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世祖》澹泊宁远

29、成服 景龙二十八

　　景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丑时，西苑大门外，金吾卫甲士，全身披挂，手按腰间雁翎刀，这样的阵势提醒众人，今日朝会不同往常。
　　宫门徐徐打开，众人鱼贯而入，西苑勤政殿乃寻常朝会所在，今日却改在了承光殿。
　　众臣入殿，各自站好，天子不豫，众臣都已经习这些日子李翊源不在京城，朝会便由内阁首辅黄昝主持的日子。
　　有眼尖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安仲恺、孙朝宗二人并不在殿中，有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三更时分，宫中派人传召二人进宫。
　　“殿下到——。”这是秦钟的声音，李翊源的突然出现让在场众人吃惊不已。
　　一袭白衣的李翊源牵着同样，一身白的小不点李猷檬，今日秦钟亦是一身素衣，而身后的黄昝、安仲恺、孙朝宗三人亦是一身素服。
　　“列位臣工，皇上于昨日戌时三刻驾崩。”这样的大事自然由身为首辅的黄昝来公布，而李翊源则是站在一旁，掩面哭泣，李猷檬则是一脸懵懂的模样。
　　“大行皇帝丧仪，由礼部鸿胪寺会同殿中省办理，臣请殿下护送大行皇帝梓宫回宫。”
　　“就依首辅。”环视在场众人之后，便继续说道，“如此，各位随孤前往天光殿叩拜大行皇帝梓宫。”卯时二刻，宫中敲响丧钟，按例，诸王素服乌角带翼善冠，百官素服乌角带，内外命妇素服大衫，由西华门入，又因大行皇帝梓宫尚未回宫，梁睿将诸王众臣安置于仁智殿左厢房，女眷安置于右厢房。
　　按照钦天监算的时辰，大行皇帝梓宫于当日巳时三刻，从天光殿启灵，于未时七刻安奉于仁智殿中，由李翊源、黄昝、安仲恺、孙朝宗并六部九卿扶灵。
　　未时，李翊源率六部九卿，宗室诸王叩拜大行皇帝梓宫，次辅安仲恺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大行皇帝遗诏:朕以眇躬，承祖宗丕业廿八，宵旰忧勤，夙夜兢兢，惟恐有负先帝托负，乃今弥留，殆弗能兴，夫生死常理，虽圣智不能违，继统得人，亦复何憾。
　　皇太子李翊源聪慧仁孝，德器夙成，备位东宫十有二载，当即皇帝位，文武群臣其协心辅佐，共保宗社万年之业。
　　丧礼悉遵先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音乐嫁娶，诸王于仁智殿早晚哭祭，各处文武官员各固守疆境，安抚军民，切勿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祭三日，七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此告，咸使闻之。”
　　安仲恺宣读完毕之后，双手捧着遗诏，走到李翊源的跟前，看着这个教了十年的学生，如今的她要完全扛起大夏的江山社稷。
　　“大行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大行皇帝亲告天、地、社稷、宗庙，昭告天下册立的储君，当奉诏，于大行皇帝柩前继位，处理大行皇帝后事。”
　　李翊源抬头看着安仲恺手中的这道诏书，不知道这份诏书是什么时候写的，从前，父亲怕是也写过这样的诏书吧。
　　“殿下乃大行皇帝唯一后嗣，请殿下奉诏，即皇帝位。”安仲恺撩袍跪在地上，将遗诏呈给李翊源。
　　李翊源望着梓宫，往昔的种种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这是一条充满了荆棘的路，在艰险都必须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先帝大行，万民哀痛，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国之储君，当即皇帝位。”身为首辅的黄昝很清楚，现在的形势于他不利，他只能选择顺应形势。
　　“儿臣遵旨。”李翊源向梓宫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从安仲恺的手里接过了遗诏。
　　“臣，太子太傅、内阁次辅、集贤殿大学士安仲恺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安仲恺伏跪在地，行以大礼，同时也是在逼黄昝表态。
　　李翊源在秦钟和高庸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大行皇帝梓宫前，凝视片刻之后，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黄昝只得领着众人伏跪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环视在场众人之后，李翊源走到梓宫旁的蒲团跪下，语气苍然的说到。
　　“皇父御极二十八载，为我大夏劳心劳力，未能替皇父分忧，身为女儿……朕，不孝。”此刻的李翊源不称孤，也不称本宫，就是要昭示她已于柩前继位的事实。
　　“皇上不必自责，昔日皇上监国视朝，大行皇帝时常称赞皇上处置得当。”
　　“大行皇帝丧礼，由黄阁老总理，礼部、鸿胪寺、殿中省会同办理。”
　　被点名的黄昝很是意外的看着李翊源，然后和韩虞、萧观、郑瑗一起领旨。
　　“大行皇帝的庙号及谥号要及早定下来，韩毕，你是翰林，饱学之士，大行皇帝的庙号该如何？”
　　翰林学士韩毕，是黄昝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李翊源开口问他，先帝的庙号，这出乎黄昝一系官员的预料，甚至韩毕本人都没有想到。
　　“臣以为，夙夜敬事谓之恭，能烧前业谓之光，泽天广运谓之神，刑民复克谓之武。”李翊源听后，摇了摇头，显然不满意。
　　“皇上，臣以为，夙夜恭事谓之敬，夙兴夜寐谓之敬，智哲有圣谓之献，智质有礼谓之献。”礼部尚书韩虞出言到。
　　“大行皇帝，思虑果远，受禄于天，思虑果远谓之明，受禄于天谓之显，故朕以为，大行皇帝庙号当为明宗显皇帝，至于朕的年号，汉杨雄《法言-孝至》曰，或问泰和，曰其在唐虞，周成乎，故以明年为泰和元年。”
　　李翊源只是敲定了庙号，完整的谥号，需要经过翰林学士们商定之后，再交给李翊源确定，然后择吉日上谥号。
　　大夏制，三日成服，但实际上丧家都是在当日素服，次日成服，作为大行皇帝唯一后嗣，李翊源此刻恨不得生出几个分身来。
　　李翊源嗣位后，秦钟继续担任司礼监掌印一职，在她身边伺候的秦安已经出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一职。
　　居丧期间，李翊源居于养心殿，在这里她度过了自己青涩年华。
　　景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戌时三刻，大夏第十代天子景龙皇帝李美钧于西苑天光殿驾崩。

　　景龙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日，东宫李翊源于大行皇帝柩前即皇帝位，是为大夏第十一代天子，以次年为泰和元年。
　　二十四日颁布上谕:大行皇帝谥号:法天应道宪毅广孝显皇帝，新君为大行皇帝万年吉地定名为:简陵。
　　养心殿内，李翊源服斩衰，已经传谕礼部，登基将在二十七日释服之后举行。
　　同样的斩衰穿在梁睿的身上，别有一番风韵，此刻，殿内只有夫妻两人。
　　“暮阳可知，有些人并不愿我登上皇位。”李翊源走到梁睿的面前，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李翊源明显觉得来自梁睿的疏远。
　　“那些人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执迷不悟。”李翊源牵起梁睿的手忽然问到，“暮阳，你会陪在我身边对吗？”
　　“会，臣一直都在。”
　　“不要说臣，我不缺臣下，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后背相托的人，”李翊源靠在梁睿的肩头。
　　“大婚之前，先帝就曾面谕臣，臣与陛下是夫妻，但更是君臣，这一点陛下心中应该明白。”
　　“那你呢？”
　　“君臣之别，臣从未忘怀。”
　　“对，不曾拥有就不曾失去，暮阳，你可记得承王之事。”李翊源口中的承王，便是太宗李晗的夫婿苏裔，这位驸马都尉在李晗继位后，被封为承王，以兴庆坊燕国公主府为王府，于宫外居住，再后来兴庆坊府邸赐给了衡山公主，世人皆知，太宗李晗的两子一女中，最像她的是这个唯一的女儿。
　　“我会下旨封你为承王，位在诸王之上，一如天授年间，梁家会得到后族应有的荣耀。”李翊源说完，便往仁智殿为先帝守灵。
　　按照安排，诸王分做两班早晚哭祭，今日进宫的是益王世子李美镌和长子李翊淳，益藩铜川王李美锟、崇仁王李美锏，光王李致堉由世子李美鉴代祭，光山王李美鎏、商城王李美鋆。
　　襄王李致墡带着刚十岁的世子李美铕、庆王李景堪领着世子李唯锌、镇原王李景塇、华阴王李景堣、延川王李景塀。
　　荆王李垂塬携世子李容铽、长沙王李受焌、益阳王李垂埤、都昌王李受焜。
　　李翊源特许宗室中年事已高者，由其子代祭，以彰显新君的仁德。
　　“皇上驾到。”
　　李翊源不是第一次和这些宗室打交道，却是继位后第一次和这些宗室见面。
　　“见过皇上。”在这样的场合，李翊源平静的受了他们的礼，然后走到梓宫前，为先帝守灵。
　　“大行皇帝遗命，信王李致堜劝谏君上，是为公义，今特旨复其王爵，由其子李美铼袭爵。”
　　信王李致堜于景龙十七年，因为劝谏先帝炼丹之事，而触怒龙颜，被废为庶人，景龙二十六年病死去九思村。
　　“皇上仁厚。”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去探究这道遗命的真伪，李翊源说是便是。
　　诸王可以轮班进宫，而作为先帝唯一后嗣的李翊源则必须早晚哭祭，除了安寝时回到养心殿，处理国事便在武英殿。
　　七月二十八日，李翊源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鸿胪寺设宝案、香案于太极殿，内侍先以册宝置于案。
　　李翊源斩衰至太极门，捧册宝官员各具斩衰于太极殿东西序立，鸿胪奏请行礼。
　　引导官引导李翊源出太极殿册宝案前，捧册宝官员各捧册宝前行，在引导官的引导下，李翊源走到太极殿丹陛上，看着捧册官将册宝置于綵舆内，卤簿前导，李翊源走在后面，文武诸王跟在后面。
　　仁智门外，李翊源跟在綵舆之后，走在中道，文武诸王左右门入。
　　李翊源至拜位，捧册官以册跪进于李翊源的右侧，李翊源接过册后进献于梓宫前案几，捧宝官以宝跪进于李翊源的左侧，李翊源接过之后，同样进献于梓宫前。
　　大礼完成后，李翊源由殿殿中门出，至拜位，行大礼，众臣亦同样行礼，然后李翊源回到居丧视朝所在的武英殿。
　　大夏制，大行皇帝梓宫奉安于仁智殿，嗣皇帝居丧于武英殿，视朝理政。
　　“太傅。”白布裹乌纱帽素服腰绖麻鞋的安仲恺，依朝觐之礼而来，安仲恺于景龙二十四年四月，晋为太子太傅。
　　“臣见过皇上。”
　　“太傅请坐。”李翊源让秦安给安仲恺奉茶，见安仲恺入座后，李翊源才开口。
　　“黄阁老操持大丧，朝政便由太傅费心了。”
　　“这是臣的本份。”
　　“皇父走的突然，朕自陕甘而归，星夜兼程，却没想到先帝已在弥留，若知如此，朕当日便不会西行。”
　　“当日事态紧急，如今皇上已经继位，当不负先帝厚望。”
　　“太傅说的是，自景龙二十四年冬旱以来，陕甘连年干旱，如今山西、河南等地也是干旱，太傅可有良策？秦安，去把户部尚书请来。”
　　“是。”秦安遵旨告退。
　　“臣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太傅所言甚是，昔日许元扈致仕之后，在天津府种植稀罕物，据说此物极为耐旱，产量颇高，这些作物若能推而广之，便不怕干旱连年。”
　　“若是真是如此，便是天佑我大夏。”
　　“许元扈实在是可惜了。”不过在李翊源看在，如今的许元扈，能专心做事，不受外界的干扰。
　　“许元扈勤于农事，朝中之人多有鄙夷。”
　　“臣户部尚书蒙璨奉旨觐见。”
　　“传。”蒙璨亦是白布裹乌纱、素服腰绖麻鞋。
　　“臣户部尚书蒙璨，拜见皇上。”
　　“坐。”
　　“谢皇上。”
　　“户部的条陈，已经看过了，降旨免去河南三年赋税，内承运库已解二十万两给太仓，就近调粮，也只能解一时之急，之后呢？”
　　李翊源深知河南大旱只是开头，后来的十几年里，大夏各种极端天气，旱灾、水灾、雪灾、蝗灾，大夏的江山社稷在风雨中飘摇。
　　“大夏的幅员辽阔，时常北方旱灾而南方泽国，户部对此要有预备。”
　　“臣遵旨。”
　　“眼下南方黄梅已至，江南乃国家赋税重地，让工部派员巡查江南水道。”李翊源这话却是冲着安仲恺。
　　“臣领旨。”巡查江南水道，是工部每年的工作重点，李翊源监国之后，对此盯得很紧。
　　“廷推入阁之事，许久没有动静，这是怎么回事？去岁孙先生坐镇辽东，朝中之事全由两位阁老，廷推一事必须抓紧，也好替黄阁老、太傅分担才是。”
　　“谢皇上体恤。”
　　安仲恺知道廷推入阁之事，已经说了两年时间了，之前也曾推选蒙璨，天子并未做出回应。
　　“皇上，不好了。”高庸急急忙忙的赶到李翊源的身边，在李翊源的耳语。
　　李翊源听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多大的浪来。”随后李翊源便匆匆离去，安仲恺和蒙璨互相对视一眼跟在身后。
　　李翊源唤来李猷檬，带着她往仁智殿方向而去，高庸神紧张的看着四周。
　　作为大行皇帝唯一的孙辈，嗣皇帝的唯一的子嗣，自李翊源嗣位之时起，在李翊源默认下，宫人一律改口称白身的李猷檬为皇嗣。
　　比起凋敝的天家直系，益王家光铜川王李美锟一家就已经够庞大了，他生于世宗延和三十五年，三岁封王，载熙五年至今，多达二十七子十八女，其次子李翊洵更是以子女多达百人的记录而傲视宗室。
　　相比益王一家，元宗一脉只能用凋敝形容，先帝是元宗唯一成年的子嗣，而先帝膝下，只有李翊源一个人，大行皇帝驾崩前，就有人上奏，说到了李翊源目前膝下只有李猷檬一个人，这远远不够，身为大夏储君，为皇室开枝散叶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当李翊源赶到仁智门时，守卫大内的金吾卫已经将人团团围住，而对方总共就十几号人。
　　“明昭你记住了，朕是天下之主，没有人可以掀起风浪。”在这个时候，李翊源依然不忘教导李猷檬帝王之道。
　　“他们要干嘛？”李猷檬对此很不解。
　　“这个怕是要问他们了。”李翊源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今晚宫中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崔尔庄。”崔尔庄一直跟在李翊源身旁寸步不离。
　　“大行皇帝梓宫停于仁智殿，这些人居心叵测，公然藐视先帝，惊扰先帝，处理了。”
　　“臣领旨。”
　　李猷檬第一次见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她紧紧的抱住李翊源的大腿，第一次面对，终归有些害怕。
　　“明昭。”李翊源一把抱起小脸有些煞白的李猷檬，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而李猷檬则揽着她的脖子。
　　“娘，我怕。”
　　“不怕，有爹娘在，会护你周全。”在李翊源看来，现在的李猷檬害怕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现在的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明昭，你记住了，等你足够强大了，你便不会再害怕了。”
　　“那个时候，我能保护娘了嘛？”
　　“好，娘就等着明昭快点长大，能保护娘的那天早点到来。”
　　李翊源抱着李猷檬回到了养心殿中，梁睿闻讯而来，看着坐在李翊源的身边的李猷檬，不禁松了一口气，方才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也被吓了一跳。
　　“爹爹。”李猷檬利索的从龙椅上滚了下来，跑到梁睿的身边。
　　“明昭没事吧？”梁睿仔细的看了看李猷檬。
　　“爹爹，阿娘说，那帮人掀不起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