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翻墙》六扇门安巨侠

45、雪山

　　门口伸进来一头黄毛，“阿亮，柯哥叫你马上过去一趟。”
　　“知道了。”
　　声音低沉，没有一丝起伏。
　　袁亮本来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方方正正的电视屏幕发出有些刺眼的光亮，按下电源键，屋子里立刻陷入一片漆黑。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刚好结束。
　　他的长腿支在地上，闻言一跃而起，衬得小小的房间越发局促。
　　大步走出去，黄毛在客厅里看翻得陈旧的色.情杂志，见他出来了，抬头说：“柯哥今晚上找你，应该是有好事，发了财可别忘了兄弟。”
　　袁亮熟练地点燃一根烟，叼在嘴上，“怎么说？”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知道黄毛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跟在柯高荣身边做事，他说的话倒是可以听一听。
　　黄毛笑：“还能怎么说，就是柯哥要用你带货了呗，你他妈能挣不少钱吧。”
　　“交个朋友，以后互帮互助。”袁亮透着一层薄薄的烟雾打量着对面的小青年，他估计不到二十岁，干过的事已经够枪毙几回了。
　　黄毛是新来的，他不认识袁亮，也不清楚他的路数，只知道他原来是跟着柯高荣的哥哥——柯高祥混的，不过他挺喜欢这个人，他够狠，身手也好，一看就是能挣大钱的那种，而且，黄毛虽然年轻，可他也知道，干他们这一行，就是把头系在裤腰带上了，认个可靠的人当兄弟，关键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
　　“好啊，以后，以后有事吱声，往后我管你叫哥。”
　　袁亮点头，就算是结盟了，他静静吸完一支烟，走出大门。
　　灯箱上面沾了灰尘，光线有些暗，但“一路旅馆”四个大字还是清晰可辨的，说是旅馆，其实里面都是小套间，一个个小套间里，住的都是黄毛这些“马仔”。
　　出了门是一条长街，街道窄小，不少店铺都把摊子摆到街上来了，路面也不大干净，扔了很多果皮、塑料袋、烟蒂……
　　柯高荣住的地方极为隐秘，但他跟别人谈生意都会选在“星星夜总会”——
　　就在“一路旅馆”出门以后直走的第三个街口处，他往那边走着，街边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人多眼杂，他面无表情地和一群喝醉的酒鬼擦肩而过。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沉重破落的气息，和这街上的每个人一样，毫无痕迹地融入在夜色和人群中。
　　袁亮知道今天是十月六号，齐姜结婚的日子，他心里其实挺平静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她，心里有些空，所以他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专心应对这边的事情。
　　注意力终于又集中到这条街上，街边有几家店是柯家的堂口，有些铺子从小餐馆、棋牌室摇身一变，成了服装店、电器店，装修成另外一个样子，老板也换过了，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记下来。
　　这是袁亮到东岱的第四十三天，也是他第二次去见柯高荣。
　　第一次是他刚下火车那天，火车上冷气开得很足，一下车，南方城市那种潮湿闷热的感觉铺面而来。他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刚刚下过雨，后来才知道其实并没有。
　　这个地方很乱，建筑、商铺还有治安都很乱，和它的气候一样，袁亮一下火车就感觉到了。他上一次来，还在严打以前，这个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华，就像种在野地里的大片罂粟花一样，是长在贫瘠上的罪恶的美丽。而现在的东岱，去年一年间，经历了无数次枪.战和镇压，好像短时间内，被强行拔除掉了它的毒刺，所有的黑暗被迫压抑着，拖着残躯蛰伏到这座城市的边边角角，暗处却不知道藏了多少噬人的怪兽，不时出来咬噬早已破败的人心，袁亮确定的是，这里比以前更恐怖更变态，而他也更危险。
　　他虽然告诉齐姜自己要去卧底，但他隐瞒了具体的地点，因为他知道，“故地重游”四个字一定会让她特别担心。
　　他拎着一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只简单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从火车站出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从裤兜里掏出周队给他准备的一只半新不旧的手机，联系了一位旧人，那个人过去和他有几分交情，接到他的电话特别惊讶——他们都以为他死了，闲扯了几句，那边斟酌了很久，才答应过来带他去见现在的新老大——柯高荣。
　　袁亮不需要时间适应，过了五年那种生活，他几乎本能地知道怎么在这里存活，知道把自己身上的气质调节到跟这里合拍。
　　根据线人的消息，近几个月，有好几个柯高祥的老手下看着场子又组起来了，接连过来投靠柯高荣，袁亮这时候“回归”，也不算得太突兀。
　　一年前，在袁亮和警方的配合之下，柯高祥人赃俱获，被抓去枪毙了，他手下的人被抓的被抓、死的死、逃的逃。
　　袁亮知道柯高荣现在在扩张生意，正是用人之际，可他为人谨慎，加上有了柯高祥的前车之鉴，他现在不会迅速做出任何决定，打那天以后，他晾了袁亮一个多月，直到今天。
　　袁亮原来就知道柯高祥有个弟弟，在云南那边做生意，没想到，哥哥一出了事，弟弟手上又有了新的货源，等严打的风波过去后，就到东岱接手了哥哥的生意，他重新开辟出几条走货通路，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柯高荣年轻气盛，一连出手了数量极多、纯度极高的海.洛因到内地，他胆大心细，警.方盯了他很久，但迟迟不能收网，开会谈论了很久，队里意识到，袁亮上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经过反复推敲，周队终于问他，要不要回去卧底？
　　说实话，袁亮也是纠结的，只有卧过底的人，才知道那个过程有多痛苦，很多人都会就此迷失，走上不归路。
　　就像他告诉齐姜的那样，这也是他的职责，他不能推辞。
　　于是他来了，而且他这回心里更加坚定了：上回，他是为了父母，为了周队，为了立功，为了能活着回去见齐姜；这回，他心里没有任何的不确定，他是为了自己，而他的姑娘就在那个地方呢。
　　他很快就走到星星夜总会门口，抬眼一望：光怪陆离。
　　成与不成，就看今天了。

　　****

　　“想不到我真要跟你一起‘下海’了。” 齐姜在VIP候机室里，对坐在她旁边的陆珵衍感慨着。
　　陆珵衍把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到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摇头道：“我可真是不容易，跟带着孩子去旅行似的。”
　　一个小时前，婚礼总算落下帷幕，他们两个和亲人朋友们一一告别，再由司机把他们送到国际机场。
　　度蜜月的地点是顾琰选的：塔希提岛，也就是大溪地——南太平洋上美轮美奂的海岛，全球十大蜜月圣地之一……最关键的一点是，齐姜她三舅舅在那片有个私人岛屿，他们可以上去当岛主，想怎么high怎么high，要是能顺利造娃，估计两家大人能乐死，齐姜觉得他们真的想多了，即使世界上只剩下齐姜一个女人、陆珵衍一个男人，他们两个都不会在一起的。
　　“对了，你跟我走了，你那个小明星怎么办？不闹么？”齐姜八卦兮兮的，看着好像还挺关心他生活的样子。
　　陆珵衍拍她的头，“这你就不用管了，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插嘴。”
　　“切！”小时候齐姜跟着齐朗跑，陆珵衍就老这么说她，提起这个，她就没好气。
　　“好吧，就不说这个了。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们俩去大溪地这种地方不合适，那么浪漫的地方，我才不想跟你这个毒舌一起去，要不……我们换个地方？”齐姜心血来潮，话一出口，她发现这才对啊，反正现在也没人管着他们俩了。
　　陆珵衍评估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去哪儿？”
　　齐姜建议道：“出去看看先？”
　　陆珵衍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啊！”
　　齐姜本来挺累的，现在简直原地满血复活：“走就走！”
　　于是乎，两人从候机室出来，直奔大厅。
　　问了问客户，最近的一班飞机是去拉萨的，剩下的票也不多，齐姜乐了，觉得这简直就是缘分啊，她扭头问陆珵衍：“怎么样，西藏去不去？我就说嘛，我们俩下什么海呀，上山才是硬道理！”
　　陆珵衍笑起来：“给小爷我走着。”
　　就这样，他们的“蜜月”，就活生生变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由于他们两个之前都没去过西藏，什么攻略都没看过，不过那么多人都去过，他们两个身强体健，觉得高反什么的应该不至于，他们说好先到拉萨，在那里再组个队报个团什么的，反正——他们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

　　十多天后，本该在热带海岛穿着比基尼、享受海滩和阳光的新婚夫妇陆珵衍、齐姜，躲在珠峰大本营的帐篷里，穿着厚实的冲锋衣，还冻得瑟瑟发抖，满足地吃了一碗老坛酸菜面，再加上卤蛋火腿肠的顶配豪华餐，后者是路上认识的一对年轻情侣友情赠送的，然后和一堆驴友一起看浩瀚的星空。
　　那感觉，真的很爽。
　　齐姜只恨自己没能将陆珵衍吸溜着两条鼻涕的样子照下来，拿回去发给亲朋好友都看看：一向人模狗样的陆大少爷这毁形象的一幕，被他甩了的数不清的前女友应该会很开心吧。她却忽略了自己俨然是一个现代版梅超风的现实。
　　那天晚上，他们没能如愿看见传说中像瀑布一样流淌的银河，但是看到了满天繁星，那是用任何顶尖相机都拍不出的美景。
　　齐姜内心激动，拿着一瓶矿泉水，跟陆珵衍的碰了一下，两人拿出喝酒的豪迈架势仰头喝了口水。
　　没办法，这里不能喝酒，齐姜只能 “以水带酒”了。
　　两人咕噜咕噜喝着水，心情和最近几天一样，平静中带着喜悦。
　　不是说，去了西藏、爬个山就真的洗涤灵魂了，只是当他们一路过去，看遍了雪山蓝湖、千山夕照，看遍晶莹剔透、洁白如玉的珠峰群山顶……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山至高处人为峰，海到尽头天是岸”的感觉。
　　任何一个人类，当他发现自己在天地之间是如此渺小的时候，心境总是会发生一些改变的。
　　而且他们两个运气还不错，碰上好天气，看见了最高的主峰，不过他们很有自知自明的没去爬。齐姜当时就想着，她和袁亮还没一起出去旅行过，一开始她忙着学习，而且根本没机会出远门，中间她忙着创业打拼，等他回来了，两人又忙着各自的工作，后来还转地下了，更不能一起出去，她想等他这次回来，她要和他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她在世界上最高的邮局里给袁亮写了一张明信片，写地址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写了他在警局那边宿舍的地址，这样的话，等他一回来，就能收到。
　　陆珵衍没进来，就在外面等她，齐姜出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烧一张明信片，一半是灰烬，一半是火苗，释放出极致的的美丽，她在残留的灰烬上，还能看出一些早已模糊的字迹。
　　齐姜又有些心疼眼前这位仁兄了。千山暮雪啊千山暮雪。
　　彼时他们两个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梳洗过了，洗澡完全是想都别想的奢侈享受，洗脸都全靠湿纸巾，脸上怎么看都有些脏兮兮的，两人穿着厚重，戴着平时打死都不会戴的“雷锋帽”，和之前都市俊男靓女的形象大相径庭。
　　陆珵衍胡子也没好好刮，他蹲在地上，在拉萨买的黑色登山包甩在一边，东倒西歪的。他眼神干净清亮，好像还弥漫着雾气，就那样看着那张燃烧的明信片。
　　如果真的有天堂的话，这里是地球上最高的地方，所以大家都说这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他是烧给谁的，齐姜已经知晓。
　　姐姐，如果你能看到的话就太好了，毕竟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那么爱你，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
　　陆珵衍不知道看没看见齐姜出来，反正他没动，就那样蹲着，齐姜也没有出声，她走到边上，看向这世界的屋脊，褐色的岩层，隆起凹陷，山脊像是有了生命，每一条曲线都透着震撼人心的美。
　　寒风吹刮着，吸进鼻腔的空气甚至来不及被暖热，就被吸进肺里，整个胸腔好像都被冰冻住了。
　　她紧了紧领口，好像第一次明白了陆珵衍对齐棠的爱：如果她还活着，那他一定会把这个秘密深埋心底，谁都不告诉，因为他看得太透彻了，虽然有时候他痛恨自己的这种透彻，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她的良人，所以他只会远远地守候，在她有需要的时候，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除了她，他不会为任何女人做到这个份儿上。
　　可无论她活着还是逝去，他都依旧会做他的花心大少，他不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对的，那才是他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玩世不恭。不是他舍不得为了她改变，而是他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的改变。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没有缘分，就像他在那间小庙里看见的那句佛语一样：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给了他恣意随性的天性，又给了他游戏一生的资格，却又让他遇见一个她，而她偏偏又不需要他，他愿意用拥有的一切来换取她的爱，也注定了不可求。
　　齐姜就是在这个时刻，决定把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告诉陆珵衍，她觉得他肯定想为齐棠做些事情，之前不说，是怕他知道真相以后，接受不了，做出偏激的事情，可是今天，她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能处理好，为了他们共同关爱的人。
　　陆珵衍背好包，走到她旁边，和齐姜一起看了会儿山，说了句：“走吧。”然后转身离去。
　　齐姜跟上，一回头才发现，那堆燃烧后的灰烬已经被山上的大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