷已久的胃其实早就开始叫嚣,只是他并未理会。一旦有暖融融的食物进入,林北翔竟然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感。
“我早晨吃过东西了”,许愿坐下来,掏出kindle准备继续看。
“前几天我找人查了一下何小泉”,林北翔咬了一口三明治,浑不在意地说,“他之前劈腿找了一个老板,跟人一起赌球上瘾了,欠了一屁股外债。这次回来估计是找我当冤大头的。”
许愿闻言,有点担忧,“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要不报警,要不躲呗”,当时,林北翔得知对方来寻找他的真实原因后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他知道何小泉有多么固执难缠。
“他的债主会不会找上你?”许愿想了想,问道。
“这可难说,那些放高利贷的最没底线了。可惜他们现在找我也找不到了。”林北翔咬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嘟嘟囔囔地说,“何小泉心眼太坏了,故意把人往这儿引。”
“我倒觉得,他可能是真后悔了”,许愿轻轻地说,低头把视线挪回了屏幕上。想起门外那个孤独又执着的背影,和说起林北翔时流光溢彩的双眼。
“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太狠了”,林北翔有点迟疑地问。
“这是你们的事,我不知道”,许愿淡淡地回答,细白的手指滑过一页。
林北翔盯着那只白皙如玉的手,心想,可能是移情别恋了,所以对无关人等无情无义。他一激灵,不行,对方还是个孩子。于是捧起了冰水,安静地捂在自己头上,闭目养神。
一上飞机林北翔就倒头睡了过去,等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旁边许愿也闭着眼睛在休息。怪不得古人都说美人要灯下看,机舱里昏暗的环境更衬得许愿肤如凝脂,薄薄的眼皮微颤着,长长直直的睫毛平铺在下眼睑,有点翘的小鼻头和淡粉色的菱唇为他带来一丝精灵般的调皮,但他本人却是一个古板方正的小学究。
睡着的许愿真是太可爱了。林北翔感到心脏在砰砰直跳,那种冒泡泡的感觉又来了。
之前在辩论队,他问同队的好友,为什么小鹿乱撞就是动心?同队好友彼时带着戏谑的笑容,让他回去看何小泉。但他面对何小泉的时候,只有安然和信任。当然,现在安然信任也随风而逝了。
林北翔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传统的,还带着些许感情洁癖的人。他认为一旦确立了关系就要信任彼此。最好能介绍给双方亲朋好友认识。这样即便不能领证,也可以给对方足够的安全感。他盯着许愿玉器一样精雕细琢的脸,感受着陌生的小鹿在心里蹦来蹦去,忍不住想凑上去去亲亲他。
他慢慢靠近许愿,呼吸有些急促,嘴唇迅速地擦过了对方的脸颊。轻得就像一阵风。林北翔猛地缩了回去,周围乘客都在睡,没有人看到他突兀的举止。他剧烈地喘息,就像跑了一万米长跑,脸上烫烫的,一半是激动,一般是懊悔。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也在此刻一泻千里。
许愿没有醒,真是万幸。林北翔有点口干舌燥,他喝了口放在桌上的水,看到了许愿给他买的面包就夹在座椅靠背背后的袋里,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
林北翔蔫头蔫脑的状态持续到下飞机。已经先一班飞机到的设计院的同事来机场接他,许愿也看到了久别的父亲。
许愿咬了一下嘴唇,把要问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和林北翔挥了挥手,两人就此告别。
许父看到小儿子,激动地抱了他一下。顺手接过儿子的托运箱,问他旅途累不累,考试怎么样,想去哪里玩。许愿最开始有点别扭,淡淡地回答了许父的问题,问他爷爷情况还好吗。
“挺不错的,明年夏天说不定就能回国了。他每天嚷嚷着想回西湖边那个小院呢”,许父乐呵呵地说,“现在也开始认人了,都挺好的。我们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B市人生地不熟的,可怎么办啊?”
“我挺好的,不用担心”,许愿说,“新认识了一个邻居,是搞规划的,他暑假也来这边上课,我们一趟飞机过来的。”
许父听闻小儿子竟然交了新朋友,诧异极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儿子邀请这位邻居来家里做客。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才入得许愿法眼。
“哦对了,许诺也想来接你,但他们社团突然有活动,晚上吃饭就能见到了”,许父吞吞吐吐说道。
“哦,好”,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个哥哥来。许诺就是那个大他八岁的兄长,高中毕业就出去组乐队,玩摇滚了,大学读了五年,都二十三了,还没拿到本科学位。
许父也似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令人烦躁,便和许愿说起了爷爷的病情。
许愿本该听得专注,但此刻却漫不经心地应和着。他看着窗外的高架桥,远处红墙黑顶的新英格兰小楼,有点恍惚。
晚上一家人在家吃了顿饭,奶奶担心许愿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亲手做了一桌家常菜。许愿也很给面子的多加了两碗饭,吃得异常满足。他哥哥许诺也埋头苦吃,并不多话,晚饭还算和谐。
饭毕,许父扶着爷爷去院中散步,奶奶去照料她的花圃,保姆在厨房收拾。许诺和许愿大眼瞪小眼地坐在沙发上。良久后,许诺一脸烦躁地开口,“爸让我问你明天想去哪儿玩。”
许愿唔了一声,“随便,看你吧。”
许诺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你考试考得不错啊。”
许愿诧异地嗯了一声。
许诺越过窗台看了一眼还在院中散步的许父,低声说了句“fxxk”,皱着眉头摁开电视,调到摇滚乐频道,开始跟着节奏摇晃。
许愿耐着性子跟着听,他偷偷打量了一下一年未见的兄长,他耳朵上多了几个耳钉,肩膀和脖子上都纹着奇怪的图案,好像还画了一圈眼线。
“看什么看!”许诺不耐烦地吼了他一句,随手换了个安静点的新闻频道,“我出门了!”说罢把遥控器一甩,抓起门口挂着的外套摔门出去了。
保姆闻声出来,担忧地说,“怎么又走了,这大晚上的。”
许愿问道,“李阿姨,哥哥他经常这样吗?”
保姆叹了口气,“之前还好,一星期也就出去一晚上,最近几乎每天晚上都不在家,凌晨一两点才回来。许老爷骂都骂了,打也打了,也不管用。”
许愿慢慢走到窗口,看着哥哥在夕阳里戴着头盔骑着摩托绝尘而去。许父在门口挥拳大骂,想来也知道不是很好听。他窝回沙发里,垂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晚上,许愿把杨楠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给他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在美国,有什么需要带的告诉他。
他曾经有个好哥哥。
小时候有段时间,许诺还是正常的许诺,即使从小跟着父母东奔西跑,却没有现在这么桀骜不驯。他对自己水晶一样玲珑剔透的弟弟小心备至。虽然每年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许诺却总记得给他带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陪他一起看画本。许愿还记得哥哥小心翼翼抱起自己摘奶奶家树上桃花。
自从许愿在学校里表现非凡,许母便时常拿着小儿子的成绩单痛骂许诺。许诺开始不以为然,后来直接反唇相讥,说干脆断绝关系好了,他们只有许愿一个儿子。许愿彼时身处杭州,对这些并不知晓,开始还会对在哥哥回来之前,扒着窗口巴巴相望。慢慢小许愿也感觉到了他的冷淡,也就不再凑上前去。兄弟俩越长大越疏远,父母离婚后,许诺说什么也不和许母和解,便跟着许父来到波士顿花大价钱进了私立高中,毕业后读了社区学院,两年后转到了附近的大学。
第二天凌晨,许愿便醒了,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顺手摸了摸,没有发现自己的玩偶,才反应过来不是自己家。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杨楠问他为什么去美国,自己之前电话怎么接不通,并发来了两本书说帮他找找。
许愿没有回复,他爬了起来,透过窗户,看着朝阳羞嗒嗒地从远处地平线的云层里露出一丝红晕。新英格兰的夏天日出很早,清晨很冷。他换上了运动外套,准备出去走走。
打开门下楼,却看到许诺和衣躺在客厅沙发上,地上散着几个啤酒瓶。许愿皱了皱眉,从自己卧室柜子里找出了一床毯子,轻手轻脚盖在许诺身上,才开门出去。许诺被开门的冷风一吹,缩进了毯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并未醒来。
许父买的房子在栗树山,许愿漫步到离家不远的栗山水库,深深吸了口气。很多居住在附近的人出来晨练,看到他都微笑地打招呼。许愿也点头示意,绕着水库慢跑了一圈。
等他回到家中,奶奶已经起床了了,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看到许愿从门外走进来,也并不意外,温婉一笑,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许愿上前提过老人家的水壶,“还不错。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许奶奶拿出手绢帮许愿把鼻尖和额头的汗水擦掉,“人老了就是这样,睡得少。”
许愿看着奶奶,问,“奶奶平时累吗?爷爷什么时候好?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许奶奶忍不住抱了抱比她还高的孙子,“奶奶也想你,愿愿乖。”
许愿摇了摇头,有些黯然,“可能是初来乍到,不习惯。”
许奶奶轻抚着他的脖颈,像安慰小猫一样,“李阿姨做好早餐了,去吃吧。”
许诺也被吵醒了,一脸不情愿瘪着嘴坐在餐厅里,头上还有两撮头发支棱着。许奶奶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示意许愿去厨房帮她端粥。不知道许奶奶和许诺说了些什么,等许愿端着早饭出来,许诺已经恢复常态,还耐心地跟他讲了这几天的出游计划。许奶奶微笑地喝着茶,并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