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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萧平旌到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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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旌到金吾卫仗院之外时,雨化田正在打扫屋子。
雨化田如今已经远远不止是缉事厂的督主这样单一的身份,随着布鲁都入主氐羌,身为驸马的他实际论起来已经可以算是一方诸侯。无论是督主还是氐羌的摄政驸马,按理说他这种身份的人身边不应缺人侍候,但是回到金陵之后,他仍然是那副独来独往的做派,从氐羌带来的羌人也都宿在驿馆,一切就仿佛他仍是那个不见天日的枢密使一样如旧。
萧平旌的脚步声渐近,雨化田闻声轻轻回头,望见他站在门口,便笑了笑,招手示意他进来。
“王爷请坐。”
雨化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腾出手来对他比着手势“说”道,“稍等。”
“不急。”萧平旌连忙回答。目光落在雨化田包着纱布的脖颈时停顿了一下,一时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氐羌那场残酷的“叼羊令”他是有所耳闻的。当时他正在朱提遥遥督战泸水前线,各方消息都往回送,也就没有错过这场惊心动魄的夺权之战。老狼王莫哲罗膝下人丁兴旺,育有八子六女,叼羊令一出各处散落的子孙都赶回氐羌,其中便有梓潼的丁修与尚在南匈奴的布鲁都。
——而后者却是雨化田亲自去找来的。当时不知为何身在大渝的雨化田前去南匈奴,说动了布鲁都参与竞争王位,代价便是就位后遏制氐羌,不与大梁为敌——布鲁都会答应,这点萧平旌大概也是有所预料的,毕竟布鲁都对此的狂热毫不遮掩,甚至在他面前也曾表露出来。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雨化田居然真的能做到挫败所有参与竞争的人,真的达成交易的条件,将布鲁都送上了王座。
那一场决战持续了十多天,最后只有丁修与雨化田两人对峙。决斗的结果是丁修认负,雨化田以半招之差获胜,但却险些死于丁修的苗刀之下——他脖子上被纱布裹着的地方,下面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被丁修一刀割喉留下的。
这一切写在纸上便足以觉出惊心动魄,但看见雨化田的那一瞬,萧平旌却凭空觉得,这些血雨腥风一样的争夺便好像倏然便远去了。雨化田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模样,时隔这么久,从样貌到气质仍像他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就好像时光在这个男人身上会凭空抽离,任凭他凝固千秋万载,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雨化田端来茶盘,沉思中的萧平旌回过神来,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放下茶盏,轻轻点了下头,“劳烦。”
“王爷不必客气。”
雨化田在他对面坐下。他现在伤在咽喉要害无法出声,便也不好寒暄,就开门见山地打着手语问道,“有什么事吗?”
“……想听你说说氐羌的事。”萧平旌到底不惯看手语,反应了一下才看懂他的意思——提起正事,他很快便打起精神,开口问道,“你应该知道,接下来就是要着手对付北方大渝、北燕两国。氐羌东邻大渝,我想……”
他言有未竟之意,但雨化田显然听明白了。似是瞧出萧平旌不便和他交流,雨化田手掌轻轻一压,比了个“稍等”的动作,起身找来纸笔,这才又回到萧平旌面前坐下。
“与云南一战之后,氐羌兵力确有损失,大约是三成之数。”雨化田略略思考了一下,提笔写道,“族中故老,多数都想持中立的态度,作壁上观。”
萧平旌轻轻点了下头,似是想说话,雨化田却笔尖一动,紧接着写下一个“但”。
“但布鲁都虽是氐羌新王,却仍心系南匈奴居多。若放任渝燕联手,大梁北方山河沦陷,便是渝、燕合围南匈奴的局势。以她的身份,绝不愿看这样的事情发生。”雨化田写道,“是以,氐羌必不会坐视。此次我返回金陵,也是为此事而来。”
“族老们已经被说服,若大梁提供粮草,氐羌会协助出兵,突袭大渝本土,围魏救赵,一解北境战线的压力。”雨化田笔下轻轻一顿,抬目看了萧平旌一眼,哑然一笑,神情似是柔和一瞬,提笔郑重写道,“不必殚精竭虑,我们会帮你的。”
这一句比起纯然的宽慰,更多了几分说不分明的看顾之意,让萧平旌一时有些怔楞。雨化田写完之后,便将笔搁在一边,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朝中……”
萧平旌待心头那点细微波动过去后,方才定神回到问题上来,“朝中对此的答复呢?”
“户部表明没有问题。”雨化田写道。
“氐羌可以提供什么程度的协助?”萧平旌接着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兵?”
“兵力范围内,任何程度。”雨化田下笔没有半分犹豫,毋庸置疑地写道,“骑兵已集结在大渝西南边境,随时可以出兵。”
——“任何”与“随时”这两个词甫一入眼,萧平旌便禁不住霍然动容。这两个词写起来轻巧,其后蕴藏的权力博弈与艰难游说,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他是耗费怎样的心血才说动氐羌全力援助大渝?这其后纵然有布鲁都愿为南匈奴尽力的缘故,但能做到这样的程度,这人身在氐羌之时,又耗费了怎样常人难以企及的心力?
“……辛苦你了。”
萧平旌一时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方才有些讷讷地开口道,“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能……”
“世事皆有代价可做交换。”雨化田微微一笑,写道,“而揣度人心是我所长,王爷不必太过挂心。”
两人都沉默下去。萧平旌此来不过就是为了氐羌的事,现在正事告一段落,他又实在不知与雨化田有什么其他的话可说——倒是雨化田抬眼看了他一阵,似是在打量他的脸色,半晌摇摇头,提笔写道,“王爷脸色很差。”
“多年旧疾,不碍什么大事。”萧平旌习惯性避重就轻。他望了雨化田一眼,原是随意一扫,但视线与雨化田一对,便不禁怔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便想起三年前清凉殿外,雨化田与他短暂相对时,看着他的眼神。
“请王爷珍重身体,国事虽然重要,但还是体恤自身为好——您这个样子,故人看在眼里,是会心疼的。”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雨化田用这种眼神看他——雨化田的眉目是极周正的,额头到下颌,线条饱满优雅,轮廓深刻分明,与这种眼神混杂起来,竟有那么一瞬令他心生一种近乎心悸的熟悉感。
这种讳莫如深一样的宁静气质,注视他时不肯宣诸于口、却自然而然从眼底流露而出的关怀疼惜……
“……大哥?”
萧平旌喃喃自语,下意识脱口而出。
雨化田的眼神倏然一收,那种神色蓦然如被蛰痛一样缩回——长长的睫毛一垂,彻底遮住了他探寻的视线。
雨化田重新拾起笔,在纸上写道,“王爷是想起平章世……”
——这一句话尚且没有写完,萧平旌却不由分说伸出手去,猛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先前他没有在意,现在再看那满纸娟秀的字迹,便是另一种令人心悸的眼熟。同样的小楷,几乎与他自己的笔体一般无二,只有细微处能看出一些个人笔法的区别……他从平章处习字,写出的笔体自然与平章相似——这个深居在宫闱之中的宦官,又为什么能写出一手几乎和平章相同的字?
“你怎么会和我大哥……”萧平旌近乎混乱地颠倒着开口,“你怎么……不,不是,你……你怎么可能……”
“……王爷。”
一声夹杂着气声的嘶哑喉音响起,萧平旌有些仓皇地抬头望去——雨化田一手覆在他手背上,轻柔又不容拒绝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逝者已矣,”雨化田落笔,写道,“请节哀。”
“平章世子于我有恩。”雨化田接着写,“纸笔之事,并非无迹可寻。我倾慕平章世子良久……”
他最后看了萧平旌一眼,下笔仍然平稳,看不出其后的心情,“……如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
半晌之后,萧平旌方才慢慢收回手去,勉强平复心情,开口问道,“我大哥……对你有什么恩情?我怎么不知道?”
雨化田垂目一笑,似是短暂出神,最终缓缓落笔写道:
“救命之恩。”
——与雨化田确认氐羌一应事宜之后,隔天萧平旌便重新整装,马不停蹄地启程赶往北方防线。子婴虽然有些不满,但也知晓轻重缓急,恋恋不舍纠缠了表哥半天之后,也就放他北行,一边自己回到朝中,着手对付东海的事。
萧平旌出寿春,一路经过豫州境内,最终于黄河防线的大本营洛阳与言窈会面。镇北军黄河防线配合调动,全线向北推进,赫然对黄河以北的北燕军队摆出针锋相对的总攻之势。
泰昌三年四月中旬,长林军全军抵达洛阳,渡河北上。镇北军与长林会师,东出太行——与北燕玄甲军之战,便这么猝不及防地一夜打响了。
卫无忌严阵以待,亲自下达每一道军令,调配兵力出击。当代两个最擅快攻的将领拉开战场,战线南起邺县、北达常山,纵跨冀州上百里平原——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对决。十数个战场同时发起会战,便如铺开十多个棋盘的国手,以百里平原为棋坪下这一场快棋,落子纷飞如雨——雪片一样的军报纷迭从前线传来,双方各自在纷至沓来的军报中准确抓住对方可能疏忽的瞬间,及时予以还击。
这一战持续到泰昌三年七月底。三个月的僵持,萧平旌凭借对大梁山川地形的熟悉,一口气吞下了邺县到广平,却碍于行军速度的极限,再难以向北推进。
“当世有如此对手,决战又何必急于一时呢?”玄甲军退出广平城时,卫无忌回马弯弓,一箭将和书射上广平城头,纵声长笑道,“此战酣畅淋漓,当是卫无忌平生最畅快的一战了!”
“大梁长林王!”玄甲军烟尘滚滚,北行而去,留下卫无忌最后的声音,“此处北行二百里,便是常山关口——点起你的千军万马,你我到那时再决一死战吧!”
至此大梁据冀南、太行山东。以滹沱河、大运河等天险河流为界,与北燕隔水对峙,无法再前进一步。
镇北军全军北渡,与长林合军,全速奔赴常山——
北燕国中起二十万雄兵,由国君元凌亲自率军,南下援助卫无忌部——
大渝向东集结,遥遥虎视常山。大梁北境西线全军枕戈待命、氐羌按兵于边界、东海水师渡河而来、南匈奴王令迎风而出,一夜之间,传遍数百里大漠草原——
——风起云涌龙虎会,九州四国,天下名将,如星辰运行终于汇集一线,四方兵流齐聚,尽数会战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