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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波 景龙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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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中,如今的李翊源很熟练的替天子处理政务。
“父皇,高丽王郑昖上表请立次子光海君郑珲为世子。”如今的高丽王郑昖乃高丽第十四代王,元宗载熙五年,作为其叔父恭献王嗣子继位为王。
“皇上,今高丽王膝下两子,长子临海君郑珒,光海君非嫡非长,立为世子,于法无据,理藩院以为当驳回。”
“袁尚书,去岁的南人之乱,身为国君的郑昖都跑到沈阳城了,其长子临海君郑珒更是枉顾廉耻,反倒是郑珲组织军士,一路护送其父。”去年高丽境内发生了规模浩大的“南人之乱”。
景龙二十四年四月十二,叛军在釜山起兵,一路势如破竹,一路直逼王京城,四月二十八日,郑昖在西京壤匆忙立下次子光海君郑珲为世子,三十日越过界江到达安东城。
年仅十八岁的光海君郑珲受命权知国事,一路收集各路人马,景龙二十五年正月,郑昖和光海君郑珲会师于定州,二月收复嘉山,四月收复王京城。
“准郑昖所请,以郑珲为世子。”李美钧最终拍板确定。“是。”理藩院尚书袁珂领旨退下。
“父皇,想必此时郑昖应该很忌惮这个儿子吧。”
“说下去。”李美钧换了一种相对舒服的姿势。
“想当年,郑道成回师开京城,废黜东夷王,四年之后自立为王,然后偏爱继室所出的幼子郑远藩,将他立为世子。”
然而郑道成册立幼子为世子的举动,引起了次子郑远硕的不满,这位为郑道成立下大功的次子仅仅被封为敬宁大君。
天授二年八月,郑远硕召集府中私兵和部分禁军,杀入宫中,冲入世子东宫资善堂,乱刀砍死郑远藩,然后由南门杀出,冲入权臣权在熙家中,将正在和权在熙密谈的郑远藩丈人沈泽孝一并砍死,而郑远藩的胞兄郑远成也被杀。
次日一早,郑远硕冲进宫中,宣布“郑远藩等人谋反已被诛杀”,迫使郑道成下旨将郑远藩等人的家眷流放济州岛。
整个过程跟唐“玄武门之变”如出一辙,次日郑道成以郑远硕为世子,八月内禅世子,天授十九年郑道成病逝广延宫,太宗下旨赐谥恭宪。
天授六年,太宗下旨以郑远硕为高丽王,郑远硕在位二十二年,天授二十八年,内禅其子郑裪,三月之后,郑远硕病逝,太宗下旨赐谥恭定。
庄献王郑裪在位三十二年,后于仁宗垂拱八年内禅其子恭顺王郑珦,垂拱十年,病逝,垂拱十四年,其子郑竑郗被迫禅位其叔父郑瑈。
李翊源知道向来太子都是个高危的职业,能力太过出众,会招来老子的猜忌,能力不行,又会被厌弃,招来一群人的觊觎。
李翊源忽然想到一个人,唐肃宗的第三子建宁王李倓,这位皇子能力出众,却被唐肃宗赐死,代宗继位,追封这位三弟为承天皇帝。
“公子扶苏不类秦始皇而自杀,戾太子刘据不类汉武而有巫蛊之祸,宋孝宗倒是立了类己的宋宁宗,可结果如何?”宋孝宗是前宋少有的明君,可晚年凄凉,令人唏嘘不已。
“皇上,王贵妃在外求见。”
“她来干什么。”皇帝陛下显然不太喜欢这个时候被人打扰。
“儿臣告退。”李翊源觉得这个时候开溜最好。
“你把这些折子都批了。”李美钧指了指桌上堆积两摞的奏折。
“儿还是去东次间吧。”东次间相对独立,完事之后,可以直接从甬道溜走。
“去吧。”高庆赶紧的替李翊源搬折子,等李翊源进去之后,李美钧才让人传王氏。
“臣妾拜见皇上。”
“你来干嘛?”
王氏前来的目的,李美钧已经心知肚明,这也是他让李翊源呆着的缘由。
“臣妾想来求皇上一个恩典。”
“说来让朕听听。”
“臣妾求皇上赐母家表弟一个全尸。”
“你倒是深明大义。”王氏的母家表弟名叫周鑫,是青州府提案,经查周鑫在青州任上贪墨白银十五万两。
经由方从仁的口供,李美钧让内行厂遣人去山东详细调查,牵出一桩大案来。
“此事未论,再议,你且退下。”李美钧显然不愿再说下去。
“皇上。”王氏显然不愿放弃试探皇帝口风的机会。
“你进宫多年,宫中的规矩应该很清楚,退下。”李美钧的话很硬。
“臣妾一时糊涂,请皇上赐罪。”永远知道自己做什么最有利的王氏此刻伏地请罪。
“你也是一时性急。”李美钧并不想多说些什么,“回去吧。”
“是。”
王氏离开之后,李美钧便起身离开龙椅,便来到东次间,此事的李翊源依然在埋头批阅奏折。
“父皇。”
“都听见了?”
“她来探父皇的口风。”
“这件事拖了太久,该做个了结了。”
李翊源不解的看着父亲,方从仁一案至今半年有余,她派人前往山东也就才一个月。
“朕告诉你也无妨,朕已经派高遂前往山东,不日也该回来了。”
“云潇,你记住了,将来你便是这天下之主,切不可让人知道你的想法,明白吗?”
李翊源点了点头,她的父皇啊,为她也是操碎了心,前世的她,这时候还没想明白很多事。
十月初一,大朝,凡元旦、万寿、冬至、朔望朝参,均属于大朝之列,凡大朝,宗室诸王都要参加,凡皇子皇女年满十二岁都要临朝听政。
建元初,曾定亲王、郡王冕服,天授二年废,天授二年定,凡大朝,亲王九梁冠,玉簪、朱缨,郡王七梁冠,青衣罗裳,蔽膝随裳色,素大带,玉佩两组,由珩、瑀、玉花、琚、冲牙、璜、玉滴组成,期间贯以玉珠,佩有金钩,佩下副四彩小绶。
大绶,赤、缥、绿、白四彩织成,纁质,用三色小绶编结悬挂玉环二,象芴板,郡王同。
东宫端本宫中,尚服素问将大朝所用的冕服呈送跟前,黻领中单,玄衣、纁裳、赤舄、大带、大小绶、九毓冕冠、玉圭就放在李翊源的身边,春华、秋实两人伺候她更衣。
李翊源记得第一次穿上这身冕服,是在景龙十九年,那年她十五岁,古来女子十五岁及笄,而她却是行冠礼,一加翼善冠、衮龙袍,二加皮弁、绛纱袍,三加冕服,于她而言,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江山社稷都是她的责任。
“更衣吧。”李翊源的声音很轻,清晰的落入两人的耳里。
“是。”春华、秋实伺候李翊源多年,这些日子以来李翊源的变化,她们都看在眼里,都说女子为母则刚。
“奴婢为殿下束发。”李翊源坐在妆台前,闭着双目,由春华为她束发,春华熟练的散落的青丝尽数挽起。
望着镜中的自己,李翊源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是从什么时候束发的?”李翊源喃喃的自问到。
“景龙十三年,殿下生辰之后,陛下让人送来皇子冠服,随后殿下迁居养心殿。”
“那年我九岁。”当日的情形李翊源不曾忘怀,既然决定走这条荆棘密布的道路,就要首先忘掉自己是个女子,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明昭可是醒了?”李翊源三个月来第一次大朝,要和明昭分别半日,打心里有些舍不得。
“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乳娘已经在喂小殿下了。”秋实答道。
李翊源起身,张开双臂,春华便和一旁的尚服将李翊源身上的常服换下,换上黻领中单,然后穿上赤袜赤舄,舄尖上翘如勾,勾尖处饰东珠。
玄衣五章,两肩绣龙,背扛山川,华虫、火、宗彝在袖,藻、粉米、黻、黼四章在裳,蔽膝随裳色,上织龙、山、火三章。
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四彩,赤、白、缥、绿,四小绶,双玉环,大带,玉革带。
看着着服停当的自己,李翊源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越发的陌生。
李翊源缓缓坐下,春华万分小心的捧起九毓冕冠为李翊源戴上,九旒白玉珠遮盖住李翊源的面庞,秋实仔细的将玉簪插入,系上朱缨,李翊源接过玉圭,对着镜中的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要面对。
李翊源起身,右手持圭,左手扶住革带,出门时看着殿前停候的金辂。
“请殿下登辇。”除非大朝,寻常是见不到太子金辂的,如今在见,李翊源觉得恍如隔世的感觉。
大夏制,皇太子金辂,赤质,金饰末,重较,箱画苣文鸟兽,黄屋,伏鹿轼龙辀,金凤一,在轼前,设鄣尘,硃黄盖里,轮画硃牙,左建旗戟九毓,右载閤戟,旗首金龙衔结绶及铃糹委,入鸾二铃,驾赤骝四,金鍐方釳,树翟尾五焦,镂锡,鞶缨九就,车驾由关雎右门出,至左翼门入太极殿。
此时,诸王列于太极殿丹陛下,勋臣文武皆朝服跟在其后,李翊源至丹陛下降辇,领着众人入殿,李翊源在礼官的引导前登上丹阙第二层,平日她所在的位子。
鸣鞭三声,“皇上驾到。”十五名大汗将军齐声高呼,天子驾临。
在秦钟的搀扶下,一身皇帝冕服的李美钧由左内门入殿,踏上九重高台,皇帝入座之后,卷帘将军将帘子卷起,气色不佳的皇帝端坐在九龙宝座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殿内,高坐御台,端坐于权利巅峰的快感,她也享受过。
“都平身吧。”天子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
“谢皇上。”李翊源则坐到了属于她的位子,仅比九龙宝座低一级的蟠龙椅。
透过毓旒间的缝隙,李翊源见到了有些日子没见的老面孔们。
雍王一系远在金陵,如今的雍王李昭池,是庄献太子李晟的第八代,太宗时,对庄献太子一系多有照顾,太宗继位,便将李多堒封为雍王,幼子李多埌封为庆阳郡王。
秦王李信锘、齐王李衡铮、晋王李常溪、宁王李临城、辽王李恰埼、庆王李景堪、濮王李肇陸、荆王李垂塬、滕王李奇钺等人都到齐了。
李美钧右手扶在龙头扶手上,悠悠的开口说到:“去冬今春以来,山东大旱、直隶久旱,百姓无以为继,吃树皮、吃观音土,有些地方甚至易子而食。”李美钧的手紧紧的抓住扶手,关节处青筋暴起。
“兖州秀才方从仁率众劫掠军粮,开原守军拼死守卫,此事兹事体大,故朕让太子负责,太子。”
“儿臣在。”被点到名的李翊源起身,这事该有个结果了。
“说吧。”
“是,儿臣奉旨复查方从仁一案,命东宫属官蔡郗、许廷、高侍鹏前往山东调查,如今已有结论。”
“传。”
“皇上有旨:传蔡郗、许廷、高侍鹏觐见。”秦钟向前迈一小步挥动手中的拂尘。
大夏制,王公服紫,三品以上服赤,六品以上蓝袍,七品及未入流官员服青,蔡郗为从六品待诏服蓝,许廷、高侍鹏位在从七品服青袍。
“臣翰林庶吉士东宫待诏蔡郗,东宫侍读许廷,高侍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皇上。”
待三人都起身之后,李美钧才开口问到“你三人领太子之命前往山东,都查到些什么?”
“回皇上,臣等奉太子殿下之命前往山东,一路所见所闻都在这奏折之中。”蔡郗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疏。
秦钟赶紧一路小跑的从丹陛上下来,接过转呈给天子,李美钧的脸色越发的凝重。
之前李翊源看过这封长达几万字的奏本,里面详细的记录了各府县的受灾情况,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有些偏远的地方甚至易子而食。
“啪”李美钧重重的合上奏折,“传,高遂。”
“皇上有旨:宣司礼监秉笔内行厂提调高遂。”司礼监秉笔提调内行厂太监高遂,半月前悄然离京,悄地回京。
“内臣高遂叩见皇上。”作为天子近侍,高遂位在从三品,按例服大红独科花绫斗牛服。
“说吧。”
“内臣领旨。”高遂起身之后,向天子拱手施礼后说到。
“内臣奉旨与蔡待诏等一同前往山东,自去冬今春以来,山东兖州、济南、青州、莱州四府未有下雨,冬春连旱,又遇上夏旱,山东巡抚高平、布政使王希隐瞒不报,内臣奉陛下旨意,已将二人押解回京。”
李美钧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叶达颖和内阁首辅黄昝,“首辅门生无数,你就不知道?”
“臣惶恐,臣识人不明,请皇上降罪。”黄昝对于山东的事很清楚,高平便是出自他的门下。
“得了,高侍鹏你来说说这丰济仓的事。”
“皇上容禀:本朝设立丰济仓是为了以备荒年所用,然而自景龙二十前起,山东布政司所属丰济仓便以是空仓,各府的丰济仓多半也是多年的陈粮,据山东布政使丰济仓大使陈生交代,原任山东巡抚,户部左侍郎谷为用,原任山东布政司,江南巡抚孟达,将本应入库的粮食倒卖,其中有几十万石粮食,被倒卖到了莫素,这是陈生的供状,皇上御览。”
高侍鹏从怀里掏出一本相册,今日的大朝,果然一个消息比一个消息劲爆。
“皇上,陈生与臣有旧怨,他这是挟私报复,皇上为臣做主。”
朝会到此,李美钧的身子已经靠在了一旁,若在平日,他这样的举动自然会引来御史的谏言,只是今日,御史言官们还没有功夫顾及到他这里。
“是非曲直自有定论,谷侍郎不必急着鸣冤叫屈,当刑部和大理寺都是群吃干饭的?”李翊源见情况不对,立刻接过话由。
李美钧让秦钟将账本交给了李翊源,这是让李翊源替他主持朝会的节奏,李翊源从秦钟手中接过账本。
“景龙二十四年三月,谷巡抚离任,孝敬白米五万。”
“景龙二十四年五月,谷巡抚任户部侍郎,孝敬白米十万。”
“景龙二十五年正月,孝敬谷侍郎白米十万。”李翊源念着账本,然后问到。
“谷侍郎,这陈生跟你是多大的仇,不到一年孝敬了你白米二十五万。”李翊源当然知道这白米的意思,二十五万两银子。
“陈仓侯何在?”
“臣张祁在。”张祁之子张至,是当年李翊源的夫婿候选人之一。
“景龙二十三年,袁记粮行分红,陈仓侯公子十万,武安侯三公子十万,没看出来,你们两家生财有道。”武安侯沈琦与陈仓侯家是姻亲,京中王公多是姻亲。
“在这本去年袁记粮行的年终分红的账单里,谷侍郎分了十万,孟达分了八万,张至分了十二万,沈晋分了十二万。”
“高侍鹏,山东布政司衙门的丰济仓被这些人倒卖了多少?各府的丰济仓又亏空了多少?”
“经查自景龙二十年以来,共计倒卖布政司衙门存粮一百三十万石,各府存粮约一百万石。”高侍鹏并没有说实话,这个数字还是他打折之后的,真实的数字都如实的记录李翊源手里的账本中。
“太子。”许久没有说话的李美钧突然出声。
“儿臣在。”李翊源此刻也拿不准主意,这件事关系太大,她不确定父皇有那么大的魄力。
“这事就交给你了。”李美钧最终还是将这件事交给李翊源,这样一件事要牵扯太多的精力,李美钧身体不好,这种事他还是管不了。
“儿臣遵旨。”李翊源再度翻开手中的账本,仔细的翻阅。
“来人,将户部侍郎谷为用、吏部侍郎高隶,都察院山东道给事中苟云川,御史林坤拿下。”
“殿下,两位御史纵然有过,也只是失察之罪。”都察院的头都御使陈鄂率先跳了出来。
“陈都御史为诸御史之首,更应该知道圣人云:正人先正己,你这两位下属干了些什么事,怕是你这位都御史都还不知道。”
陈鄂这人,景龙元年进士,当年他是坚决反对李翊源的人之一,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给李翊源找不痛快。
“三木之下,屈打成招。”
“那就辛苦都御使了,盯着刑部和大理寺了。”李翊源不打算让内行厂和锦衣卫参与。
“立刻查抄谷为用、高隶等人的府邸,劳烦卿家辛苦些,盯着点。”陈鄂给李翊源找不痛快,李翊源也能给陈鄂找麻烦。
“四家相隔甚远,臣经不起折腾,臣请殿下再派他人。”
“不如就让督察院的同僚都去苟云川的府上见识一番,什么叫阳奉阴违。”李翊源之前让人注意了苟云川府上,这是典型的小官巨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