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往事越千年(首发18.09.30) ...
-
景龙二十五年九月初六,是太宗李晗的祭日,依往年例,天子命储君李翊源往昭陵拜祭。
位于顺天府昌平县的天寿山,安葬着大夏历代天子,迁都之后,建元初,李翀曾选定金陵紫金山作为万年吉地,建元十八年,李晗奉旨迁葬孝慈皇后于紫金山,与李晟母子团聚。
建元二十二年正月,高皇帝驾崩,按朝中臣下的意见,应该归葬于金陵或者在京城另择一地安葬,而李晗则倾向于后者,于是命人寻遍直隶、顺天府境内,最终确定天寿山为高皇帝的万年吉地,于三月动工兴建,天授元年正月周年时,高皇帝梓宫在李晗的护送下入葬地宫。
李晗的昭陵,位于孝陵的以东,中间相隔很远,这里面朝南方,是个清幽的所在。
文宗的景陵,位于孝陵的以西,是西边几座帝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文宗的两个儿子哲宗的熙陵、仁宗的永陵都通过神道与景陵相连。
英宗的庆陵与永陵相连,宪宗的茂陵则与庆陵相连,而世宗的康陵则在庆陵以西以神道相连。
而元宗的慕陵则是从昭陵的神道延伸出来,而从慕陵延伸的神道则是当今天子的吉地,在这里孝康皇后已经等候十五年,怀献太子也有十三年。
李翊源在山下别院小住,与她一起来的都是太宗李晗的后裔们,连太宗次子涪陵县公李惟壁的后人,第六代县公李致褦也来了,涪陵县公一系十分特殊,与文宗一系同样使用派系,却不用五行起名。
天寿山脚下有座村子曰九思村,是专门处置宗室的地方,鲁王李晃是第一个,后来又有多人被关押于此,如今的九思村,已经筑起高墙,这里归宗正寺、殿中省直接管理。
大夏制,凡祭祀,天子服玄冠,其制,素纱中单领缘及两袖织龙纹四十九,玄衣缘以云龙纹,两肩绣日月,前后两肩各绣团龙各一,乌纱冠十二梁,各以金线压之,冠后四山。
东宫及诸王,青衣前后两肩织蟠龙各一,衣缘以云纹,东宫中单领织云龙纹,诸王中单素纱,青带,皁履。
东宫九梁,以金线压之,亲王九梁、郡王七梁,冠后两扇,各以银线压之。
由大红门入,在行宫歇息一晚之后,次日一早,便浩浩荡荡的往昭陵而去,若非大祭,则遣宗室诸王代祭,大祭便由天子亲祭,自李翊源被立为太子之后,大祭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过石像生,至龙凤门,便能看到旧行宫,过七孔桥,再过五孔桥,便能看到主穴-高皇帝李翀的孝陵。
孝陵以东,一条神道直通远处,过五孔桥,便是一个岔口,往左是昭陵,往右是慕陵,李翊源朝慕陵的方向躬身行礼。
据说当初李晗选定此地之后,亲自规划,种下大量的松柏,而此时,祾恩门内一片金黄,微风吹过,纷纷扬扬。
由裬恩门入,右边是昭陵的神圣功德碑,按惯例,进殿之前,先往明楼,缅怀祖宗功德。
功德碑的正面:大夏嗣天应道文武神圣睿皇帝昭陵,背面则是继位的文宗洋洋洒洒的千字,记述了李晗赫赫文治武功。
裬恩门,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门前有一对槐树,过裬恩门,便是裬恩殿,比起孝陵,昭陵在规模和形制上都要缩减许多。
殿中明间,供奉着李晗和她的承王苏裔的神位,而在昭陵地宫的右边则是昭陵唯一的陪葬墓,平阳昭公主墓,明德有功曰昭,足见李晗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这是李翊源第二次前往昭陵来祭拜这位大夏史上威名赫的女帝,对这位祖宗,李翊源自幼充满了崇敬之心,建元十八年,高皇帝召诸子于奉先殿中,明确表示在遗诏中确立后继之君人选。
据秦王李晁所著的《杂录》中所载,“建元十八年九月初七,皇考诏我兄弟于奉先殿祖宗神位前,训曰太子薨逝,鲁王谋逆,诸子中觊觎大位者,不止一两人,今晓谕尔等,朕百年后自有遗命确立后继之君,所立之人,必是文韬武略皆在尔等之上。今(建元二十二年三月初九)想来,当日皇考属意今上(太宗)以命为东宫。”
祭拜之后,李翊源回身看着和自己一起前来祭拜的人,若论血缘,最近的事益王与光王家的,再近便是襄王,如今的襄王李致墡是英宗子宪宗弟襄宪王李载栀的孙子,第三代襄王,其父襄靖王李载烩是世宗的胞兄。
李致墡生于延和四十五年,载熙十三年,封阳山王,景龙十四年,其兄襄昭王李致埢无嗣而崩得以嗣位。
襄王一系子嗣也不昌,李载栀一共就三个儿子,长子李允烩,次子镇宁王李允颎,幼子李允灿即世宗李允照。
襄靖王李允烩膝下两个儿子,长子襄昭王李致埢,次子便是如今的襄王李致墡,而他膝下也只有一个儿子,生于景龙十二年的世子李美铕。
镇宁王李允颎膝下更是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如今的镇宁王的父亲李致坎,而如今的镇宁王李美镔只有一个女儿,是宗室中仅有的几位女世子之一。
祭拜结束之后,李翊源在偏殿更衣小憩,更衣之后,便看到了一个青袍小吏。
“臣,礼部观政进士张秉孚拜见太子殿下。”来人正是景龙二十五年恩科进士,张秉孚,张秉孚字永锋,浙江温岭人。
李翊源看着这位观政进士,尘封的往事跃上心头,前世景龙二十八年,父皇驾崩,她远离京城,内阁首辅黄昝,假传遗诏,命益王子李美铸为帝,改元延德。
景龙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一,在处理完李美钧的后事之后,李美铸突然下旨,令群臣商议生父益王的封号。
内阁次辅安仲恺和鸿胪寺卿陈阙认为,李美铸以小宗入继大宗,当奉大宗为嗣,以元宗为皇考,益王为皇叔,祭祀时对益王称“侄皇帝”
景龙二十八年九月初三,礼部观政进士张秉孚上疏,支持李美铸,认为李美铸继承皇统,而非承皇嗣,是继统不继嗣,当日兴王世子为兴宪王独子,依祖宗之法,不得继,而世宗则是以宪宗嗣子之名,入继大统,按高皇帝之法,皇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开始了长达三年的“礼仪之争”景龙二十八年十月初七,安仲恺被罢官。
延德三年七月,李美铸突然下旨,为其父母上册宝,群臣哗然,本就对李美铸继位不满的群臣在吏部左侍郎何蒙的带领!下两百余人齐聚左顺门外跪请皇帝收回成命。
李美铸在文华殿外,听到群?臣哭声震天,即刻命内侍传谕,但群臣直到第二日早朝仍伏地不起,李美铸大怒,令锦衣卫抓捕为首的八人,下狱,此举更是将矛盾当场激化,更有人于左顺门外擂鼓大哭,李美铸再令,将五品以下一百四十三人当场廷杖,共有十余人被打死,剩下的人,下狱,四品以上八十九人停发俸银,左顺门之事后,再无人敢言,阁臣孙朝宗被流放儋州。
延德五年二月,李美铸下令将多名宗室锁拿下狱,被赐死者多达十余人,被流放者高达百人。
而在这一场腥风血雨中,作为明宗唯一的后嗣,李翊源事实上被软禁在简陵,直到延德六年,才回到京城。
张秉孚由此官运亨通,延德十二年,入内阁,仅次于首辅黄昝,延和十七年三月,李美铸南巡启程之时,李猷檬调动北衙四卫,控制京城,内阁首辅黄昝以假传明宗遗命,被当场拿下,李美铸则被废黜。
李翊源当日在太极殿登基,即日改元泰和,随即便查抄黄昝的府邸,黄昝任内阁首辅三十年,府下金银堆积如山,远胜户部太仓库及内承运库总合。
李翊源并没有为难他,张秉孚依然是内阁次辅,查抄黄昝府上便是李翊源让他亲自去的。
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四十七岁的新科进士,不禁和那个执着的进士,“礼仪之争”的推手映像重合。
“你便是景龙二十五年恩科进士。”
“臣乃恩科三甲第五十八名。”
“果然,像蔡郗那般年纪轻轻,便能高中一甲的实在太少。”
“蔡状元乃少年得志,若非皇上恩典,今年举办恩科,臣怕是要在等两年。”
“张观政,孤有个疑问,想来由你解惑。”
“殿下请讲。”
“你熟读史书,想必也知道,当年宪宗驾崩,首辅杨迢迎立兴王世子为帝,而后御史崔莱弹劾杨迢,最终迎立世宗入继大统,你怎么看?”
“此事早有定论,小臣不敢多言。”张秉孚躬身施礼,这种事早有定论,他也不便多说。
“孤知你对《周礼》、《仪礼》、《礼记》颇有研究,七次科举都名落孙山,有何见解说来听听,出你之口,入孤之耳。”
“此事早有定论,臣不敢妄议。”
“你不敢妄议?你那套继统不继嗣的理论哪去了?”
张秉孚明显的愣住了,这位殿下与他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他的想法这位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张秉孚百思不得其解。
李翊源也不管他的想法,只是继续说道:“本朝家法,凡嫡长与独子不得出继他人为嗣,兴王膝下仅世子一人,即便要出继他人,作为世子也不能。”
“殿下此言臣不敢苟同,宪宗既已驾崩,论序当由兴王嗣位,然兴王薨逝,当由其子嗣位。”
“张观政,孤问你,当初若是立兴王世子为帝,那么孤的疑惑来了,该如何称呼兴宪王?”
“世子乃宪宗之侄,英宗皇帝的孙子,宪宗无后,世子承英宗之位。”
“可你也知道,世子实际上是独子,若入继大统,兴王该怎么办?”
“当以宪宗为伯考,兴宪王为皇考。”张秉孚终于说出了他的观点。
“那么孤再问你,当初皇兄薨逝,本宫乃陛下膝下唯一后嗣,朝中反对者甚多,遥想当年高皇帝驾崩,太宗继位,也没人敢说什么?怎么到了孤这里,就不行了?”李翊源的这个问题很尖锐。
“太宗皇帝文韬武略远胜须眉。”
“本宫问你,你若有个爵位,膝下只有女儿而没有儿子,你死了,你家中要给你找个侄子来继承你的爵位,你会瞑目?”张秉孚是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种人。
“本宫身为陛下唯一后嗣,自当奉陛下及母后香火,岂能将尽孝之事扔给堂兄弟?”李翊源对当初李美铸是如何对她的至今记忆深刻。
“殿下所言不差,只是女子出嫁,便是夫家之人。”
“可当年太宗立储的时候,也没见人提出来。”李翊源把李晗这位祖宗搬出来,让张秉孚哑口无言。
“高庸,去把益王家的李美铸带来。”
如今的李美铸不过十四岁,还是个白身,尚未获过得爵位,昔日高皇帝曾定制,宗室子弟十岁即受封爵位,天授年间,太宗制定的《宗室爵位章程》诸王除世子外,将其他人受封的年龄提高到十六岁。
“臣拜见太子。”李美铸与李翊源未出五服,故李美铸只是行国礼。
“免。”李翊源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从他的双眸中,李翊源似乎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狠厉。
“益王可好?”李翊源知道,今年夏日益王受了暑热,一病不起,也就半年时间,便去见了其父世宗。
“劳殿下挂念,父王前些日子受了暑热,一直身体不适。”
“可曾招了太医?”李翊源一副关切的模样。
“换了两位太医,总不见好。”李美铸则是一副焦虑的表情。
这样的对话,李翊源自己都觉得恶心,她和李美铸之间也是化不开的仇,袖中紧握的拳头关节处发白,而李翊源的脸上则依然和风细雨,这是多年练就出来的。
“太医院之中,就数太医魏集医术高明,不如让他去。”
“如此,臣代父王谢过殿下。”
话到此处,李美铸便是时告退,这场貌合神离的谈话算是结束了,自元宗继位对益王一系多有打压,到今上更甚。
当初李美钧欲立李翊源时,益王一系坚决反对,后来李美钧坚决的处置了一批人,才确保李翊源登上储君之位,这一点李翊源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李翊源望着远处,远处是她的母亲,她的大兄,李翊源许久都没有去看他们了。
“高庸。”
“在。”李翊源径直出了殿门,在外等候的梁睿赶紧的跟在身后,果然李翊源去了孝康皇后和怀献太子陵前。
“暮阳,你说我是不是不孝,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住了。”李翊源喃喃的问到。
“孝康皇后走的时候,你才六岁。”
李翊源只是摇了摇头,她不认同梁睿的话,梁睿懊恼得拍了拍自己的头,他和李翊源之间的差距真的太大。
“暮阳,你觉得李美铸这个人如何?”
“这个人虽然年少,臣觉得他太过老成,想来他平日深得益王的欢喜,可他上面兄弟太多,自然也遭人嫉妒。”
“那你呢?昔日在伯父家中,可有人轻慢于你。”
“你知道伯父再疼我,也不比在家有父母,云潇,有些事你跟陛下好好谈谈,父女没有隔夜仇。”
“我知道。”李翊源只是淡淡的应了,梁睿知道,这只是她敷衍罢了。
“殿下,前面就是娘娘的陵了。”高庸是时的提醒。
梁睿陪着李翊源走到陵前,陪她跪下。
“母亲,儿不孝,到今日才来看您,儿如今也做了娘,明昭也快满三个月了,等她再大些,儿便领着她来看您。”李翊源在陵前轻声的向母亲诉说这一年多来所发生的事。
梁睿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看到李翊源起身之后,梁睿赶紧的扶住李翊源。
“去看大兄吧。”大兄李翊瀚于李翊源而言,更像父亲一般,梁睿自然知道他们兄妹之间深厚的感情。
“大兄早逝,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暮阳,你该知道,只有站在权力的巅峰,才能保护好自己。”李翊源向梁睿道明了当初谋夺储位的初衷。
“伯延将你托付于我,我也一定会保护于你。”
“母亲爱我,大兄疼我,可他们又护我多久,父皇尚在,亦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唯有我自己才能护住自己一世,暮阳,身在天家,我别无选择。”
从昌平回来,李翊源心情很不好,恰在次时,派往山东的人也给李翊源带来了更加劲爆的消息。
山东旱灾,是天灾更是人祸,看完相关的材料,李翊源简直怒不可解,桌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李翊源扔到地上,如此大怒的场景,东宫之中没有一个人见过。
“孤一定要把这些滚蛋都给剁了。”
“殿下息怒。”许廷从未见过盛怒之下的李翊源,盛怒之下的李翊源似乎比乾清宫那位更可怕。
“这怒息不了,这帮混蛋,百姓吃观音土、吃野菜、吃树皮,有些地方还易子而食,这帮混账居然将丰济仓的存粮倒卖的一干二净。”
许廷呈上的材料被李翊源扔的满地都是,许廷将这些东西默默地收拾好之后,又放回了桌上。
“眼下是调集粮食赈济灾民。”
“赈济灾民是必须的,这帮混蛋也要处置了,蔡郗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还要十多天时间。”
“你先写个折子。”李翊源有气无力的说到,李翊源顺手端茶杯的时候才发现,杯子早被自己给扔地上,成了碎片。
“是。”
方从仁被押解进京三月有余,关押于锦衣卫大牢至今一月,有很多人都在看着。
“殿下,方从仁至今被关押于锦衣卫大牢,满朝上下许多人都在看着,此事当及早处置才是。”
“我知道。”此刻的李翊源心情已经平复,“不急。”
“殿下不急,可有人很急,听说有好几位御史言官要准备上疏。”
“既然要上疏,随他们的便是。”李翊源对此事有了主意。
前世蔡郗这位景龙二十四年的状元郎,“礼仪之争”被李美铸流放云南广南府,延德十一年病死在广南府富州。
许廷则于蔡郗交往密切,而被流放儋州,李翊源继位,召回许廷。
“退下吧。”李翊源想起这些人的结局就唏嘘不已,如果不是她,或许大夏就真的完了,莫素人入了关,怕是每个人的脑袋后面都要垂一根辫子。
“臣告退。”许廷见李翊源脸色不佳,连忙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