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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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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是好曲,弹的是一首清丽飘逸的渔樵问答——但弹的琴却是一把呕哑嘲哳的破琴,夜风倏忽而起,琴声如叹如泣,却仿佛每个音都诉在人耳边,听了便忍不住心下发冷。
萧平旌在听到那一声琴音时就察觉了事态的严重。世人皆知琅琊阁有才子榜与高手榜,名士气度高华天下敬仰,这样的榜自然是悬在明处让人人皆可观摩——但其实,琅琊山上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榜,其中便有一张网罗天下刺客的黑榜。近几年蔺晨精力不济,加之疏懒于世事,这些排名多数都是经过蔺九的手,他也都有多少看过几眼,记住了黑榜第二的一组刺客——彭山六遗老。
彭山六遗老成名至少在四十年前,自诩名士风度,一手音功天下一绝,每每出手都是六人一同出现,无法评判高低,平生也几乎未尝有败绩,除了三年前与榜上第一的“花萼相辉”约战洞庭,惜败于对方之手。但另一方也并非全身而退,至少近几年世间几乎不见花萼相辉的踪迹,谁胜谁负,其实也很难说。
前院的嘈杂声渐渐大起来,萧平旌不动声色偏头眺望了一眼,心下明白大概是宏觉寺外的假卫队发起了进攻——但眼前这虎视眈眈的六人已经让他无暇他顾,更何况身后的厢房里还有一个不会武的子婴。
只能期盼靖瑶和老方丈能拦住那些人了——萧平旌在心下叹息,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挥散纷杂心绪,踏下台阶,走入西厢外的中庭。
“断桥、死水、寒鸦,瘦壶、老琴……还有病马。”
萧平旌将手中的剑连鞘向地上一顿,铮然一声剑鸣,如实体般顿时将那缥缈泣诉的琴音凭空切断,“彭山六遗老,不用装神弄鬼了,现身一见吧。”
寒叶呼啸着从半空中卷过,似是一阵风吹来,院内的树梢上凭空现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些人影子极淡,身上穿着破旧的古服,高冠广袖都有纷飞的碎边——树顶夜风来往不息,树影摇晃,站在梢头的人也跟着摇晃,飘飘荡荡,像是一个个挂在树上的鬼魂。
“实耻讼免,时不我与——”*
“虽曰义直,神辱志沮——”
“澡身沧浪——”
“岂云能补——”
……
此起彼伏的吟哦声传来,嗓音沙哑辽旷,像吟啸山间的老名士,披发长歌,且吟且行——那六人的影子分明就在眼前,声音却听不出来处,还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韵律,像是被人牵引着,一点点走向人迹罕至的深林。
“奉时恭默——”
萧平旌忽然扬眉一笑。四面八方的吟诵声中,他回手拔剑出鞘,却是向身前一横,一手五指虚握,凭空做了一个举酒樽的动作,洒然一扫,拂袖从剑身掠过——
那一掠意态风流,绝非他平日在人前的姿态,倒像是狂士万千花丛中长歌醉饮,兴甚之时便倾下樽中美酒,洒扫剑上沾惹的红尘。
“青莲剑歌!”
吟啸声突兀一停,暗处传来老者沙哑惊怒的声音,“蔺晨居然也把这个传给了你!”
“我是红尘人,非君云中客——不过照猫画虎,三分还是学得来的。”
那一个浇酒洗剑的动作过后,萧平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扬眉笑时竟有些狂傲不羁的意味——他长得本就俊美,平日气度端庄,近些年已经少有放肆的时刻,此时却眉眼轻轻一挑,笑中染上几分亦正亦邪的侠气,手腕一翻,屈指向剑身一弹——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萧平旌弹剑长吟,信步向前,像踏在自家后院的闲庭一般,神情说不出的疏懒随意,“光阴者——”
他弹指一扣,剑锋嗡然清冽长鸣——老琴本是扫弦抵消他朗吟的韵律,被他这一声剑鸣凭空而来,登时指下琴弦应声崩断!
“……百代之过客。”萧平旌悠然补上后半句。
他已经行到六人在的梧桐树下,万千桐叶随风摇曳,纷繁下落如雪。
萧平旌在树下驻足,轻轻仰头,望向树顶飘忽的人影。
“而浮生若梦,”他两指抹过剑脊——纷乱落叶中投下一道月光,那月光映上剑身,却并不消散,如一泓落在他手中的银泉,寒光一闪,倏然映亮他的眉眼——
萧平旌身影凭空一散,几乎是他消失的刹那,树梢的老琴猛然顿足,身形如烟疾速后掠——然而已然有些来不及,风中寒叶里传来一声破空厉啸,下一霎萧平旌闪身而来——千钧一发之时,老琴蓦地一横琴身,夺一声剑锋破朽木,重重钉上了他手中的破琴!
“为欢几何?”
萧平旌拔剑而起,一击即走,隐入漫天飞旋的梧桐叶中——电光火石间,尚且有余裕曼声叹道。
——不足五十里外的西山大营,长林军营之外,此时已经陷入死寂的沉默之中。
萧策单手按着男人的肩膀,拇指随意一挑,弹出一截剑身,虚压在男人的后颈上——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身形还有些不够高,比划了一下觉得有些费力,干脆一脚踢在男人的膝弯上,让他一个踉跄跪倒。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裕被冰凉剑锋贴着脖子,又惊又怕,却不敢妄动,嘶声骂道,“擅闯州军军营挟持军队长官,你可知道这是死罪?!”
“长林府,萧策。”萧策仍有些懒洋洋地眯着眼,眼神却是冷冷盯着他——回手向腰间一摸,两指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物事向满地的府军一亮。夜晚灯火晦暗,众人看不太分明,只能看到勉强是个金牌的形状,知情人却已经是脸色一变,“营中哗乱、私相械斗,也是死罪——老实点,先皇御令在手,我随时能斩了你。”
“这小祖宗怎么把这神物请出来了?”
长林军中的两位看着那金牌就是脸色一僵,程安偏过头去,悄悄和江听风咬耳朵,“王爷不是没收了吗,怎么又在他手上了?”
“谁知道。”江听风一脸牙疼,“你可别王爷王爷了……咱们王爷是能管住这祖宗的人吗?”
程安心有戚戚,不由赞同点头。那东西他和江听风熟得很,看轮廓就知道是长林府那块武靖爷赐的腰牌,上书“国之柱石百无禁忌”八个字,可以上入禁宫下斩逆臣,江陵司马这种级别的足以自行决断先斩后奏。不过自从得了这块腰牌,除了萧平旌少不经事时拿出来用过一次,基本都供在府上吃灰,也不知道萧策怎么一次次从府里翻出来,铁了心就要带在身上——行走江湖好仗势欺人吃霸王餐吗?
刘裕一身甲叶子已经汗出如浆,冷汗流了一脖子——萧策居然还觉得他脏,在他肩膀的披风上抹了一把流到剑上的汗。他也没想到事情闹到现在这样大,一时心里埋怨恐慌百味杂陈,却找不到人质问。
恩师不是说长林军中无人为首、事成之后法不责众吗?刘裕有些惶恐地想。老太傅德高望重一诺千金,正因为这个他才敢贸然踩进这朝局乱流之中,哪知非但没有事成,甚至情况都不如老太傅所说——这又是哪里杀出来一个长林的公子?
“整整你的兵。”
他心下乱想的时候,萧策却用剑一压他的脖子,“或者我斩了你,让长林按连坐之名羁押你手底下的兵,你自己选吧。”
场中一时大哗。刘裕自然不能把真正原因告诉士卒,大多数人都只是被携裹进来,一听“连坐”顿时炸了锅,有性急的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我数三声。”萧策却神色不变,“一,二……”
“我整!我整!”刘裕急忙大叫——其实也用不着他叫,刘裕本身不是什么得人心的将领,普通士兵大都畏惧这连坐的名头,听了萧策上一番话就已经下意识开始四散开来撇清关系,长林的士兵适时介入,把他们向两边分开,重新规整秩序。
“有劳。”萧策干脆利落一扬剑鞘把他拍晕,居然还不忘客气一句。
程安这时候已经整队上马,他按萧策的意思早就准备好了上山营救的卫队——萧策从他手里牵过缰绳,飞身上马,信手把那块“金牌”向他一丢。
“我的祖宗哎!这不是扔来扔去的东西……嗯?”程安手忙脚乱地接住先帝御赐的神物,下意识就碎嘴起来,说到一半才发现手里的重量不对——再低头一看,抓着的居然是一块削成金牌形状的黄面饼,也不知道风干了多久,握在手里坚硬厚实,大概抡起来拍晕一个人不在话下,“……这哪找来的古董?”
“后厨随便摸的。”萧策偏头看了他一眼,程安居然从这冰山脸上看到一点微小的揶揄笑意,“二叔克扣你们口粮吗?你们每天吃这个?”
“我……”程安凭空被污蔑,张口结舌地愣住。萧策脸上笑意一闪即逝,再看向北山时已经隐约露出焦灼,一磕马腹,率先纵马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