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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火星轻轻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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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轻轻爆了一响,天际已经现出黎明熹微的天光。旷野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虽然不是浓雾,却也将山影遮蔽得朦胧——往日一眼便能看见的燕、渝两国营盘也笼罩在雾气里,只能看见黑蒙蒙的影子。
顾群青走上城头时,看见背对自己站在城垛边上的一个微胖背影,不由微微一怔,随即走了过去。
“士安?”顾群青在男人肩上一拍,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么早,怎么上城来了?”
“突然失眠了,上来走走。”徐士安——也就是长林军的辎重营统领徐绍,被他一拍醒过神来,回头看见他,便笑了笑答道,“你呢?怎么这么早?”
“和你一样。”顾群青微微叹气,“昨晚和王爷谈了许久,看他那个脸色就放心不下,辗转反侧睡了半夜,就是睡不踏实。”
徐绍闻言,神色也是一淡,吁了口气,点头道,“是挺愁人的。”
两人无言在城墙边站了一会儿。黎明时四野俱静,除了各国戍卫营盘的值夜军士,大部分人都在最沉的梦境里安睡。这盘踞了数十万士兵的广袤平原也迎来一天中短暂安宁的片刻,长风猎猎吹过城头的旗帜,绣着“长林”二字的军旗在他们头顶展开,映着混沌初开一般沉晦的天光,红黑双色的旗帜已经在战火中陈旧,积淀着数十年的反复涤荡后仍洗不净的血色,一望过去,便似有金戈铁马之声纷沓呼啸而来。
“这还是老王爷那时做的旗了。”
徐绍被风声引动,抬头望向头顶的旗帜,有些感慨地低声说道。他和顾群青是这代长林军中最年长的将领,已经年过五十,鬓发髭须都染上星星点点的白。两人结伴投军,如今已经有三十余载,毕生青春热血,尽数挥洒在这面军旗之下,虽然日复一日老去,但每每望着它,都仍似有未凉热血自胸中沸腾而起。
“是啊。”顾群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忽地一笑,指向军旗边角上一个被火灼烧后的细小缺口,“你看,那是不是咱们王爷小时候烧坏的?”
——顾群青是弓兵出身,年过五十也目力极好,那只有不到半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在他眼里清晰可辨。徐绍就有点费劲了,眯着眼看了许久才找出那点缺口,有些恍然地哦了一声,忍不住也露出一点笑,“……没错。这么些年过去了,怎么还没被补上?也不知道王爷现在看见它,想起以前自己那么皮,心里头该怎么不得劲。”
萧平旌不慎烧坏军旗的时候他们也在场,有幸亲眼目睹老王爷萧庭生举着根枪杆发飙追打小儿子的难忘一刻——而世事浮云苍狗,只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当年鸡飞狗跳、被亲爹按在军旗下罚跪三个时辰仍然不服气嘟嘟囔囔的长林二公子一眨眼便成了力担山河、匡扶天下的长林王,而那些故人也散落凋零,身骨埋进黄土里,余下过往如烟,一口气便吹得散了个干净。
从林殊,到萧庭生,萧平章,到如今的萧平旌,风风雨雨、世事浮沉,悲喜年光都化了灰,只留下这面军旗仍然沉默矗立在天地间,一如既往不言不变,沉沉担负着长林的根骨与灵魂。
“近来看着王爷那个样子,心里总觉得有些难过。”顾群青呼出一口气,有些出神地喃喃说道,“当时看他举起长林的这面旗的时候,我还有些欣慰……临到他如今的将死之时,眼前却总是浮现他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脸。”
“一家三代,为国朝耗尽了心血——长林王府,竟是没一个得了善终。接下来又轮到谁,萧策世子么?”顾群青轻轻叹息,摇头道,“……那未免也太残酷了。我一向不信神佛,可目睹一切到了如今,也忍不住想求那缥缈无边的天意成全……好歹为长林一脉留下点骨血吧。”
“名将美人,善遭天妒,最易不得善终。”徐绍拍了拍他的肩。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顾群青瞪了他一眼。
“……但冥冥之中,总有命数。”徐绍只得补上一句,宽慰般搂着他肩膀摇了摇,“咱们王爷虽说运气差了点……哎呦!”
“……”顾群青往他腰眼上捣了一肘。
“——但哪次命里有劫没有贵人相助?”徐绍大声呼痛,捂着腰躲开三尺远,“我说实话,干嘛打我!你……”
“嘘!”顾群青却猛然对他比了个手势。徐绍不明所以,安静了一刹,便看顾群青略略侧头,望向远处薄薄的雾气深处,深深皱起了眉头,“听。”
“马蹄声。”顾群青喃喃低声说道,“……好重的马蹄声。还有战鼓的声音……”
——接下来已经不用他说了。越来越分明的马蹄声轰然踏响沉寂的平原,如成千上万天神的战车滚滚而至,浑厚的战鼓与号角声从天际传来,伴随着秩序井然又沉沉轰鸣着的马蹄声,悍然踏上这片汇集风云的土地。
那马蹄声不快,速度应该只是放马由缰的小跑,但他们整齐得如同同一匹马落下的脚步,伴随着沉重的蹄声,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威势——晨雾中影影绰绰的黑影渐渐靠近,如天际垂挂下一望无际的乌云,蹄声愈来愈响,其沉重的程度,竟然让城头的顾群青与徐绍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地震颤!
城头戍守的士兵已经纷纷被惊起了,两人能听到四面传来窃窃的低语声——惊疑的士兵在互相询问,从城垛露出头去看这声势浩大奔来的军队是何方神圣。顾群青和徐绍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虑,显然已经猜出到来的是什么——
“是风炎铁旅。”*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轻轻传来,顾群青闻声回头,不由便是一惊,“王爷?您怎么来了?”
“走到城下听见马蹄声,上来看看。”萧平旌像是被寒气呛到,低低咳嗽了几声,摇摇头,示意顾群青望向城外,“不会错,这种动静,只能是北燕最负盛名的重甲骑兵,‘风炎铁旅’。是元凌来了——你看。”
——仿佛应和着他的话一般,下一个瞬间,黑色的骑兵倏然冲破雾气,马蹄声排山倒海,一眼望不到边的黑甲重骑结成整齐的队列,信马而奔,连结成排的黑骑如浑然一体的钢铁巨兽,骑士纵声高呼,遥遥向着城池奔腾而来。
“烈烈!”
黑甲的重骑兵将平持的刺枪转为向上,齐齐举起半臂——朝阳破云而出,明锐的金光落在枪头,寒光雪亮,如收割人命的死亡丛林,齐声呼喝道,“烈烈!烈烈——!!”
“他们在喊什么?”徐绍听着夹在浩荡雄浑的马蹄声里的呼号声,忍不住问道。
“烈烈。”萧平旌望着城外那片奔腾而来的钢铁洪流,开口解释道,“是风炎铁旅集合冲锋的口号,‘如风莫御,如火烈烈,则莫我敢曷’,也是风炎铁旅名字的由来——北燕国中铁矿富集,但打造风炎铁旅太过耗费财帛,总共也不过三万人,轻易不得动用。而看目前的状况,应该是都被元凌带来了。”*
说话间,黑潮一样的重甲骑兵向两边分开,缓慢停驻。军阵在常山城下排开,后阵中一骑黑马缓缓行来,穿过重甲骑兵分开的队列,停在了城下,马上的骑士摘下头盔,淡淡抬目,向城墙上一望。
“是元凌。”萧平旌低声说道。
——北燕的皇帝竟亲自出现在阵前,元凌一身纯黑武铠,肩披绣金大氅,端坐在马上的时候如拔出的绝世名刀,锋芒令人注视时都忍不住侧目,视线甫一相接,便令顾群青不由微微转开了目光。
元凌视线逡巡,最终望定顾群青身后半步的萧平旌,剑眉轻轻一挑,扬声问道,“城上的是大梁长林王吗?”
萧平旌上前一步,从城垛露出身影,微微向下点头致意,“元凌陛下。”
他的目光静静垂下,与元凌望上来的视线遥遥相对。那一瞬间仿佛拉长到无限,当代最负盛名的两个名将于浩瀚时光中终于相逢,一眼交错,便胜过千言万语的赘述。
“无忌对我称赞过你。”
片刻之后,元凌唇角微微一牵,似是露出一个笑容,“你这样的人,没有病死,对我而言是一种遗憾——而让你就这样病死,就又是另一种遗憾了。”
“天地悠悠,一生中能全力一战一次,何尝不是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期盼呢?”元凌最后望了萧平旌一眼,伸手戴上头盔,“我知道你没有时间了,那就尽快来吧!”
元凌提缰转身,言讫便带马而去,没有再做停留。潮水一样的风炎铁旅呼喝着依次转身,有条不紊变队收拢,退入北燕军后阵,随即北燕整军扎营,营盘遥遥铺在平原那端,与先前到来的玄甲军部,和大渝的军队连成一片——大渝的十万人,北燕的二十八万人,营盘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撑开巨大的弧形,如横亘在广袤平原上的巨大弯刀。
“三月弯刀势成了。”
许久之后,萧平旌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敌军营盘,似是有些感慨,笑了笑开口说道,“父王还在的时候,曾日日夜夜担心渝燕再现百年前三月弯刀的旧事——好大的声势,若他在天有灵,看我放渝燕结成这样的阵仗,恐怕今晚就要入梦来抽我鞋底。”
顾群青叹气,开口说道,“王爷鞠躬尽瘁,已经无愧祖宗。老王爷在天上若能看得见,也只会称赞您,认定您是他的骄傲。”
他自然知道萧平旌为何宁可对上这三月弯刀,也要守到元凌到来后才准备开战——一切不过都只是因为他没有时间了,固然提前主动出击,是可以以各个击破的方法击溃玄甲军与大渝的军队,但这样只会拉长与渝燕战斗的时间,将一场决战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而以萧平旌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消耗了。
想到这里,再看向身边的萧平旌时,顾群青难免心底一恸——随即他改换了话题,转而说道,“况且,我信王爷既然敢放手施为,便是必然能破解这三月弯刀——我已经听听风听榭与镇北军的两位说过,您也都吩咐过他们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萧平旌听了他这话,却摇了摇头,郑重说道,“时机、天时、战勇……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影响战局,尤其当对手是元凌这样的敌人时,更不能有‘必胜’这样的想法。要胜元凌远远不止听令行事那么简单,只有人人背水一战全力而为,方才能定鼎这一战。”
“是。”顾群青听他这样严肃,也不禁慎重起来,肃容答道。
“北燕整顿好营盘,应该很快就会发起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萧平旌收回望向城外的目光,“步兵营也可以准备出动了——牢记我的话,风炎铁旅不可力战,非到我说的时候,万万不能与他们硬抗。”
顾群青点了点头。萧平旌最后在他肩上拍了拍,苍白如雪的清俊面容上现出一点笑意,“辛苦了,去吧。”
“末将告退。”顾群青对他拱了拱手,又瞟了徐绍一眼,打眼色示意他与自己一起走——临走之前,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王爷,保重。”
萧平旌听着这句有些不伦不类的告别语,忍不住笑起来,对他摆摆手,自己先转身走下城头。留下顾群青与徐绍并肩停了一会儿,方才一起从另一个方向下城,回到自己的营中驻地。
顾群青思前想后,回想萧平旌方才的举止,总觉得他身边少了什么,摸着下巴,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徐绍,“哎,有没有觉得王爷身边少了点什么?”
“什么?”徐绍有些困惑地问道。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半晌之后,忽地同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世子呢?”顾群青率先开口,恍然问道,“好几天都没看见……世子哪里去了?!”
——远在太行山中的南匈奴营地里,萧策掀开帐门,走了出来。太行山连绵不绝,温和湿暖的东南风被峰峦遮挡,加上清晨红日初升,树枝叶上的晨露尚且未干,稍有不慎滴落在人脖颈,就是沁入心脾的凉意。
白色的雕双双飞来,落在山石上,鸟类金色的瞳眸犀利明亮,偏头谨慎地打量着他。
面向山崖的山石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男人——南匈奴的汗王亲自率军,穿过太行山,悄无声息摸到渝燕联军的身后。“十八精骑胜虎豹”,南匈奴王驾之下的十八骑骑兵,又被人称作“虎豹骑”,总共只有六万之数,却能力战数倍于己的敌军,凭借五胡蛮族天性中狂悍的血性与先天优势的体魄,可以往复冲杀敌阵死战不退,悍勇无匹,是天下唯一能与北燕“风炎铁旅”并驾齐驱的骑兵。*
萧策向身后望去。蜿蜒的山林之中,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帐,虎豹骑大部分出身南匈奴五胡中的乌珠留部,正是天蓬出身的部落。是以这些人对汗王的忠诚更加无可撼动,天蓬一声令下,便可令他们翻山越岭而来,静静守在这丛林之中,等待冲阵的那一刻。
“氐羌部落已经行动了。”
萧策走向临崖坐着的天蓬,一边开口说道,“北境西线也已全线向大渝本土推进,大渝国中没有出名的将领镇守,有枢密使雨化田居中指挥——二叔答应你的条件,应该很快就能实现。”
天蓬侧首看了他一眼,似是嗤之以鼻,低声笑了笑。
“我答应你二叔的条件,以大渝一半国土换我协助他破渝燕敌军,为的可不只是这一片领土。”天蓬撕着手里的生肉,摊开掌心,一旁的白雕凑过去从他手中叼食——他一边喂着鸟,一边漫声说道,“不用拐弯抹角提醒我,小东西。答应他的,我自然都会做到。”
萧策眉头冷冷一皱。却看天蓬慢慢擦干净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凌空抛向他,“拿着。”
萧策伸手一接,摊开掌心——玄铁铸就的黑色虎符躺在他手中,长约一指,虎形肋生双翅,作踞地仰天咆哮状,神态栩栩如生。
“长林王令……”萧策喃喃脱口道,随即难以置信地抬头,“怎么在你那里?我二叔……”
“你二叔要我转交给你,”天蓬起身,转过来面对他,神情淡淡开口道,“他怕当面给你,你不会接。本来他是要我在决战之后转交给你——但我觉得,你应该提前知道他怎么想的。”
“……”萧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虎符,气息平匍,深深呼吸了几下,终于彻底忍耐不住,将虎符一把收入袖中,掉头便走。
“站住。”天蓬喝止道,“你去哪里?”
萧策背向他,肩膀微微发颤,脊背僵硬,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去常山?那又有什么用,”天蓬反问道,“无非是目睹他衰亡离世。你现在奔去,是只为了与他话别?”
“我的人告诉我,上次陪他前来盛乐城的那个女大夫林奚,在他离开时并没有跟他一起回常山,而是一路进入了大青山深处。”天蓬说道,“而据我所知,狼毒果与穆勒花最先被人发现,也是从那片山域之中。”
萧策霍然回身,“你是说……”
“你不妨去找她。”天蓬与他对视,轻轻一抬眉稍,“她没有漫无目的地寻找,应该多少有些线索——纵然希望微薄,也好过你现在冲回去给他送终。而大青山深处危机四伏,也许你能帮得上她的忙。”
“……”短短片刻,萧策情绪大起大落,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愣怔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对天蓬抱了下拳,“多谢。”
天蓬没说什么,只是对他挥了挥手。萧策心情激荡,也无心在意他的态度,二话不说转身牵马下山,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