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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天外最后一道夕阳的晖光也渐渐消散,银亮的月朗朗悬挂在东天。远处金陵雄伟的城墙在渐寂的夜色中黯沉下来,模糊成一团笼在地平线上的暗影,火光如星明灭,是城头的灯火。

      程安远远眺望了一会儿,放下了帐帘。他是长林前锋营的将领,长林王飞马入京,得到号令的长林军也开拔随行——除却北疆前线的军队,此次总共有近五万的兵马一同来到金陵,驻扎在西山大营。京中防务都由十六州抽调的府军负责,也没有遣返他们回归前线的调令,长林便也乐得轻松,由几个将军带着日日在大营里操练兼赋闲,很是过了几天不需要枕戈待旦的日子。

      也不知道京中形势现在如何?程安百无聊赖地半躺在帐内的行军榻上。他年纪和东青差不多大,私底下长林一派出身的将领彼此也很相熟,此次萧平旌受诏入京,东青二话不说就交出了长林军的代管之权,做回王爷身边的副将兼近卫统领,成天跟着萧平旌管东管西、鸡零狗碎——私底下相聚时他们还很是就此事调侃过东青,问他有朝一日权在手,回头再去做老妈子的感觉怎么样。

      “做大将军时候管胡人管大渝,看起来倒是威风——但是你也管得,我也管得,算什么本事?”东青拿酒杯底泼这一帮损友,“我现在想让王爷穿什么王爷就得穿什么,想让他什么时候睡就得什么时候睡——你们也给我想一个?”

      “抖你大爷的机灵!”

      损友们一哄而上,笑骂着捶了他一顿。

      程安想着,忍不住就叹了口气。他们这批将领大多都是同龄人,其余也皆是老王爷的旧部,都是看着二公子从小长大的。这些年萧平旌的变化,他们也都看在眼里,从前看他有多跳脱,如今看他就有多唏嘘。

      老王爷和平章世子还是走得太早了啊。程安轻声喟叹,脑中却不经意想起东青前些日子的话,表情就是轻轻一凝。大通年间的旧事……

      “公子回来了!”

      他正沉思之间,营帐外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随即脚步声传来,帐帘呼地掀起,卷着一身风尘的少年人大步流星走进来,进门便将斗篷的风帽向下一揭,四下一扫,随即望到他从榻上坐起来,便向他拱了下手,轻轻一点头,“程叔。”

      他是个长相极其出众的少年人,大概因为年龄的缘故,脸上还有点未消退的柔软弧度,但五官的轮廓已经长开了,桃花眼猫儿唇,眼睛习惯性稍稍眯着,越发显得眼梢是一道多情的勾,假以时日必能长成个动摇万千春闺少女心的祸害。

      但祸害本人却对这天生的好皮相没什么兴趣,眼里的一汪春水是虎尾春冰的那个春水,看谁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对谁都吝啬给一点笑——即便是熟人乃至于长辈,也顶多是客客气气叫人一声,心情不好时更是眼里除了自己娘亲谁都懒得看见,天大的事落在眼前也能拿住四平八稳的风度——是个白瞎了长林一脉祖传的好相貌,千金都难买一笑的奇人。

      “公子怎么想起来军营了?”程安骤逢这么一个稀客,愣了一拍才跟他打招呼,“找王爷有事?他不在。”

      “祖母忌辰要到了,我回来去宏觉寺一趟。”长林王府现今的公子——萧策简短回答了一句,“二叔去哪了?我去找他,有事跟他说。”

      “王爷已经上山了啊。”程安奇道,“往年您不是都直接上山,怎么今年想起来报备了?”

      “他已经上山了?!”萧策却是眉头一皱,语气严峻起来,“什么时候的事?给你们安排了吗?”

      “……没,怎么了?”程安后知后觉觉出不对来,霍然站起了身,“王爷清早就走了,只带了东青和听榭两个和几个亲卫。有什么危险吗?”

      “宏觉寺下的卫队换人了,不是夏天我看见的那一批。”萧策说着就要戴上风帽,“他今年夏天大病了一场,一直在琅琊阁住着,是我回来替他祭拜爹和祖父的——他肯定不知道。换的这么勤必然有鬼,他吃了人埋伏了。”

      “……我去点人,和你一起去。”程安脸色也凝重起来,萧策略略一点头,转身便要掀帘子——

      一阵突然爆发的嘈杂声从营门传来,程安脸色一变,从萧策身边抢出门,适逢一个卫兵急急忙忙跑来,来不及参见便向地上一跪。

      “将军!”卫兵身上有些狼狈,大声禀告道,“州军营里突然来了大批人马,堵上了咱们前锋营的大门,二话不说就动手推搡打人——兄弟们措手不及,军中私下械斗是大罪,我们不敢轻易还手,请您定夺!”

      “什么?!”长林素来是国之重器当朝精锐,程安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欺负到头上,当下难以置信地骂了出来,“都他妈哪来的丘八!州府军的岳银川呢,让他管好他的兵!”

      “今夜甘州军轮值,岳将军不在军中,副手是江陵军的统领,他说管不了!”卫兵脸上显然也有被人平白打了一顿的憋气,听主将骂人更是义愤,“将军,能不能还手?兄弟们不敢动手,被他们一直往营里推,营门已经乱成一团了,简直欺人太甚!”

      “程安!”

      这当儿有人遥遥喊了一声,声音风一样从远及近——程安抬头一看,是清早随萧平旌一同上山的江听榭的弟弟、骑营的副统领江听风——江听风性子一贯火爆,成天在营里大错小错地吃军法罚俸禄,想来是听了禀报就坐不住,直接纵马从左营一路跑来,在马上就遥遥冲他大骂,“州府军一群狗娘养的,堵着我营门骂街——你这边呢?”

      “一样!”程安大声回答。这时嘈杂声越来越大,像他们这样常年带兵的对自家营盘早就谙熟于心,听得出是四面营盘上都开始嘈乱,“我看辎重营和步兵那边也给他们闹起来了——这帮府军疯了不成?招惹他们了,大晚上来堵我们的营门?”

      “我来时候看了,是江陵和西川的兵。”江听风铁青着脸,“怎么办,打他娘的吧!王爷回来再想办法应付,还能给人骑在头上欺负?”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他们的谈话中,江听风正回头看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敢插嘴,却看见摘下兜帽的萧策,“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先别急。”萧策没理会他的惊讶,跟着开口说道,“皇城进了刺客,二叔打算引蛇出洞——然后宏觉寺卫队换了人,岳将军不在的时候恰巧州府军就开始闹事,还堵上了长林的门——你们不觉得太凑巧吗?”

      程安和江听风倏然一静,彼此看了一眼,都从怒气上头的状态恢复过来。他们也都不是什么蠢人,被萧策这么一提点,登时想明白关节,后背便是一凉。

      “王爷……”江听风霍然扭头看向北山的方向,“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想对王爷下手……”

      “是不是早就串通好的还不确定,毕竟用这么拙劣的法子堵上长林的营门,不像是深思熟虑以后的做法。”萧策语调平稳,脸上也不显焦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尚且如此,程安与江听风被这主心骨一撑,登时冷静下来,就听他继续说道,“跟他们打起来闹成一团就正中对方下怀了。程叔,江小叔。”

      “暂且稳住营里的人,别和他们打起来。程叔你提前点好人,待会儿他们散了,我们就立刻出发直奔宏觉寺。”萧策抽开系带,将身上碍事的长斗篷脱下来,信手向程安一递,只留下一身纯黑的束袖武服,抬眼看向江听风,“江小叔,江陵军的统领营帐在哪?”

      “那个方向,营盘上有各州府标识,去了你就能看见。”江听风干脆地指了一个方向,“要不我和你……”

      他话音陡然被掐住一般一停——一线白亮的焰火遥遥从北山上窜上夜空,砰地炸开一片白亮的火花。

      “二叔的响箭。”萧策眉头一皱,总算从八风不动里露出一点真切的焦急,“对方开始动手了,就这么定了——我去去就来。”

      清风呼地扑面一卷,萧策身形一展,再停下已然落在数丈以外的帐顶,如一道轻烟般迅速离去了。

      “上次来还是一年多以前了。”

      萧平旌一边倒茶,一边打量禅室的四壁,看见一面墙的墨笔画,寥寥几笔勾出一个青山白水的浩大意境,“老方丈还是这样,喜欢在客人房里挂他自己的画,你这幅倒不错——回头我跟他要走。”

      “……子婴?”萧平旌听着身后没动静,有些奇怪地回头,却看到子婴脸色突然煞白,盯着他的眼神直勾勾的,不由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看着我……怎么了?不舒服吗?”

      子婴一把挥开他忧心伸过来的手,反手握住他的手臂,“……你一年多以前来的?”

      “……啊,去年夏天有点事,策儿替我来的。”萧平旌习惯性隐瞒病情,却看子婴脸色更是苍白,隐隐竟露出一点恐惧惊悔来,“你怎么了?……别吓我,是不是哪里不舒……”

      子婴有些站不稳地晃了一下,萧平旌急忙抓住他的手,一摸之下更是一惊——子婴的手竟然比他的还要凉,“……到底怎么了,子婴?”

      ……他不知道。子婴浑身冰冷,萧平旌是一年多前来的宏觉寺,换了守卫是稀松平常的,他根本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对……

      那他会不会以为跟着的刺客只有潜入皇宫里的那些?想来应该是的,不然他不会只带独孤靖瑶同几个家将卫兵就上山来……

      子婴深深抽了一口气,这个巨大的失误让惊惧一时填满他的脑子,他手指在袖子里茫然乱抓,猛然碰到一个硬物——他有些茫然地收拢手指摸索了一下,脑子里这才迟钝地转过弯来:是萧平旌送他的那把笛子。

      ——他知道卫队有问题,却没有告诉萧平旌……不光如此,他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万无一失,把作为出路的唯一退路、后山的索道砍断了——就用萧平旌送给他的这把笛子中的刀。他以为萧平旌有后招,砍断索道让刺客以为是卫队的同伙干的,继而以为他们退路已尽——那些暗中自以为把皇帝和长林王同时逼上绝路的人们自然会孤注一掷,会联起手来把所有手上的筹码都压上,全力阻挠能前来营救他们的人。

      西山大营距离北山只有快马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个消息传出去,大营现在必然是已经乱了——他一切的铤而走险都是建立在岳银川有所准备的前提下,可现在他没有准备……西山营盘驻扎着近十万的军队,若有心人从中挑拨,即便长林军有心营救,他们真的能强行闯出一团乱麻,带人冲上北山救驾吗?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急转,子婴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出声时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平旌表哥。”

      “我没有跟你说一件事,”他嗓音干涩地说道,“山下的卫队……不是南衙门的人。”

      “……”

      萧平旌短暂的怔楞过后,神情就是一变。

      “我让靖瑶带你从后山索道下山。”萧平旌反应极快,迅速去牵他,“走,跟我来。”

      他一拉之下竟是没有拉动,有些不解地回头去看,却看子婴两眼通红,直勾勾地看着他,“后山的索道……也被我切断了。”

      萧平旌登时僵在了原地。

      “你砍断的?”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子婴,“……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借此机会揪出朝中心怀不轨、与州军勾结的人,把他们一网打尽。”子婴勾了勾嘴角,似哭似笑,有些无措地捉紧了萧平旌的手指,却移开视线不敢看他,“我不敢和你商量,我怕你觉得我心机太深……”

      “糊涂!”萧平旌猛地一甩他的手,气得低喝了一声,“知道卫队有问题还砍断索道?就算我有安排后手,寺内那么多不会武的僧人,砍断了索道,你让他们往哪里逃?!你简直……简直……”

      “草菅人命”四个字太重,在舌尖上徘徊良久,萧平旌到底还是没说出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住怒火——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却遥遥听见一声没头没尾的琴音。

      那道琴音十分特殊,听在耳内分明气若游丝,却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模糊——萧平旌一听之下,神情陡然一变,再没有心思教训自作主张的皇帝,起身提起了桌上的剑。

      子婴下意识跟了一步,却被剑鞘抵在胸口——萧平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侧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望,下颌线条绷紧到近乎凌厉。

      “呆在屋里别动。”萧平旌轻声斥责,剑鞘一点,将他不轻不重向后一推,一手按在门上,轻轻将房门打开一线,“事后再跟你算账——如果有人进了房间,不准逞强,大声喊救命。”

      一片月华从拉开一线的门照进来,半笼在萧平旌身上。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陡然变了,不再是位高责重的摄政王,整个人凭空生出一股江湖人的悍气,杀机刺得子婴心头发冷。

      ——萧平旌最后看了子婴一眼,比了个听话的手势,侧身悄然出了房间,反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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