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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常山百里之 ...

  •   常山百里之外的滹沱河上,深泽县内。
      泰昌三年夏季暴雨频发,滹沱河水量暴增,船只吃水量大大提升,往日只能容纳中小船只的河流水段也勉强能容纳大船通行——这是件好坏参半的事,滹沱河东接运河,西段直接正对常山战场,这样一来无疑就是对东海水师敞开了一条坦途。但好在这样一来倒也让人能直截了当看穿东海水师的动向,可以直接在滹沱河上布控防守,不必再将兵力分散在沿途河流上警戒阻击。
      位月抱着双臂在主桅上靠着,遥遥望着雨后空濛深青的天际。洞庭水师早在七月中旬便奉令北上,抵达了深泽县,全军戒备东海水师由滹沱河西进——无论是大梁还是敌军,将领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知道即将爆发的常山一役是最终的决战。所有人都打起精神等待开战的契机,人人枕戈待旦,静下心时仿佛就能听见天际传来那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战鼓声,催促着这场浩大决战缓缓拉开帷幕。
      岑惊翼走上甲板,在她身边站定,“大当家。”
      “惊翼。”位月看了他一眼,略略点头致意,“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河口与各处先前计划好的地方都上了铁索,安排下头人轮值看顾。”岑惊翼袖手靠在一边,出声答道。
      位月唔了一声,双眼仍是望着天际出神。
      “在想什么?”岑惊翼站直,向她走近了些,问道。
      “没什么。”位月低了低头,“只是想想接下来要发生的战事,有点心生感慨。我心动一念,归附朝廷,让这么多兄弟们跟随我南北奔波征战——东海水师威名远扬天下,这一场决战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葬送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岑惊翼道,“他们选择相信你,追随你,与你并肩作战,为国捐躯——你的选择,让数万人从不见天日的盗匪变成堂堂正正的水师,既然他们仍然继续跟随着你,就代表在他们看来,你的决定并没有做错。”
      “不一样的。”位月轻轻叹息,摇了摇头。
      岑惊翼静静注视着她。位月却并没打算把话题继续说开去,而是稍稍打起精神,说起了正事,“常山那边呢?”
      “还是那样吧。”岑惊翼也没有追根究底,闻言回答道,“长林王对你我一向只有八个字,‘慎之重之,便宜行事’——不过听长林军中说,萧平旌又大病一场,离开多日,前几天才刚刚回来。”
      “怎么又病了?”位月不免皱了下眉。
      “一个不惜摧残自己也要收拾江山的病人,有这样的结果也理所应当吧?”岑惊翼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淡淡说道,“萧平旌不是狂妄自大的人,但这次会接下卫无忌的战书,不惜同时与渝、燕、东海三线开战——你还感觉不到吗?”
      “感觉不到……什么?”位月有些迟疑。
      “他快死了。”岑惊翼轻描淡写说出结论,对上位月吃惊的视线,“他自觉时日无多,所以要抓紧时间扫清所有他能扫清的障碍。从洞庭水师,到西羌,到南匈奴,大梁绵延数千里的北境战线全数被他调动起来——萧平旌汇集所有他能够倚仗的力量,是在孤注一掷,想凭借临死之前的最后这一战,一举平定北方。”
      “有时候,我是很同情他这样的人的。”岑惊翼看着有些呆愣的位月,轻轻转开视线,“一手掌握数十万人的生死,一战定鼎九州四国的盛衰兴亡——听起来是令无数人艳羡的权柄,但这背后需要多少心血,背负多重的压力,恐怕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位月叹息,无声点了点头。两人望着长河尽头的山峦,一轮红日渐渐沉下山头,云朵瑰彩如幻——天地造化的美景,却没能让望着它的人心头轻松几分。
      “惊翼,”沉默片刻,位月低声问道,“你觉得他能赢吗?”
      “他还没有垮,所以我觉得他可以赢。”岑惊翼淡淡道,反问,“你知道大梁与渝燕东海三方不同之处在哪里吗?”
      “你说。”位月直起身。
      “一场战争的胜利,在于统帅用什么样的心态去打这场战争。萧平旌是不惜用性命去守护这片土地的,所以他的军队会更拼尽全力,不死不休。”岑惊翼说道,“长林与他心意相通,就是他的四肢。有萧平旌这颗头脑在,长林在某种意义上,就可以称作是不败之师了。”
      “可是北燕与大渝也不是泛泛之辈。从传言来看,元凌、卫无忌之流,带兵才能不在长林王之下。”位月有些忧虑地轻轻摇头,“虽然你那样说,但是这一战即便要胜,也会无比艰难。”
      “没错。”岑惊翼颔首,“一方锋芒毕露,一方抵死坚守。即便不论千里战线上其他地方发生的战争,只是常山外的一战,也必然会以惨烈收场——萧平旌强弩之末,我看至少有一半的可能,他会死在战场上。而北燕的统帅呢?我们即将迎战的东海呢?”
      “……”位月与他对视,分明看出岑惊翼一贯波澜不惊的眼中,清晰掠过的那几分慨叹之色。
      “这不是一场决战,是一片坟场啊。”
      半晌,岑惊翼轻轻叹息道,“一片名将的坟场。”

      东青推门进来时,萧平旌正在帅案前的椅子上闭目靠着。阳光从侧旁的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身上,明亮的光将他苍白到惨青的脸映得几近透明,几乎像个轻飘飘的幻影。不祥的死灰色笼罩在他眉宇之间,像是精气神无时无刻不在从他身上抽离,千疮百孔的肉身已经拘不住灵魂,只能任由它在每次呼吸中一点点悄悄散逸离去。
      ——如果把他比成炬火,如今显然已经燃烧到行将就木的尽头了。命火就是一点飘忽的红光,挣扎明灭着,纷扬飘飞的灰烬一层层盖下来,肉眼可见地渐渐将他掩埋进死亡的黑暗里。
      东青不由深深皱起眉,眼中分明流露出无法排解的忧虑。盛乐城一行,应该是蔺九找到了某种方法暂时稳定了他的情况,但萧平旌回来之后,虽然不是仓促离去时那副弥留垂危的模样,却始终这样昏沉,状况差到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心惊肉跳,唯恐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彻底睡去。
      ……想到这里,东青有些不敢再看下去,快步走向萧平旌,伸手向他肩头轻轻推了推,“王爷,王爷?”
      “……啊,东青。”
      萧平旌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目光在东青身上停了一刻,方才慢慢坐起来,哑声开口道。
      东青这才心头微微一松,低声问道,“怎么看沙盘看到睡着了?”
      “没睡着,想起老阁主曾经讲过的,七十年前天泉山庄之外的一战。武靖爷以三千铁卫骑兵,大破宁国侯摆下的盾阵。”萧平旌清醒过来,随手推了推沙盘上的棋子,对东青说道,“北燕擅骑,大渝的步兵是一绝……武靖爷当年的做法,拿来破步兵是个不错的法子,所以在脑子里推推看。怎么了?”
      “北燕前锋卫无忌部已经在二十里外的新乐扎营,汇合国内精兵,共有七万人,扼住我军东部。”东青回答道,“您说重点关注北燕方面的动向想,消息时刻回报——所以来禀告一声。”
      “来得好快。”萧平旌喃喃道,随即又问,“其他方向呢?”
      “斥候向北方散出三十里,至今没有察觉元凌的行踪,应该还在来的路上。”东青讲到这里,神情不免有些沉重,“按照这个速度,恐怕王爷您先前的推断很可能成真。”
      ——北燕游牧民族出身,对于骑兵无比看重。除了玄甲军本部以外,还有单独成旅的重甲骑兵。重甲骑兵沉缓笨重,行军速度慢,却几乎是所有常规军种的克星。元凌的道路极似当年的武靖帝,即位之前曾是一军统帅,重甲骑兵在他手中十年磨剑,已然是北燕底牌中的底牌。
      “重甲骑兵,玄甲军。”萧平旌看着沙盘上已经被推得驳杂凌乱的各色旗子,轻轻摇了摇头,“元凌亲自统军,拿出这么多底牌,北燕此行,看来是势在必得。”
      “这场战乱,对于四邻来说都是稍纵即逝的机会。”东青不免苦笑,“无论哪个都想从大梁身上撕块肉下来,真是一点侥幸都不能有。”
      萧平旌轻轻吁了一口气,转而问道,“大渝那边呢?”
      “如您所料,是从长城外绕进来,借道燕京再向西,目前在向灵寿方向行军,粗略估计,应该也有十万人。灵寿不在我们控制的范围内,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东青说道,“大渝与北燕玄甲军一东一西,应该都在等待元凌的到来,完成三方合围之势。”
      “氐羌呢?”萧平旌问。
      “枢密使表示万事就绪,甘州军的旌节也临时送到了氐羌军中,暂时以枢密使为联军统帅。”东青回答道,“只要一声令下,便可直接突袭大渝本土。”
      萧平旌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东青也不想扰他沉思,安静立在一边等他决断——目光扫过窗前,被一架横置在桌上的筝吸引了视线。
      那架筝看起来已经非常旧了,与普通的筝不同,这架筝几乎纯是用铁打造,弦数是普通筝的两倍,二十六弦根根映着森然的冷光,分明是用铁线与其他金属绞成的。
      应是被搁置了太久,即便被仔细擦洗干净,仍然有些微锈迹渗进筝身的纹路里,分明是一把乐器,却流露出一种兵器才有的悍气与冷意。不只是弦数多,这铁筝本身也比普通的更长,比他双臂展开的距离还宽出许多,铁质的筝面镂空花纹,能看出内里是中空的。

      “那是武靖爷的琴。”
      他正盯着铁筝看的时候,忽然听到萧平旌这样开口道。
      “琴身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陨铁,质轻却密,鸣之浑然清亮如钟磬,久远不散,由它作琴身,稍稍有些内力修为的人,拨弦就能声传十余里。”
      萧平旌走近放着铁筝的长案,轻轻压住其中一根弦,“名叫‘天钟’——这琴是老阁主当年亲自铸给武靖爷的,那时武靖爷还是靖王。天泉山庄之外的一役,武靖爷就是弹着它,指挥三千铁卫冲杀入层层盾阵之中——一夜厮杀,沧江起怒浪,天地如血染,铁骑突出刀枪鸣。武靖爷在亭中坐剑抚琴,亭外杀机四起,风雨如晦,老阁主白衣仗剑,一路连战退当世武林高手十一人,气势如虹,纵歌长啸而来。”
      “……想不到武靖爷还是这样的风雅人物。”东青一时似有所感,怔楞片刻,方才出声感慨道。
      “……其实也不是。”萧平旌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东西,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却也恪守子孙身份,没去揭先辈的短,转而说道,“算了。武靖爷自从不在北方驻守之后,便再也没动过这架筝。前些天他们收拾常山府库的时候,发现它不知怎么居然在这儿。”
      东青听说“再也没动过”这几个字,便明白萧平旌没出口的话是什么,不过想想也知道风雅之物应该入不了那位出了名不解风雅的先帝的眼,先前自己那句感慨纯属脑补过度,便换了话题,顺着萧平旌的话宽慰道,“许是武靖爷在天有灵,讨个吉兆保佑您旗开得胜呢?”
      “但愿吧。”萧平旌淡笑道,随即笑容略略收敛,“东青。”
      “将听风和听榭兄弟两个叫来。”萧平旌神情一整,“对付大渝的步卒,重点要落在骑营身上,得提前和他们部署一些事。我有预感……”
      ——窗外陡然卷起一阵长风,一片落叶被风吹进来,落在铁筝弦上,擦出一记喑哑的促音,令人听了,心头便不由一紧。
      萧平旌目光落向那片落叶,眼中已经没有半分笑意,低声继续说道,“元凌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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