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百二山河》谢西山

44、第 44 章 暮色渐渐拢

　　暮色渐渐拢上四野，绵延十余里的军营入夜掌灯，火光星星点点燃烧在旷野之上，几乎将半边晦暗夜空都染上深红。
　　后方伤兵营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呼，微薄的血气弥散在空气中。随着九月北下的寒风轻轻吹过，军帐上的军旗飘摇拂动着，来往走动皆是披甲值夜的士兵铿然的脚步声。
　　北燕中军帐灯火通明，元凌在帅案前按剑独坐，略略垂着头，似是在沉思什么。
　　“禀陛下。”
　　帐外有亲卫躬身跪下，低声禀告道，“卫帅来了。”
　　“进来。”元凌扬声道。
　　卫无忌掀帘而入，正要行礼，却见元凌摆摆手制止了他，示意他上前，“别说废话了，过来坐。”
　　“今日之内，玄甲军一部遭受两次镇北军发起的进攻。虽说都是试探性的进攻，不过萧平旌怕是已经打好主意要将玄甲军当做突破的重点方向。”
　　待他坐定，元凌稍稍放松了些，换了个姿势，盘膝在软垫上坐好，开口说道，“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军中现在是什么状况？”
　　“军中倒是一切还好。”卫无忌答道，“镇北军是老对手了，彼此试探起来多少都心里有数，伤亡没有多少。”
　　“有发现什么异常吗？”元凌问道。
　　“镇北军的反应快了许多。两军对阵，虚虚实实也高明不少。除此以外，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卫无忌笑了笑，“不过镇北军如今在萧平旌手中，有这样的变化倒是理所应当——如果真是一如从前，我倒反而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了。”
　　元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重又陷入沉思里。卫无忌坐了片刻，听着灯烛结花爆响的声音，便自行起身，拔了随身的匕首将烛花挑落，轻轻向一旁一吹。
　　许久之后，元凌轻轻呼出一口气，缓慢挺直了腰。
　　“在想什么？”
　　卫无忌与他相处日久，知晓他这些无意识的小习惯，明白他已经大致捋出头绪，便不怕再打扰他，开口问道。
　　“有些难打。”元凌缓缓摇了摇头，似是有些感慨，低低笑了声道，“先前还是小看了他。”
　　“怎么讲？”卫无忌在他对面坐下。
　　“你看。”
　　元凌伸手拖过一旁的茶盘，取出三只茶杯，依次倒扣在桌上，形成一个简易的弯月形，对卫无忌指点道，“大渝、大燕本部、玄甲军。”
　　他又取过一条镇纸，摆在弯月形的弧对面，续道，“这是长林。我们形成三面包围之势，一同对常山发起进攻。大渝国中无良将，此番带兵的赤诃摩一贯以中庸稳健著称，三月弯刀阵势完全展开后，我方全力施为，他必然无法跟上你我的步调。”
　　“也是因此，先前答应与大渝结盟之时，我多少还存了几分利用他们抵挡萧平旌锋芒的心思。”元凌在那只代表大渝的茶杯上点了点，说道，“若是寻常将领带兵，常见的思路便是攻其所短——若将此番攻势比作一面铁幕，那么有裂缝的，就是大渝这方向的一面。只要萧平旌将锋芒指向大渝……”
　　元凌手指一动，旋转镇纸，将它朝向那只茶杯接近，“那么纵然大渝会无法抵挡败退，却也不是一时的。面对这把三月弯刀，萧平旌承受的压力远比我们多得多，他自然期望速战速决，以摧垮其中一方来瓦解我们的联动，也就必然会选择以重兵将其尽快压垮——到时候，他们就会变成这样。”
　　他伸出手掌，向镇纸身后一隔。卫无忌似有所悟，点头道，“不错。到那时，长林猛攻大渝的前部必然会和中军产生缝隙，阵势不再连贯——就相当于将前军的后背暴露出来，落在我们眼前。”
　　“到那时我就可以以风炎铁旅冲击长林前军身后。”元凌推出代表自己的杯子，“而后骑兵跟上铁旅，从侧旁直冲长林本部，配合玄甲军两方夹击——到那时，风炎铁旅与大渝困住长林的前军，而本部陷入你我的包围，只要分割的局势已成，萧平旌就是必败之相。”
　　“这是我最初的构思。”元凌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我有些意外的是，他没有选择这条铁幕上的裂缝——他选择的，是自己撕开一条裂缝。”
　　“有悖兵法常理的选择，往往才是展现一个将领才能的关键点。”卫无忌伸手，将杯子与镇纸一一归位，“否则真如你想的那么轻易，他又如何成就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
　　“我倒是觉得，会看到这么深远，很大原因，是因为他快死了。”
　　元凌看着他的动作，轻轻呼出一口气，“一个没有退路的病人，往往会心思更加澄明一些——知道这是自己最终谢幕的一战，便会再三深思熟虑，唯恐错漏半分，留下无可弥补的遗憾。”
　　卫无忌点点头，不无惋惜地轻叹了一声。元凌垂下头去，以指轻轻推着其中一个杯子，沉吟不语。
　　“从今日镇北军的举动来看，萧平旌的目标应该有二。”
　　片刻的沉默之后，卫无忌接续元凌先前的思路，向下说道，“其一，拖住玄甲军一部，令我无法及时响应你。其二——或许在这时，他会选择再从大渝的方面着手，令我们阵势无法推进的同时，尽可能击溃大渝的兵马。”
　　“但是那就需要十分精密的配合。”元凌轻轻抬头，望向他，“镇北军与长林磨合的时间如此之短，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说不好。”卫无忌摇了摇头，“但以我和他交手的经验来看，理论上萧平旌调遣兵将，的确可以达到这样的速度——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说错了。”元凌却否定了他，沉声道，“这不是最坏的打算。”
　　“用镇北军拖住你，腾出手对付大渝，不是最坏的。”元凌双眼深深看着他，慢慢说道，“若我是萧平旌，我会牺牲镇北军的部分兵力，以乱阵与玄甲军缠斗。到时候两方军士混战成一团，便是利用镇北军巧妙挟持了玄甲军——”
　　“我可以不顾大渝的伤亡，以风炎铁旅冲击梁军身后。但是我可以不顾及玄甲军吗？”元凌反问，“纵然我可以下令，将铁蹄对准本国的兄弟，风炎铁旅又能坦然踩过去吗？”
　　“……坐视不管，便会令局面僵持，若强行破局，对我军的士气又是极大的打击。”
　　卫无忌脸色微微发沉，半晌摇了摇头，方才开口说道，“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就是‘己所不欲，施于人，以期人亦不欲’了。他视你我为平生劲敌，惺惺相惜，以自己的心性揣摩你我，摆出他自己认为不能选择的绝路来看似给你选择，就是笃定以你我心性，也会和他一样断然抛弃这条路……天下最难破解的，也就是这样的阳谋了。”
　　“……其实，临到阵前，也并非彻底无从破解。”
　　元凌缓缓摩挲下唇，许久之后，似是心中有些头绪，开口说道，“也许……不过，还是要看到时萧平旌究竟摆出什么样的阵势了。”
　　“怎么说？”卫无忌有些好奇地追问道。
　　元凌摇了摇头——却不及他回答，前营忽地传来一阵骚动，无数兵马纷乱的嘈杂声响起，只是片刻之后，便有急促的脚步一路奔来，直直闯到王帐的门前！
　　“什么事？”元凌皱眉，扬声喝道，“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报上来！”
　　“报……报陛下！梁军倾巢而出，于常山关前排开阵势！”
　　通报的斥候一路跑来气息平匍，剧烈喘息着大声回禀道，“长林全军出城！镇北军自关西出，已经全员集结！”
　　“梁军击鼓搦战，骑兵前锋已至大渝阵前——”
　　“大渝统帅赤诃摩已自行集结，如今当已与长林正面开战交锋——”
　　“长林王萧平旌阵前相请，邀陛下出战！”

　　“怎么会是大渝？！”
　　元凌与卫无忌长身而起，意外失声道。
　　——沉沉号角与战鼓似是从天际传来，响彻旷野之间。
　　决战骤然降临。

　　琅琊山中，金桂于山间盛开。浓厚馥郁的香气飘进敞开的窗，无所不在地缭绕在房屋之间。
　　十六岁的萧平旌与蔺九在庭间的碎石路上懒懒散散练着太极，两人手臂交缠，嘻嘻哈哈推着手，一边百无聊赖地闲聊。
　　“大哥绕道来也不知道干什么，神神叨叨的……”
　　萧平旌对蔺九抱怨，侧身敏捷一伸手，以掌心稳稳接住蔺九一拳，掌势走圆，以太极柔劲消去拳劲，一边说道，“这样，下回回金陵我带上你一起……”
　　一边说着，他的视线落向庭院一侧的回廊下，不期然微微一凝，“咦？”
　　“怎么了？”蔺九看他定下动作，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看这棋局，好奇怪。”萧平旌走近那靠近庭院的廊檐下，望着棋局上混杂交缠的黑与白——黑子呈弯月状，白子则兵分三路，如长戟横空而出，双耳、戟尖与黑子长弧相交，顶端尖锋更是横空而出，直指黑子中盘。分明只是几颗棋子，却莫名生出十分的兵锋锐气，望着便似能涤荡人心。
　　“怎么白棋少了好几颗？”蔺九一眼扫过，有些奇怪地说道，片刻后又自己摇了摇头，“让了十四子，哪有这样下棋的……怕是哪个收拾棋盘的小弟子闲着没事摆着玩的吧。哎，别看了！”
　　他伸手牵过萧平旌衣袖，两个少年拉拉扯扯，踢踏着晃过中庭，祸害别处去了。临离开前，萧平旌却似是心中莫名一动，回首望去——
　　纵横十九线，黑白交错之间，似是有莫名的机锋隐藏其中，引他不由牢牢记住了那两个形状。
　　“弯月……”萧平旌喃喃自语道，“长戟……”

　　此刻——
　　大渝、北燕、玄甲军随战鼓而起，浩荡无边的黑压压兵锋如藏钩弯月，悍然向梁军迫近而来。
　　黑色的联军如月，红甲的梁军引流而出，汇集成三方抵上，如横亘于地的深红长戟——十五年前那局残棋自天而降，生成纵横山川的巨大棋坪，重重落在他眼前！

　　“原来真的是这样……”萧平旌望着兵锋相击后撞出的血色洪流，轻声自言自语道，“真如你所料，表叔公……”

　　“下了半天，该没意思了吧，水牛？”披白狐裘的人懒懒一笑，复又对那个中年人说道，“将蒙挚和飞流找来。换个玩法，你们三个战我一个——快去。”

　　——狐裘中的手投落棋子，叮当一声，落在光滑温润的棋盘上。
　　七十年前的某个大雪纷飞之日，便有冥冥之中的命途之神拨出长音，穿越时光的无尽烟海，奏响了无数光阴之后的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