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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元凌挟着头盔,大步流星走出军帐。天边现出滚滚的烟尘,杀声四起,荒野点起无数火把,呐喊着的士卒声浪如潮,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步兵在前,立盾,□□手预备。”
      “维持右翼阵型,暂时尽力保持与大渝同步!”
      “风炎铁旅后撤,在后军集结!”
      元凌一面走,一面一口气疾声下令——卫无忌跟在他身侧,却见元凌猝然顿住脚步,话音一停,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抽了口气。

      “他不是先挑战大渝……”元凌喃喃说道,“他是同时对三面发起攻击……”
      卫无忌抬起眼,只见此刻两人已经走到了阵前——前军面前,尽是浩浩荡荡、深红服色的梁军,遍漫山野,似是卷地而来的红潮,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
      横亘大地的深红长戟伸出尖锐的尖锋,分别是长林的骑营、除却骑营的余部、镇北军麾下兵马。足有十余万梁军同时被堆上战场,声势浩大一时无可比拟,萧平旌铺开兵力以一敌三,竟一时将三方阵脚压得不断后退!
      兵法曰“斗一,守二”,这样一上来就将超过半数的兵力都堆上战场的做法,让元凌与卫无忌这样久经沙场的战将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坚持不了多久。”
      片刻沉默之后,元凌断然开口道,“铺开这么多兵力,调动速度必然受限。无忌,先回你本阵去——听我传令行事。”
      卫无忌匆匆一点头,挟着头盔大步离开。

      大渝阵前——
      “腾蛇——”
      长林四万骑军如长蛇盘曲,滚滚蹄声之中,传来江听榭朗朗的呼喝声。
      梁军骑兵训练有素穿插变换,如大地上灵巧盘旋的赤蛇,猱身向原野上的大渝军阵卷来。而赤诃摩显然也不是什么当真平庸的泛泛之辈,长蛇阵甫一变换,便被觑穿阵眼,大渝前军突出,悍然截断骑营中军,准确钳住阵眼,如一只刁钻的手,一把握住腾蛇的七寸!
      “长蛇七寸阵眼被制,首尾便无法相顾,”赤诃摩遥观阵前,此刻断然挥手,“切断它!”
      军阵传来震天杀声,大渝军兵被一言鼓舞,纷纷呐喊涌向梁军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兵潮涌来,前阵江听风牵马回缰,高高擎起手中长枪,大喝道,“起陆!”
      骑营中军江听榭所在直面大批敌军冲击,阵型摇摇欲坠。
      掌旗官挥动令旗,将命令远远传开!
      阵中各部骑兵闻令而动,巨大的赤色长蛇扬起脖颈,昂然抬首,竟是丝毫不为中军被困所扰,反身狠狠咬住了大渝前锋的身后!
      “环尾!”江听榭的声音遥遥传来。长蛇蛇尾骤然一扬,向中圈拢,骑营马蹄纷沓重重,结成坚固阵型,一口便将冒险突入的大渝前军彻底吞进包围之中!
      这一变如兔起鹘落,刹那攻守易主,梁军阵型瞬息变换,令赤诃摩一时根本看不出其中分毫奥妙。
      ——长林骑军前身是当年武靖皇帝的直系骑兵,从近百年前便开始师法异人所著军阵奇篇《龙蛇变》练兵,此后代代骑营统领,必是双胞兄弟二人——一者据龙首冲锋攻掠,一者据蛇心中军策应,心有灵犀,便能配合得天衣无缝。若其中一方被人攻击,便如方才变阵一般,腾蛇起而化龙,阵眼随之变换,百变机巧,将诡道与骑兵的神速发挥到了极致。

      北燕军中——
      玄甲军前军霍然两分,骑军自后阵冲锋而来,正面与镇北军互撼相撞!
      镇北军被迎头一击,显然早有预料,谨慎收缩阵型,压稳阵脚有条不紊向两侧退避。
      “结盾阵,长矛手预备!”
      谢宥一身黑甲,远观阵前,一边下令道,“弓箭手上前,出雁阵,慢慢后退!”
      镇北军两翼展开,如鸿雁展开丰长双翅,前排士兵手持长盾,齐声呐喊,险之又险地将玄甲军第一轮冲锋挡在盾墙之外!

      玄甲军与镇北军胶着之中,北燕本阵缓缓动了。元凌的指令一条条发出,全军都闻声而动,自天穹遥遥看去,便似平野上缓缓站起一个巨人——军阵推出之时,便似巨人终于举步行动,踏出石破天惊的一步!

      “——动了。”
      常山城头,萧平旌遥遥观望战场,自言自语喃喃道。
      自发起冲锋至今,两方交缠搏斗已有近四个时辰,此刻已经是黎明前最晦暗的时刻,天星隐入云层,只余交战双方各部点起的火光——漫山遍野混战的红与黑已然辨别不出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如卷搅在一起的惊涛巨浪,沉沉倒映在他眼底。
      元凌本阵出动,便令战局顿时生出变化。北燕本阵左牵玄甲军,右携大渝军队——元凌带兵经验极其丰富,全力施展之下,将战场的节奏越带越快——镇北军与长林本部直面北燕精锐部队,自然是首当其冲,被元凌攻势携裹,不可避免显露出一点反应不及的迟缓来。
      “差不多了。”
      ——遥遥相隔两阵的元凌与萧平旌,此刻几乎同时都在心底闪过了一个念头。
      元凌望向常山城头,轻轻眯起双目,若有所思。
      “这便是你速度的极限,萧平旌。”元凌轻轻遥问城头那个影子,神色中依稀有几分期待之意一闪而过,“你这回又该怎么破解?”

      长风吹卷,微微低垂的长林军旗被风力卷动,于深邃夜空下扬起一角。
      萧平旌轻轻抬头,望向那迎风飘举的陈旧军旗。桌上铁筝静静横放着,铁弦被风声鼓动,发出轻微的乱响。
      “父亲……大哥。”萧平旌望着那军旗,喃喃说道,“请保佑我。”
      他轻轻合上眼。冥冥之中,似有无数英魂汇集而来,是他父兄先辈,北境战死的千万英灵,帝朝三百年勇将烈士自虚空中落下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十多年的红尘拨开故纸的灰尘,缓缓展开在他眼前。

      “天下武道,不过殊途同归。”蔺晨在廊下坐着,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一人敌,万人敌,归根到底唯有那四句话。”
      “出其必趋,攻其必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萧平旌睁开双眼,五指一扫,顿时铁筝二十六弦齐震,为他内力所催,琴声清朗豪阔,声传十余里!
      旷野之上乱流涌动的梁军各部听闻琴声,顿时从杂然迟缓中挣出来,三方竟似同个整体一般相互联结掩护,军阵恢复井然秩序,以远远快过先前的速度运转起来,竟隐隐流露出以速度反制联军的态势!
      “……有趣。”
      元凌骤然听闻朗朗琴声,愣怔片刻,反应过来般低笑了一声,“以琴声代替传令么?……来人!”
      “击鼓,吹号角!”元凌对传令兵吩咐道,“不必遵循节律,越大声越好!”
      鼓角声刹那撼响天际!整个燕军后营一齐擂起巨鼓,沉沉鼓声杂然震响,如洪荒远古的巨人怒吼狂奔——那一线琴音如悬在浪尖的一叶小船,惊涛骇浪之中,却仍清清楚楚飘扬在整个战场之上——沧江怒浪中颠簸不息的小舟冲破黑色的巨浪,锲而不舍地从风雨中挣扎而出!

      “这是什么?”少年萧平旌随在蔺晨身后,琅琊山春光烂漫,半山整个平台上摊着数不清的书本卷轴——是一年春日晒书的时节,他边走边看,路过被风卷上的,就上前去重新摊开。
      “是一本古谱。”蔺晨望向他按着的那一卷,似是陷入漫长回忆,良久才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名叫《饮沧澜》。上次听闻这曲战歌奏响,算算已经是六十年以前了。”
      萧平旌有些不解地反问道,“战歌?”
      “这不是古曲,是专门写来在军阵中奏响的,不过能施展它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蔺晨捻动枯黄纸页,轻轻翻开一篇,“曲有四解,《徐临》《起苍黄》《万乘旌》《八方风雨》——四解起承转合,暗合军阵变化之道。前人创下绝学,可以以琴声遥控整个战场,但百年之间,世间名将纷繁迭起,却唯有三人有这样的急智,可以于战场瞬息万变之中,每一次都准确捕捉到战阵变换的准确时机。”
      “谁?”萧平旌越发好奇。
      “百年前的赤焰军统帅林燮,你表叔公林殊。”蔺晨顿了顿,续道,“还有便是你叔爷爷,武靖帝萧景琰。”
      “我送你叔爷爷一架铁筝,才有幸得以听到这首《饮沧澜》。”蔺晨露出追怀的遥远神色,“‘万乘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央’——他这样耿直不解风情的人,指下的饮沧澜,听起来倒别有一番意味。”
      蔺晨微微一笑,拂袖负手远去,“真是怀念那时奏响的琴声啊。”

      萧平旌轮指疾扫,奏起第二解《起苍黄》。
      钟山风雨将起,天地山河同晦,是兵马齐出的蓄势之相——铁筝琴身震颤,激越之声远传四野,原先戟形的军阵受琴声指引,如红海分波,缓慢向两侧分开。
      玄甲军前锋数轮冲锋之下,终于撞开镇北军盾阵——黑甲的骑兵冲撞而入,谢宥猛然挥手,雁阵向两侧退避,士卒纷纷呐喊,上前与敌军混战厮杀在一处!
      “玄襄!”谢宥大声下令道。
      镇北军阵势散开,果然如元凌所言,拼死缠上了玄甲骑兵,红黑双方绞成难分难解的一团,两相挟持,一时谁也无法抽身。
      卫无忌拔剑挥斩,清出周身区域,下意识回头,望向北燕本阵的方向。
      “当真如你所料,”卫无忌皱起双眉,喃喃自语道,“可你所谓的阵前解决之道,又是什么?”

      “……这是您摆的棋盘啊?”萧平旌有些意外地问道。
      蔺晨面前摆着的正是他早些时候与蔺九发现的那盘残棋。萧平旌半是摸不着头脑地在他面前坐下,便看蔺晨敲了敲棋盘,老神在在地开口道,“棋没有完,你持白,来接着下。”
      “差了十四子呢,老阁主!”萧平旌哀嚎叫苦道,“怎么下啊,您这是欺负小辈!”
      “谁欺负你了?”蔺晨一抬眉毛,“这又不是棋。没瞧出棋宫不合常理吗?就是推沙盘,十四子是兵力之差,你下就是。”
      萧平旌愁眉苦脸,撑着脸杵在棋盘上。蔺晨注目望着他冥思苦想,夜风穿窗而来,金桂细碎花瓣如纷飞雪,轻轻遮过他的视线。

      “飞流性子单纯急躁,是烈如火之相。可凭借玄襄战术与他缠斗,锉其锐,令其不得出,无法劫掠,便可以抑制锋芒。”
      数十年前大雪冬日的棋局之上,披着白狐裘的林殊袖手拢着火炉,徐徐开口道,“蒙统领天资平平,但胜在稳健,不动如山,当以瞬息万变的攻势带动他,消磨他的耐心,令他在层出不穷的袭击中爆发,最终不慎出错。”
      棋盘上黑白已经零落,白棋向两边推开战线,死死绞住黑棋两翼。萧景琰持掌中军,前锋从中推进,却是深陷林殊包围,正在皱眉苦思。
      蔺晨一身白衣,抱手在纸门边靠着,打着哈欠,伸腿踢了踢萧景琰的脚趾。
      “作甚?”萧景琰没好气皱眉,瞟了他一眼。
      “你看长苏那个脸色,他其实就只有一句话——你下错棋了,小宝贝。”蔺晨吊儿郎当,拿扇子指指点点,“既然是推演,当然以战场实情为准。你避着飞流做什么?直接压上去踹长苏的屁股,你看看你……”
      萧景琰呵斥道,“观棋不语。”
      “不语不语,”蔺晨哗啦抖开扇子,却仍拿话撩他,“就是知道你这个脾气才埋伏你,你这就是一辈子改不了……哎行行行!不说了!”

      ——桂花轻轻落在棋盘上。
      几乎一模一样的棋局落在眼前,蔺晨怔楞片刻,半晌似是有感而发,轻轻一笑。
      “下错棋了。”蔺晨出神慨叹道。
      “没有下错。”萧平旌却断然反驳道。蔺晨抬眼与他对视,少年眼中灵气充足,活泼灵动中另有一种清冽之色,似一块纯黑剔透的琉璃,万般尘世龃龉,都无法在其中投映污浊颜色。
      “怎么没有下错?”蔺晨耐心问道。
      “能有老阁主你这个级别的心性本事,放在世上也是一代绝世名将了。跟人情,脾性都没有关系……”萧平旌挠了挠脸,“我觉得,这种人是有底线的——枉顾为自己浴血奋战的忠诚士兵,有违他的军法之道,他不会做的。”
      蔺晨深深注视他,“何谓军法之道?”
      萧平旌神色一肃,郑重说道,“有所不为。”

      “我还是会这样走。”
      许久沉吟过后,萧景琰断然开口道,“无关是否出于爱护飞流的心思,只是蔺晨说的那种方法,有违我的军法之道。”
      “何谓军法之道?”林殊一笑,轻声问道。
      “天理道义在上,”萧景琰郑重开口道,“有所不为。”

      沉沉的马蹄声自天际霍然传来!
      北燕前军散开,让出前路。滚滚烟尘之中,无数黑色的重甲骑兵冲破尘土而来,悍然踏穿战场——正与北燕本部厮杀的长林军一时不及退避,一部分直接被这黑色的钢铁浪潮席卷而过,来不及发出惨呼,便已被沉重的铁蹄踏成肉泥!
      三万风炎铁旅一齐出动,骑枪平举,森然如丛林,高呼战号而来。北燕本部在其后掩杀而至,向梁军本营发起冲锋,两方兵锋甫一接触,沿途梁军无不一击而溃,根本无从抵挡全力冲锋的重甲骑兵的锋芒!

      ——旌旗丛中,东青望着高速接近的风炎铁旅方阵,身侧是全副武装的长林铁卫,背负长斧,陌刀出鞘,静静潜伏在长林本营的后军之中。
      “竟真的在王爷预料之中……”
      东青神情有些匪夷所思,随即扬声高喝道,“传令前营,按计划行事!”

      长夜已至,天光破晓——晨曦光辉落下之时,风炎铁旅摧枯拉朽而来,铁骑撞破长林前营,轰然闯入绵延的营盘之中!
      前营军士向四面溃退,铁旅首排的骑兵却敏锐察觉到马蹄下的异状,脸色微微一变,“不好,快散开——”
      他的话不及传开,铁旅已然有一小半都冲进了营地之中。浮尘为沉重马蹄所踏,飞溅扬起——下面却不是黄土地面,而是一层层搭起的木板!重逾三百斤的重甲骑兵踏过,木板不堪重负,顿时断裂开来——
      长林铁卫自四面八方涌出,倒提陌刀,冲向被陷坑困住的大批铁旅骑兵!

      “怎会?!”
      元凌霍然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面前的斥候,“长林营中早有埋伏?将自己的本营凌空架在木板之上……萧平旌……”

      铁旅后阵向两侧散开,迂回避过眼前战场,呼啸远去。遍地血色,人马哀呼声中,东青一抹脸上的鲜血,力战之后难免有些疲惫,重重坐在一侧倾翻的拒马上。
      “陷了风炎铁旅差不多万人,逼退元凌,也算是完成王爷嘱托了……”东青长长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他将刀丢到一边,四下环顾,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铁卫,便伸手招了招,示意对方过来。
      “去禀报王爷,这边的事完了。”东青吩咐道,“说铁卫一炷香后可以再集结上阵,问问王爷下一步的吩咐。”
      那铁卫沉默不语。铁面之上映出冷冷日光,双目如黑洞,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东青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觉出一点不对,霍然将手伸向一侧的陌刀——几乎同时,那铁卫猱身扑来,以绝非寻常军人的速度闪电般撞入他怀中,血泉骤然飞溅,已是一刀重重刺入他肋下!
      “你……”东青满眼不可置信,勉力握住对方的手臂。片刻之后身形一颓,无力滑落下去。
      那铁卫单手提起他尸身,不急不缓绕过满地狼藉的营盘,悄然隐入层层军帐之中。

      “陛下,如今该怎么办?”玄甲军的斥候焦急追问道。
      “取巧手段都用尽了。”元凌望向烟尘四起的原野,片刻之后,沉声开口道,“通知无忌,大渝那边不必管了。到了此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硬碰硬一仗见输赢吧!”

      萧平旌琴声渐缓,望向城下,半晌之后轻轻将手掌盖在琴弦上,止住最后余音。
      奇谋与军阵都行到极处,最终剩下的,也就只有最纯粹的武力上的对决。到了此时大后方遍观全局的排兵布阵已经没有了意义,现在左右战场的是那些最前线的战将们。
      太阳向中天升起,阳光洒落平原,长空一片纯净天蓝,空冥澄澈。
      ——一双白雕展开双翼,缓缓翔过高空。
      萧平旌遥望那一双白雕,片刻低下头去,拨出一个苍茫的长音。

      “一愿蓝天太平……”
      天蓬自言自语,轻声哼唱道。
      熟悉的长调自远方传来,琴声清越悠扬。在他身后是翻越太行山而来的六万虎豹骑,人人沉默坐在马背上,没有一丝多余声响发出,只有鞍侧弯刀映出数不清的冷冷寒光。
      天蓬催马缓步前行,拔刀出鞘,向身侧轻轻一举,开始缓缓转动。随着他的动作,身后骑兵接连将弯刀举过头顶——虎豹骑渐渐加速奔跑,旋转的弯刀寒光闪烁,数万人纵马奔腾,便似一只有万千旋叶的巨大长锥,冲出山谷,悍然向北燕后阵奔突而出!

      天色向晚,大雪已渐渐停了。
      “那依你这样排兵,岂不是要听天由命了?”林殊摇头叹气,“我看这盘棋得下到半夜……”
      “都下到这地步了,还下?”蔺晨啧了一声,起身过来,随手往棋盘上抛了一枚棋子——棋子携了几分内劲,一片哗啦声中,已经把棋盘搅了个乱七八糟,“不下了,吃饭!”

      ——白子落进黑子底盘,向前滑行,撞翻无数棋子,打着转停在棋盘上。
      ——虎豹骑成尖锥阵列,从后包抄而来,摧枯拉朽闯入北燕后阵之中!

      呼喊声,马蹄声,刀剑交锋声从战场上传来,三月弯刀的阵型被这天外来的一支骑军席卷——虎豹骑不愧为与风炎铁旅齐名的顶级骑兵,悍勇之势不可阻挡,接连冲锋之下,不过片刻便生生将北燕后阵撕裂开来!
      萧平旌一手按着铁筝琴面,缓缓站起了身。
      “大势已定了。”他心里对自己断言道。
      萧平旌看向战场上已露出不可挽回颓势的联军部队,犹自在心底盘算着——要乘胜追击,还要借助天蓬的力量……大渝那边溃败,北燕败而不溃,应该将听风听榭两兄弟调来……
      然而甫一起身,他便凭空觉得眼前一黑,浑身仿佛被抽空一般不由自主向前摔倒——胸肺间血气骤然扰动,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侧及时伸过一只手,掺住了他的手臂,“王爷。”
      “……东青。”
      萧平旌连声呛咳,半晌方才艰难喘过一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才辨认出他身上的甲胄,哑声问道,“你怎么上来了……”
      对方不言不语,铁面盖住五官,也看不出神情,只沉默搀扶着他站直。萧平旌只当是他又心忧自己的伤势,自觉理亏地笑了笑,声音难掩中气不足的虚弱,小声开口讨饶,“行了行了,后面用不着我……你扶我一把,回去休息……”
      急促的脚步声闯上城头,前锋营中东青的副将一路跌跌撞撞冲来,一眼望见城上情景,当即魂飞魄散,急声大喊道,“王爷小心,那不是……”
      他话未说完,萧平旌已然觉出腰间一凉——那穿着东青甲胄的人掌中弹出一道寒光,重重刺进他腰腹之中!
      “大梁长林王。”
      血光飞溅之间,那人轻轻凑近他耳畔,低声说道,“——夜秦三万无辜亡魂,向你问好。”
      刺客抽身而退,再不犹豫,跃下城头。萧平旌踉跄退后两步,在赶来副将惊恐的喊叫声中,身形微微摇晃,终究颓然跪倒在地。

      ——千里之外金陵皇宫之中,几乎是萧平旌遇刺的同时,子婴只觉一阵说不出的寒意掠过后背,陡然自浅眠中惊醒——龙袍衣袖被他无意识弹坐起来的姿势带动,稀里哗啦掀翻了手边无数东西,那支萧平旌送他的白玉笛翻滚坠落,重重摔在阶下,啪一声砸了个粉碎!
      “陛下!”朱金月被宫室内的动静惊了一跳,匆匆跑进来,看见眼前的一片狼藉先是一惊,而后看皇帝安然无恙坐在当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躬身上前想要收拾。
      “朱金月。”子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朱金月闻声抬头,却见皇帝直勾勾盯着那摔碎的白玉笛,脸上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度的恐惧与慌乱——子婴头也不抬,声音里居然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低声下令,“备马,我要去常山前线……现在就走。”
      “快去!”子婴猛然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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