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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北山离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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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离皇城不过半天的路程,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宏觉寺的山门外。南朝崇尚佛法,宏觉寺中供奉的大多是皇亲贵戚的长生牌与往生牌,半山腰上一个不大的寺院,香火却很是香火繁盛。
子婴向外看了一眼,宏觉寺来往贵人十分之多,是以也有卫兵在这里驻守。这里的防务也是南北衙门的职责范畴,驻兵倒不很多,粗略一看大概只有几十人左右——倒也不需要多少,毕竟北山到西山大营快马半个时辰就到,而天子脚下,也难有什么能成气候的匪类敢打这个心思。不过……
子婴的视线在途经的卫队长脸上停了一瞬,发现果然是个自己没见过的生面孔。七月元时病倒时他曾来过宏觉寺,当时卫队长分明不是这个人,南衙门虽然轮换得勤,但北山这种地方并不涉及权力,相反是人人都不想来的地方,多数是拿来排挤不合群的人的。这里显然不是那种两三个月就能更替一回的地方,卫队长换了人,也就侧面证明了他那个猜想。
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声张,轻轻放下了车帘。寺中的接引僧人早早就在山门外等待,他们一行人下了车马,跟着僧人一同进了山门。
他们一行人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宏觉寺的素斋乃是金陵一绝,大概先前已经提前知会过皇帝要微服私行,中午的这一桌素斋虽不十分丰盛,但一粥一菜都精致得很,放眼望去色泽饱满,香气袭人,分明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用过午饭后寺里的沙弥分别带他们住下,子婴跟着沙弥进了西厢的禅室,刚坐下不久,就又有僧人捧着托盘来,送了一只小碗盛的吃食给他。
子婴叫住僧人,拿着勺子在碗里拨了拨,发现是一碗冰沙似的东西,原料大概是羊奶,勺子一搅就漫起一股清甜的乳香,也不知道还掺了什么东西,“这是什么?”
“贫僧也不知道这叫什么。”送东西来的僧人看起来已经四十出头,听他问便笑着打了个稽首,“是长林王刚央请方丈做的。王爷小时候经常来宏觉寺,管这个叫‘沙沙’,天天都要腻着方丈做。羊是山下农户养的,您可以放心,只是冻起来要费点功夫——长林王看您方才用膳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怕您觉得饭菜不合口味,让贫僧带这个来,顺便问您,晚上想吃什么。”
“……没有,都行。”子婴原是吃着东西想事情,没想到心不在焉的样子被萧平旌注意到了,还哄小孩似的端了碗甜点给他——大概在萧平旌眼里只要不到二十的小孩都能当做两岁来哄——子婴当下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盯着那碗所谓的‘沙沙’看了一会儿,“这个怎么冻的?”
“方丈未入空门前,曾是琅琊榜第四,一身寒冰真气已臻化境——寻常冰窖是冻不出这个样子的。”僧人含笑颂了声佛,想来也是觉得有趣,告辞道,“阿弥陀佛,贫僧告退了。”
“……”
子婴手里的勺子当啷磕在碗沿上。
“怎么样?”
萧平旌拢着一边的衣袖,看向对面的智清禅师。老方丈自小看他长大,现在已经年近古稀,须眉已经全白,面容清癯沉静,手指枯瘦却有力,按在他腕脉上停了停,略微沉吟了一下,似是在辨别探到的脉象。
老方丈过了片刻,轻轻收回手,“小九怎么说?”
“回金陵之前,我正准备和他去夜秦。”萧平旌答道,“后来搁置下来,现在不是能一走了之的时候。昨夜跟他说了今天要来见您,他让我给您看看。”
老方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叹了口气,摇头收起了手。
“我治不了。”智清禅师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叹道,“小九大概是考虑到我的功法,但寒冰真气,与你身上的霜骨运转方法是完全不同的。况且眼下霜骨已然入侵内腑,任是什么内功,能运行在经脉之中也无法深入五脏。你还是将手里的事尽快处理,然后随他老老实实去夜秦吧。”
“眼下怕是不行。”萧平旌想起这些天四方递上的折子,微微摇了摇头,“朝局瞬息万变,且不论寻找玄螭要多久,我也没有一个月的空闲留给解毒。……蔺九始终不愿说,您能否告诉我,若这样下去……是怎样的结果?”
“这你可以稍微放宽心,倒是与性命无碍。”老方丈看了看他,“霜骨被解过一次,再发作就不会如第一次一样危及性命。但寒毒入侵五脏,最终由内及外,每次发作都会让你无法行动,间隔也会越来越短——穆勒花是极烈之物,蔺九配的药虽然能解霜骨一时发作之苦,但对气血空耗十分严重,不啻饮鸩止渴。”
“他对我提过。”萧平旌把腕扣重新束好,有些无奈地一笑,“但病恹恹的怎么镇得住场面?他也说过要换方子,我没答应,这已经是最轻的剂量了。”
“那就少动些心思吧。”智清禅师看他这样,也不再劝他,“少行殚精竭虑之事,少与人逞勇斗狠。霜骨对气血摧残最是严重,别再自己雪上加霜。”
“我……”萧平旌心道朝局变换,这也不由人,却是欲言又止,最后只得点头虚应了一句,“我尽量。”
“像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得亏没落在早几十年的蔺晨手上。”智清禅师自然看出他那点心思,对他点了点手指,叹气斥道,“脾气死倔,像你爹。”
“不像就坏了——隔墙有耳呢,这话可别给我娘听到。”萧平旌笑起来,知道老方丈心里担忧自己,故意卖乖逗他,“听您这么编排她,当心夜里来拍您的光头。”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智清禅师一瞪眼睛。萧平旌闷声笑了起来,拱了拱手权当讨饶,一面爬起来准备出门,却被老方丈叫住了,“平旌啊。”
“嗯?”
“新帝不是个小孩子了,切莫只当孩子哄他。”智清禅师回想起殿上看见子婴的场面,人越老眼光越是毒辣,只一眼便看出少年尚且藏不太住的心性,“那可不是个简单的孩子——不像元淳帝,鹰视狼顾,有虎狼之心——那可是个眼里沾毒带血的枭雄人物啊。”
“……”萧平旌想起先前殿上关于两湖局势的那番话,笑容不免淡了些。
——鹰视狼顾,虎狼之心吗?他回想子婴看他的眼神。元时病逝的那一夜,他久久坐在皇帝寝榻之侧,在他身边的只有子婴……那时子婴的神色、灵堂里子婴忐忑却不敢表露出来的偷瞥、在他面前向来不加掩饰的雀跃……若说这都是心机,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也太深了些。
恐怕也只是幼年时压抑太久,难免会有些阴郁吧。萧平旌心想,没将这句告诫当真,只是点了点头,“没事,我心里有数,您别担心了。”
智清禅师同萧平旌聊天的时候,子婴正和为自己送茶水来的小沙弥说话。小沙弥本来抱着茶盘要下去,却被他叫住——宏觉寺到底是寺庙,还没什么接待一国之君的经验,尽管方丈说过陛下白龙鱼服不需太过拘束,但骤然被这么叫住,他还是有些心下不安。
“没事,我就是问问。”子婴看出他的不安,语气轻松随意地开口道,“宏觉寺除了上山的道路,还有别的路通往外面吗?”
“还……还有一条索道,在寺后。”小沙弥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是寺中习武的僧人用的,只牵了一条钢索。索道那边就是山泉,这样打水很方便。”
“没有别的路了吗?”子婴追问。
小沙弥思索了一会儿,摇头,“没有了。”
子婴若有所思,轻轻捏了捏下巴。半晌对小沙弥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果然是个很合适的绝地——他让朱金月去禁军打探,是想明白了萧平旌愿意带他一起来宏觉寺的原因。宫中禁军来往,防守极其森严,那些藏身在宫内的刺客不到紧要关头,必然不会贸然在宫城里刺杀皇帝。而放任他们在宫城里,无异变相给他们时间将自己的党羽慢慢藏进宫里来,是后患无穷——唯一能以雷霆手段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办法,就是故意给他们机会,将皇帝带出宫城。表面上他们出行没有声张,轻车简从,但有心人绝对不会没有注意。
他是个十六岁的新帝,想来在大多数人眼中还是稚气未褪,会缠着萧平旌非要同行也并非不合情理。反而会以为是长林王拗不过皇帝,只好掩人耳目悄悄带皇帝出行。
子婴一边深思,在心底盘算。萧平旌必然也看到了那个卫队长,长林老王爷和前世子平章的往生牌也供奉在宏觉寺,忌日就在不久前,他肯定是知道卫队长悄悄被调换的。萧平旌敢不动声色继续住下来,想必是安排好了后招,这一支卫队不足为惧。
那既然如此,不妨再多行一步……子婴眼中厉色轻轻一闪,这一刻他露出的神情绝非萧平旌惯常见的,眉眼中杀机重重,让人一望之下都会心底发寒。能将人安排进南衙门,说明军部也有这些人的爪牙,那京中十六卫其他军队中呢?或者说……地方军队中呢?
“西山大营快马不过半个时辰……”子婴自言自语道。萧平旌的后手恐怕就是西山大营中的人,他从奏折上看到过,整治十六州府军的是岳银川,是个他也很熟悉的名字。不过只是救驾,未免也浪费这个机会了,倒不如……
子婴唇角冷冷一牵,理了理袖子,打算起身。这时房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萧平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子婴?”
子婴怔了怔,眼底厉色不觉消退,“平旌表哥?进来吧。”
萧平旌进门来,看他一副要出去的模样,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要去哪?”
“……想出去走走。”子婴坐了回去。
萧平旌走了进来,子婴看他脸上带着点故作若无其事的不自在,一时拿不准他想干什么,自己便也跟着紧张起来,只得强压着心里的不确定,表面上神色如常地对他笑了下,“有事吗?”
“噢,没什么。”萧平旌咳嗽了一声,伸手往袖子里一摸,拿出一管短短的玉笛,“靖瑶每次来住,都喜欢在我房间乱翻,昨天翻出个小玩意……挺有意思的,想着扔着也是扔着,不如拿给你玩。”
“……”子婴实在没想到他是要送自己东西,愣怔了一下便不争气地开始心下狂跳,只得掩饰一样偏了偏头,迅速伸手接了过来,“谢……谢谢表哥。”
这凭空来的一下实在猝不及防,子婴不敢抬头看萧平旌,唯恐心绪波动,眼中泄露出什么不该泄露的情绪,只好打量手里的东西。这是一支白玉雕的笛子,玉质十分好,通体没有半点瑕疵,却不像玉那样透亮——子婴掂了掂,觉出它比起普通的玉重了许多,又看见两孔之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试探性地去拔。
“不是这么玩的。”萧平旌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背,压着他的手指弯起来,按住玉笛上面的三个孔——笛身里蓦然传出一声细微的机簧扳动声,一截手掌长的刀身铮然从笛尾弹出来,雪花似的锻造纹路纤毫毕现,映着冷冷的寒光。
萧平旌握着他的手又倾斜了一个角度,笛中又是一响,刀身滑了回去,这次是另外一侧弹出了同样的短刀。
“好玩吧?”萧平旌含笑松开他的手,“送你了,玩的时候小心点,别划了手。”
子婴还沉浸在被他送东西的巨大惊喜中,一时难以言语,只能松手让刀滑回去,端详手里的笛子。笛子转过一个角度,忽地露出底下刻着的两个字:燕燕。
刻痕十分纤细,字体妍丽,却像出自女人的手笔——子婴心下一凉,心情一时间大起大落,喜悦荡然无存。
“……女孩子送你的东西,就不要拿来给我了吧。”子婴心里的妒忌几乎冲破防线,表面却没流露出来,只若无其事把笛子递了回去,“这样不太好。”
“什么女孩子?”萧平旌一脸茫然。
你对自己无意的人就这样无情吗?子婴心里这么想着,手上把笛子转了个角度,“燕燕是谁?”
“……噢。”萧平旌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姑娘。”
“燕燕是我的乳名。”萧平旌说起这个,未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燕然勒石处,朔风卷长旌’……不过我母亲去世以后,就很少有人这么叫了。”
“说起这个,还有个好玩的事。”萧平旌道,“小时候我大哥也这么叫我,嫂子也知道。但外人不清楚,荀大哥有次意外看到大哥桌上写给我的信,以为大哥在外面和什么女人勾三搭四,很是不满,留了心想要抓他的把柄。”
“大嫂那时候和大哥刚刚新婚不久,她与荀大哥青梅竹马,虽然对荀大哥无意,但大哥玲珑心思,看荀大哥多少有点不顺眼,知道他误会,却将错就错故意捉弄他,成天写些嘘寒问暖的信。”萧平旌轻轻咳嗽了一声,故意模仿起一口深情的语调,“‘燕燕,近来可好?久日不见,甚是想你。’‘燕燕,昨夜新雪初寒,望你按时添衣,切切挂念。’……那段时日荀大哥天天在长林王府外捉鸽子,很是热闹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大嫂知道这件事,教训了大哥,又趁我在家,当着荀大哥的面叫出‘燕燕’来给他看……”
子婴不免顺着他的话想到那个场景,饶是心情大起大落,也是被逗乐了,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笑了?”萧平旌稍稍凑近他,脸上带着明显如释重负的笑意,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看你一整天闷闷的,笑了就好。”
子婴愣在了原地。
“好了。”萧平旌看他开心了,也就达到了来一趟的目的,心里那点把他蒙在鼓里涉险的内疚总算消退了一些,直起身来,最后又拍了拍他,“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玩吧——你下午出去可以,入夜就别出门了,把房门插好,踏实睡你的就行。”
是专门来逗我开心的吗?子婴心里想。萧平旌显然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往事拿出来消遣的人,何况是和已故的平章有关的——是因为看他闷闷,加欺瞒皇帝涉险的愧疚,这才让他把那段极短的少年时光又从故纸堆里翻出来,撕开那铁一样沉山一样重的外壳,翻出少有的那几件没沾染血色与悔恨、无忧无虑又欢乐的往事,只为了逗他开心吗?
——子婴一时不知自己该用何种心情面对。他心情太过动荡,连萧平旌悄然离开都没注意,良久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握着那管白玉笛,重重按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