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当道》五步雪

4、第4章

　　【俗语】

　　富贵险中求，拍案定乾坤。

　　但保世昌隆，不念同根生。

　　翎河将整个丽浮王朝分成东西，西翎春日的暖风总是使人陶醉，一场春雨过后，玉山的风景更是如诗如画，清新的空气中还弥散着淡淡水汽，雨滴凝在花瓣和枝叶上，活泼俏皮。

　　“小姐，七皇子今早派人送来了点心，您看看。”说着，岚秀将点心都一一端了出来，“有桂花糕，方糕，山楂糕，还有一小壶梨花酿。”

　　“嘻嘻，就是，想不到七皇子对小姐这样上心。”碧波也笑嘻嘻地站在一边。

　　沈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只觉得事情进展太快，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会突然和七皇子扯上关系呢？梅妃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张氏和沈梦京、沈梦华居然没有丝毫动静，一切都是那么反常，却又好像顺理成章。她轻蹙眉头，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可是突然动作一停，似乎想到什么，仔细地检查这些糕点，随手打翻一盘山楂糕在墙角，两只老鼠蹿向糕点，吱吱叫了几声之后就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岚秀和碧波大惊失色，“小姐……这……这怎么可能……七皇子怎么可能……”

　　沈安轻轻松松地站起来，淡淡一笑:“这样也好，事情我算是想明白了。梅妃说我与七皇子两情相悦，不过是和皇后串通不愿意让我进宫罢了，皇后知道我若是进宫，总有一天我会脱离沈家的控制，毕竟沈家真正想送进去的是沈梦京，做不了皇妃还有太子妃，毕竟她和太子本就青梅竹马。而梅妃却是怕我争宠。我在沈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刁蛮粗鄙不受宠的下人，就算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儿，究竟处境如何，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七皇子表面上是接受了我，不过是明白他母妃的用意，不想让她母妃下不来台罢了，但是我能不能活到嫁给七皇子那一天，就要看我自己的运气了。张氏这边也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动静不过是在揣测梅妃和七皇子，若是我突然暴病而亡，她们也不必动手，若是她们知道梅妃对我和即墨琛的事情是认真的，也可以先杀我，然后再将沈家其他姑娘送过去做七皇子妃，毕竟张氏是沈家主母，送谁过去都是她说了算，她也就控制了那人。现在咱们真是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呢！”

　　“这么说来，我们要小心张氏，还要小心梅妃和七皇子，说不定连皇后也……”岚秀有些不敢往下想，自家小姐在迎春宴上的表现，确实是过了，这一下子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这可怎么办？之后我们去七皇子府危险，回沈家更危险。”碧波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沈安挑了挑眉，“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够帮我们。”

　　岚秀和碧波反应过来自家小姐说的人正是九千岁，一下子比刚才更惊慌失措。

　　“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去找千岁爷啊，说不定可是有去无回啊！”碧波宁愿坐以待毙都不愿意和九千岁有所交集。

　　“是啊小姐，九千岁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怎么肯帮你？”岚秀知道沈安的能力，但是对方毕竟是能使小儿止泣的九千岁，她心里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沈安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岚秀碧波，你们不用跟着，在这里处理了这些点心，有人来访就说我身体不适，若是两个时辰之后我还是没有回来，你们也不用担心，千万别让旁人看出了端倪。”

　　“是。小姐您万事小心。”

　　——————千岁爷有惊喜的分界线————

　　沈安步伐轻快，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护卫，径直穿过长廊，走进九千岁的府邸，玉山府。说是玉山府不过是在给皇上面子，这地方叫做玉山行宫一点也不过分，金碧辉煌，玉石柱，黄金椅，宝石屏风，各种值钱的玩意儿应有尽有。再往进走，掀开大殿厚厚的纱帐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沈安大吃一惊，大殿中央是金砖铺路，两旁有两个大池子，里面无数男女浑身赤裸寻欢作乐，在这其中，沈安便看到宴会开始前骂慕容白阉狗的刘家小姐。

　　他还真是睚眦必报呢。

　　池中显然不是普通的温泉水，散发出一股迷人的酒香，是酒池！两个一米多深五十米长宽的巨大池子里面全都是酒，而且是上好的陈年酒。大殿中央的金色舞台上，一众歌姬弹奏琵琶，舞女扭动腰肢妩媚诱惑，在墙上还挂着让人脸颊泛红的春宫图。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这样胡来的，除了他慕容白，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沈安求见千岁爷。”沈安跪下来，向着房间里面磕头行跪拜礼。管弦呕哑，歌女唱腔和阵阵笑声掩盖了沈安的声音，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沈安显得格格不入，却没有人注意到她。

　　“沈安求见千岁爷。”她依旧跪在地上行礼，目光坚毅却无人回应。

　　“沈安求见千岁爷。”她不依不饶跪在地上，见不到九千岁绝不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歌姬们演奏的曲目换了又换，舞女们也换了好几批，酒池肉林之中的男男女女春光无限。沈安大概在地上跪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她的腿快没有直觉的时候，有人回应了。

　　“哟，这不是准七皇子妃吗，你来本座这里，恐怕不太合适吧。”屏风背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调调，慕容白衣衫不整地走出来，坐在沈安前面，半眯着眼睛，神色慵懒，而他坐着的，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两个趴跪在地上的少女，“怎么样，看本座的新椅子如何？”说着，慕容白拍了拍其中一个少女丰腴的臀部。一看到九千岁出现，里所有人都齐齐跪下来行礼，之后全部作鸟兽散，大殿里突然安静下来。

　　真是变态到了极致，沈安看着慕容白衣衫不整的模样，便知道这老妖精没做什么好事，以前只是听闻九千岁的种种，如今亲眼见到，确实极其震撼和变态……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做了千岁夫人。

　　“你来找本座何事啊？”九千岁拖着长长的调子，“怎么，七皇子对你不好你来找本座给你做主？本座可做不了七皇子的主。”

　　“千岁爷多虑了，今日之事本就是沈安唐突，不过沈安今日来，确实是有要事。沈安想和千岁爷谈比交易。”

　　“哈哈，和本座交易？”九千岁满是不屑，紫眸之中更是多了几分嘲讽，“本座从来不需要交易，本座想要的东西，不需要通过交易得到。”

　　“如果是这丽浮王朝的万里河山呢？”沈安抬起头，认真坚定地看向九千岁，“千岁爷从来没想过吗？”

　　“哦？”九千岁挑了挑眉，一丝好奇一闪而过，却说，“万里河山无人共赏岂不寂寞？更何况本座早已权倾天下，不过是个名头罢了，本座现在这样，难道不快活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千岁爷难道不知道大家都说您是祸国殃民的大奸佞吗？”沈安毫不畏惧地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她心里实际早已经是波澜四起。

　　九千岁不怒反笑:“沈安，你真是让本座刮目相看啊，什么交易，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你有求于本座罢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沈安直视九千岁，缓缓开口:“我要玉山花海只为我开，满天红蝶只为我来，日月星辰皆为我运转。”

　　九千岁从人肉椅子上站起，身影如同鬼魅，手腕狠狠扣住沈安的脖颈，面目狰狞:“沈安，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问我要这些？你可知你要的这些，都是在与我对抗，与丽浮对抗？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沈安明显地感觉到了九千岁手上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他是真的，是真的动了杀心。“千岁爷误会了……沈安……沈安不过是求无人欺辱一生安稳，绝无二心……”

　　九千岁这才松开了手，狠狠将沈安摔在地上冷哼一声，笑得狷狂而残忍，“沈安你记住，在丽浮，你可以和瑞帝作对，可以和太后作对，可以和所有皇子作对，可你若是和本座作对，本座定让你死得连渣都不剩。”说完之后给沈安整了整衣领，然后转身离开。

　　沈安揉着脖子有些喘不上气来。

　　九千岁，果然是，很难对付呢。可是如今动用明月楼的势力，恐怕还不是时候。

　　“沈小姐，千岁爷让老奴把这个给您。”一个嬷嬷现在沈安面前，这嬷嬷虽然年老，但看起来精明能干，九千岁身边的人，想必也都是精挑细选。沈安接过嬷嬷手里的瓶子，道了句谢谢。

　　“千岁爷说了，让您以后不必跪着。千岁爷还说，等到您回了沈家，让老奴左右伺候。”

　　沈安抬头看着嬷嬷，这个意思是，他同意合作了？！

　　这样看来，沈安自荐枕席冒险的赌注，竟然是赢了，不知道是靠运气还是靠别的什么，不过吊在喉咙眼的心，总是放下去一些。

　　“多谢。”沈安打量了这嬷嬷一眼，精明事故，却也极为忠心，“对了，有件东西劳烦嬷嬷转交给千岁爷。”沈安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蝴蝶形墨翠，花纹繁复而诡异。

　　沈安看到嬷嬷接过东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从大殿离开。

　　岚秀和碧波在客房外面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快步而来的沈安，不禁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小姐终于是安全回来了。

　　“小姐，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千岁爷有没有为难你？”碧波担忧地拉起沈安的手，绕着她转了一圈仔细地检查。

　　“我没事。”沈安轻轻拍碧波的手，示意她安心。

　　“那千岁爷可答应与小姐合作了？”岚秀问她。

　　“是。不过毕竟与虎谋皮，我们更需要小心谨慎，九千岁比梅妃张氏她们更难对付，不过以后面子上还要把千岁爷当做是自己人。”刚才她已经感受到了九千岁的怒火，她明白她是在利用他，而他也会利用她，沈安觉得她自己于慕容白，不过是个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来过？”

　　“有，我看到沈梦华身边的丫头绿莹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不过也没有进来，也没有来找您。”

　　“今日可还有别的安排？”

　　“一大早皇上就带着人去太庙上香了，估计傍晚才能回来，留在玉山的各路大臣今天可以自由安排，明日用过早膳就各自回府。”

　　沈安心中一笑，怪不得慕容白今天一早就如此明目张胆地寻欢作乐，原来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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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历过早上的事情之后，沈安吩咐岚秀准备了点心，用过一些之后，安排了明月暗卫守住院子，偷偷溜出了客房，跑去了玉山花海。

　　回到沈家这几天一直都没有西楼的消息，怎么说也应该给天妃报个平安，今天人少，正适合用红蝶传信，顺便看看出尘。

　　难得有这样的风景，远处的瀑布气势恢宏，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瀑布之下有一条小溪缓缓而流，穿越山谷，蜿蜒曲折，听说这条河就是翎河的源头。花海在玉山的山谷里，青山环绕，绿树葱翠，清风徐徐而来，花香四溢。沈安提着裙角在花海之中奔跑，跳跃，笑声如银铃一样悦耳动听，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暖洋洋的阳光温柔地映在她裙角，好久都不曾这样轻松快乐了。她轻轻伸出手，一点微微的红光出现，她便抬手在空气中绘出一朵艳丽的海棠，随后点点红光散作满天花瓣。不久，从山谷的另一端飞来成群的红色蝴蝶，都扑打着翅膀，闪着红色的光，这些红蝶飞向沈安，在她周身环绕，只见她指尖立着一只，她似乎在对那只红蝶说话。

　　慕容白坐在对面的树枝上静静看着这一幕，随后用手指轻轻划过蝴蝶形的墨翠，呵，要不是一路跟来，还真是看不到这样精彩的表演呢，天真少女在花海之中与蝴蝶共舞，比那天的冰上舞更让人赏心悦目。

　　忽然之间，慕容白看到一只凶猛的白色老虎向沈安扑去，心中一惊，从树枝上一跃而起准备击杀猛虎，就在准备出手的一瞬间，却看到那只白色的老虎将沈安扑倒在地上之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用脑袋蹭着沈安的衣服，而沈安一脸欢乐的笑意，用手摸摸老虎的脑袋和它玩耍起来。慕容白这才放下心来，他仔细一看，便看到了那只白虎个头上的金色海棠，同时也证实了他的猜想。“神女自东方来，白虎红蝶，姿容冠绝，举世无双。”之前只能够确定她是西楼的人，而现在，慕容白不但确定沈安是西楼的人，而且她就是楼主笙寂，那么她已经有了明月楼的实力，有为什么要和他合作呢？

　　出尘突然暴躁起来，朝着一个方向吼叫，沈安蹙眉，正要安抚老虎，就看到出尘突然不受控制似的冲了出去。“出尘！——”沈安站起身子，视线中突然有一抹妖冶的紫色，身姿诡异。只见出尘向他扑去，无比凶残，尖利的爪子向那一抹紫色重重拍去，浮光掠影一般，紫色的身影屡次巧妙地躲过出尘的进攻，身形飘忽不定，像被风吹着，身轻如燕。沈安从没见过如此诡谲的轻功，最少在与她交过手的各路高手之中从未见过。

　　只见那人一次反转腾挪，竟到了沈安面前，手轻轻揽过沈安的肩膀，施展轻功越上瀑布边的一棵树，坐在遒劲的树枝上，将沈安搂在怀里笑得如同一只捕到猎物的狡猾狐狸。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本座？”慕容白嘴角勾着深深的笑意，冲沈安挑了挑眉毛，“既然要合作，你难道不应该与本座坦诚相待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安看着慕容白，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慕容白看着她的表情，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只觉得眼前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又多了几分狐狸般的狡黠和防备。

　　突然沈安似乎平静下来，不再畏惧和顾及慕容白的身份和权势，愿意将他当做自己真正的盟友。“是昨天吗？”

　　“你在沈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慕容白用手揉了揉沈安的头发，紫色的眼眸中除了精明算计，更是多了几分溺宠。

　　他好像知道他来翎城要找的人是谁了，海棠花深处，他一下子明白对她的感觉和当年对苏煦青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命运的指引在沈安这里更加强烈。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在慕容白怀里，嗅着他身上浓烈的香气，便觉得其实他也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可怕，有那么一瞬间，看着满天飞花，瀑布流云，良辰美景，沈安竟然有了一丝岁月静好的感觉，慕容白不残暴乖戾，不阴险古怪，不桀骜不驯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美好了起来。

　　出尘在树下看着刚才的敌人竟和主人这样的亲昵，呜咽了几声表示委屈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