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东海那边 ...

  •   “东海那边传来消息,这次夏收之后,我们在东海国中的行动已经初见成效。”杨修将奏折摊开,翻到其中某页,对子婴说道,“北燕自己的粮食也不富裕,举国与大梁开战,几乎已全数切断与东海的往来,加上我们的这番操作,目前东海一些偏远郡县已经开始有饥馑之忧。”
      “东海水师此次南下,配合渝、燕一同侵入大梁,也有为了平息国内质疑声,将目光引向国外的考量。”杨修接着说道,“所以,臣的想法是……”
      子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漫无目的地望着龙案一角。杨修三言两语说完,见他毫无反应,有些疑惑地提醒了一句,“陛下?”
      “陛下!”
      “……啊,朕在听。”子婴猛地坐直,眼神一清,把那些散碎言语收回脑子里,又想了想,总算大致了解了杨修的意思,沉吟片刻,开口道,“就按照你说的办。东海蕞尔小国,三番两次对大梁出兵,国中必然有许多人不肯赞同无鸾的举动。这水师南下一役直接关系到无鸾的王位能不能坐稳——索性再加一把火,逼他兵败就不得不退位吧。东海还有人与他有一争之力?”
      杨修似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下头,“……有。就是……‘那位’婉后。”
      “……那个女人?她还没死?”子婴有些讶然地抬了下眉,似是觉得有些有趣,低笑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就她。让缉事厂的人留意一些,帮帮她。”
      “是。”杨修袖手行礼。过了片刻,子婴看他还未走,便开口问了一句,“还有事吗?”
      “陛下近日常常心神不宁。”杨修抬眼看去,出言不讳,问道,“长林王在时,臣尚且能理解陛下的心情,心神不宁,也是情理之中。但臣斗胆询问,如今陛下心神不宁又是为何?恕臣斗胆直言,如今正在国朝多事之秋,陛下心念一转,造成后果非同小可——”
      他话音轻轻一停,目光却清亮,直白地落在子婴脸上。子婴倒不生气,只是了然一笑,“你怕朕会昏头?”
      “陛下明鉴。”杨修略略低头,向他一拜。
      “朕不会,放心吧。”子婴本不想仔细解释,看着杨修,却突然心里一动——那些这几天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不安忽地冒出头来,让他忍不住罕有地想和人多言两句,“说起来,朕记得你是从蜀地来的。如今的成都王丁修,是你的……”
      “……是。”杨修神色一淡,摆明提起这件事有些心情不佳,却仍是礼数周全地有问有答,“陛下对他有什么疑惑吗?”
      “不是对他,”子婴却摆了下手,“只是有些好奇。你与丁修的事,朕有所耳闻——朕只是想知道,相隔万里,时隔这么久不见……”
      他说到一半,又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的犹豫。片刻之后,子婴低叹一声,换了个姿势盘膝坐下,开口道,“……朕最近一直在做梦。”
      “这些日子,朕总在梦里三不五时看见一些从未见过的人。醒来之后,莫名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子婴慢慢说道,“后来偶然途经通微阁,辨认出画像中有其中的一些人——有武靖爷,与少帅林殊。”
      “朕很担心。”子婴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开口道,“宫里的老人说,武靖爷暮年时十分宠爱平旌表哥,朕……总觉得他们是来提醒朕的,提醒朕留意即将发生在平旌身上的事……”

      ——子婴控制不住地微微走神。这些天总是不时浮现在他梦里的画面又出现在他眼前,中庭大雪,回廊之下敞开半扇纸门,有人临门对弈,茶炉上白烟袅袅,发出沸腾的轻轻响动。
      对弈的两人一人披黑氅,一人围着白狐裘。狐裘的皮毛里探出半只手,修长,筋节分明,指甲根带着久病之人不健康的紫青,苍白瘦削,拈着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三月……”
      子婴听到那人含糊的声音。

      “手炉凉了,让甄平换新的来?”披黑氅的开口问道。廊下随即有人走来,是个精悍的中年人,手里用毛巾裹了一只手炉,放进披着狐裘那人伸出的手心。
      “下了半天,该没意思了吧,水牛?”披白狐裘的人懒懒一笑,复又对那个中年人说道,“将蒙挚和飞流找来。换个玩法,你们三个战我一个——快去。”
      ——房中众人眉目模糊,萧平旌望着那披黑氅的人的背影,只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情不自禁向前踏了一步。脚下散落的小瓷碗被他一脚踏中,发出一声轻响。
      那三人霎时回头。
      “……武靖爷?!”萧平旌看清那黑氅者的面目,赫然是年轻时的武靖帝,不由失声惊呼道。
      “小平旌,你来做什么?”年轻的萧景琰却双眉一皱,不由分说,将手中拈着的棋子向他一掷,喝道,“回去!”

      ——玉石冰凉的触感猛地击中眉心,萧平旌神志一清,哗啦一声从水中坐起,这才觉出全身四肢五脏的剧痛,忍不住低哼了一声,控制不住向一旁歪倒。
      身边有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有人俯身过来,在他耳边问道,“醒了?”
      “……天蓬?”
      萧平旌听到这人的声音便是一愣,半晌方才回过神,点了点头,有些艰难地出声问道,“这是……是哪?”
      “盛乐城。”天蓬淡淡开口,“看看你泡着的是什么。如今天下,除了盛乐城,哪还能有这么多穆勒花?”
      “……”
      视线聚焦得极其缓慢,萧平旌艰难喘出一口气,这时方才能看清周围的东西。这像是个天然的山洞,他在的这方水池长宽大约丈余,应该是一眼温泉水,袅袅的水汽向上蒸腾,在洞顶的钟乳石凝成水珠,再滴落下来——方才惊醒他的应该就是滴落的水滴。但本该是乳白色的泉水已经被大量的穆勒花汁液染得深红,一眼望去像浸在一池血水里。
      “你已经到承受不起那服药的时候了。”天蓬将他扶着靠稳,自己在池边盘腿坐下,“几天前那碗药刚下肚你就开始吐血——我猜你自己昏着没感觉,但脏腑的伤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忙了一整夜才将你勉强救回来。”
      “长林军里没有那么多穆勒花,他们只好把你送来盛乐城。”天蓬轻轻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说道,“把你封在木桶里,一路不停地换热水,赶了三天路才送来,途中心肺骤停好几次——差点以为你活不成了。”
      “……”萧平旌全然没料到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居然这样惊心动魄,一时难免有些心生愧疚,却不知该怎么对天蓬道谢。倒是天蓬伸手在他头顶安抚般一按,温热掌心蹭过他发际,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体温还是低。”天蓬收回手,片刻后,把一枚黑色丸药送到他嘴边,言简意赅道,“吃。”
      “……这是什么?”萧平旌忍不住问道。
      “阿芙蓉。”天蓬指尖一推,将药丸送进他嘴里,“你也不想这种时候犯瘾吧?放心,你病成这样,我没那么禽兽。”
      “……”萧平旌愣了愣方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百口莫辩,只得张嘴把那颗丸药吞下。阿芙蓉的效果渐渐升起,全身难以忍受的痛楚渐渐被麻痹——蔺九应该另加了提神的成分,吃了也不会让人失去神智。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天蓬嘬唇吹出一声长哨,轻轻站起了身。
      片刻之后,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由远及近,远远一声清唳——萧平旌只觉洞口的光亮一暗,一阵厉风从他身后扑来,重重落在天蓬伸出的手臂上!
      那是一只巨大的白雕,除翅尖的长羽尾端渐变作微浅褐色之外,通体都是雪白,一双金眸熠熠生辉。另有一只紧随着它闯进山洞,和它几乎一般颜色大小,在山洞顶部盘旋一阵,似是有些犹疑,最终竟是落在萧平旌身侧的石头上。
      天蓬伸出手梳了梳白雕的羽毛,低声说道,“去给那三个人传个话。”
      白雕金眸明亮,十分通灵,似是能听懂他的话,振翅而起飞出山洞。而落在萧平旌身边的那只白雕偏头打量他许久,这时像是终于认出了他,有些欣喜地向前跳了两步,轻轻用喙蹭了蹭他的侧脸,发出低柔鸣叫。
      “这是……”萧平旌不免一怔。
      “还记得它们么?”天蓬走了过去,在萧平旌身后问道。
      “七年前,我第一次认识你。我们在丰收节上打了一场,喝到烂醉——我许诺你送你草原上最好的礼物,勇士用鹰捕猎,而英雄应该有一只最勇猛的雕。”
      天蓬话音低沉,俯身坐下,伸手去逗弄白雕的喙,漫声道,“隔天我邀请你去猎雕,正好看到一双白雕漂亮,射到了母的,可公的自己撞山崖自尽了……惹你生了气,我们又去找那两只雕的窝。”
      “就发现了一双刚孵出的幼鸟。这只年纪小,刚睁开眼时看见了你,黏你黏得不得了。”天蓬用手指点了点白雕的脑袋,并不去看萧平旌,只自顾自说道,“那只是哥哥,这只是妹妹。我问你喜欢哪只……可你哪一只都没有带走。”
      “七年了。”天蓬吁出一口气,目光沉沉。白雕看了他一眼,似是发现他心情不佳,犹豫着向他走出一步,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
      萧平旌叹了口气,轻声叫道,“天蓬……”
      “我明白。”天蓬却重又低下头去,漠然开口道,“你不用多说。”
      “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天蓬轻轻唱了一句。草原人声音沙哑磁性,唱歌时自有一种豪阔苍凉的意境,“……那夜酒醉时听你唱过,去查写这首诗的人,发现了这后面还有一句话。”
      “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天蓬低下头,深深望进萧平旌眼底,深邃鹰目中伤怀感慨,百般情绪不一而足,轻声说道,“塞上牛羊空许约……是你故意唱这首歌,想要这样告诫我吗?”
      “……我没有,”萧平旌与他对视,似是为他目中神色所感,怔楞许久方才轻轻摇头,低声道,“那时候我喝醉了……我不记得唱过这首歌。”
      “那就是天意如此。”天蓬深深吸了口气,自嘲般笑了一声,别开视线,“这么想想,你我之间……冥冥之中,竟是早就注定了。”
      萧平旌一时无言。
      “我记得当年你来北漠时很失意,不想再管梁国的任何事。”天蓬没有看他,只是问道,“如果当年我没有放任你离去,坚持将你留在南匈奴呢?”
      ——那也许便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可如今星移斗转,过往敲定转角落子无悔,自然不能再重现当年那一刻的选择,也就无从假想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不提了。”
      沉默许久之后,天蓬不容分说伸过一只手,将萧平旌向池沿一按,让他半靠着躺好,“你不能再吃那服药——那个蔺九说,你要在药泉里泡够十二个时辰,才能勉强吸收够压制寒毒的药力。时间还早,睡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