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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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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靖瑶来了又走,临走还把萧平旌也捎走了。皇帝呆呆坐了一会儿,把脸转向身边的大太监,有些茫然地问道,“……刚刚平旌表哥说什么来着?”
朱金月叹了口气,看着这平时都不怎么喜怒形于色的少年新帝此刻这副呆滞的模样,心里暗自感慨了声少年人,弯腰回话道,“长林王要去拜祭母亲,您问王爷能不能一起去。王爷同意了。”
子婴眨了眨眼,心里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其实独孤靖瑶进来的时候他与萧平旌之间的气氛不算很好,那番关于两湖水患的讨论,他的应对显然不合萧平旌一贯的心性。他没好纠缠下去问个明白,心里却着实有些忐忑萧平旌对他的印象,这个节骨眼独孤靖瑶来了,他其实还悄悄松了口气。哪知他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萧平旌考虑了一会儿,居然真的答应他可以同去,只是路上必须要听话。
你不吩咐我难道还会不听你的话不成?子婴当时在心里腹诽,却乖乖应了下来。当时他满脑子还想是不是之前聊的内容让萧平旌不高兴了,对方肯带他出去,他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过现在稍稍冷静下来,那点忐忑不安和惊讶都退去,让他敏锐抓到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天子出行是大事……即便现在元时新丧,朝中休朝四十九天,他不用上朝处理国事,但以萧平旌的性子,怎么会随随便便就答应把天子带出皇城?
子婴缓缓摸着自己的下唇,稍稍眯起眼睛,心里快速过着这些天的大小事。奏折上没有写,证明不是京城中的事;萧平旌拜祭母亲是去北山宏觉寺,北山离西山大营不远,若军中有事必然不会让皇帝犯险,那自然军队也没有问题;只是心血来潮就带他出门是绝无可能,那就只有……
“朱金月。”子婴思索了一会儿,出声唤道。
他身边的大太监连忙靠近,“陛下?”
“你去,替我把荀统领叫来……等等,慢着。”子婴说到一半又叫住了他,眉头轻轻皱起,稍稍挺起背坐直了身。他在萧平旌以外的人面前极少有舒展的神情,更很少笑,眼神里透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静和冷,看久了就是凉薄寡恩的冷醒——朱金月见惯他这个样子,眼看着萧平旌走后他那股呆劲过去,又回到平时让人有点心里发毛的模样,也不大敢多看他,只把手老老实实举着,埋头等着他下头的话。
“要真是这样的话,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子婴自言自语地说道,偏头看了他一眼,“禁军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朱金月犹豫了一下,不知这个“认识”和“不认识”该怎么答。这问题说白了是有点禁忌的,不过只是这一迟疑,子婴便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随意摆了下手,“算了,不用答。你去替朕找个禁军的十人长之类的问问——栖凤阁那夜,皇城外面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混进了宫。是或不是,回来告诉朕。”
“是。”朱金月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也不敢多问,忙行礼告退。
——朱金月带什么消息回来不得而知,翌日一早,长林王府的车驾已经停在宫墙外面。独孤靖瑶没有乘马车,仍一身利落武袍跨着马,对着萧平旌和子婴拍了拍马车的车壁。
“上车,赶紧。”云南王郡主——比起郡主更像个世子的独孤靖瑶大咧咧对他们说。
子婴大略看了一眼,发现随行的人并不多。大概是不想大张旗鼓,同行只有几个长林的近卫,还有东青和另一个不大脸熟的家将。萧平旌将他扶上马车,自己上了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宫城。
“说起来,策儿快要回来了。”
马车辚辚前行的声音中,萧平旌策马行在子婴的车窗外,大概是怕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无聊,随口和他说些闲话,“策儿今年应该也有十五岁了,和你算是同龄。他在江湖里风月逍遥,见闻比我还要广些——你们年龄相仿,应该合得来,回来可以让他陪陪你。”
我才不稀罕他陪——子婴心道,却不想扫他的兴,轻轻扬起眉问道,“策儿?”
“就是我大哥的儿子。”萧平旌说起平章,习惯性地神情沉了一下,无声叹了口气,“一直养在琅琊阁上,这两年功夫出了师,成天偷跑,老阁主次次传书都是告状。”
他提起平章神色黯然,说起萧策又忍不住流露出些温和宠溺的笑意来。子婴下意识胸口一堵,生出一点莫名的妒忌,“你和他很亲?”
“策儿那个性格,跟谁也不亲。十二岁就不给我抱了,闯了祸惹他娘亲生气了才想起叫二叔。”萧平旌半真半假地抱怨,看着车里仰头看他的子婴,突然心生促狭——也许是出了宫城的缘故,那层礼教森严的外壳掀开了些——萧平旌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揶揄道,“不像他小表叔,十六岁还缠着表哥要搂要抱。”
“要搂要抱”这纯属是诽谤了,但子婴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以并不在意他话里大逆不道地给皇帝头上扣帽子——让他突然脸红的是萧平旌含笑的话音,长林王难得露出风霜摧折后最后一点未尽的少年气,笑出一边的虎牙,瞧着竟有些莫名的可爱,像一只小手轻轻在他心尖抓了一把。
“……是又怎么了?”子婴被心上那只手抓得心痒难耐,喉咙不觉一干,慢了两拍才发出声音,却是抬眼深深看了萧平旌一眼,随即不着痕迹地如常笑道,“那是他不懂你的好,我却是懂的。”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被他妥妥帖帖地藏着,字句里流露出再正常不过的儒慕眷恋。萧平旌大概从没正经做过长辈,麾下不是萧策这种冰山少侠就是独孤靖瑶这种巾帼好汉,突然遇上一个子婴这样的反倒不知如何是好,原本的揶揄被这一句连消带打得无以为继,又不可避免想起对方平日里的言行,想来想去倒把自己想得不自在起来,有些慌乱地一夹马腹,径直往队伍前方去了。
子婴无声一笑,也没出声挽留,只是望着他披在马背上的外氅翻飞的衣角,看了许久,悄然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