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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翌日子婴醒 ...

  •   翌日子婴醒时,萧平旌仍在睡。晨光丝缕从帘外透进来,轻轻落在萧平旌安静的侧脸上。
      长林王是真的累得狠了——他本就是一路从西南星夜兼程赶往北方,好几日都没睡个安稳觉,又被骤然得偿所愿皇帝折腾了大半夜,临近天明的时候方才休息,这时睡得正熟。
      子婴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凑到近处安静地打量他。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在云里飘,巨大的惊喜造成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连睡觉都睡不踏实,恨不能就这么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人,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他是真的瘦了……子婴抬着一只手,虚虚描过萧平旌侧脸的轮廓,最后轻轻捧住微凉的脸颊,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不只是瘦,气色也糟糕了许多,如今只要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是个病人,脸色几乎苍白到发青,侧脸几乎摸不出一点肉感,下颌的骨头沉甸甸压着他的掌心,能摸到分明的棱角。
      怎么能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呢?子婴用拇指轻轻碰了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难免心疼地皱起眉。辗转行军数万里,写在奏报上是无比雄壮宏伟的征程,但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这其后究竟是怎样的辛苦。萧平旌显然是不会照顾自己的类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又是强行透支自己到怎样的地步,才换来这令四海震怖的不世功勋?
      但即便是这样,他仍然坚持恪守自己的原则。长林军一路远征,不杀俘、不劫掠、不行有违伦常的杀招。长林一脉近百年的军魂仍传承在他身上,即便兵行诡道,出其不意,但任何一场战斗都可堪称是堂堂正正的。
      子婴看着他,有时甚至觉得他是一件天降的宝物——他是被那些历尽风雨的人们捧在掌心养大的,几乎全盘继承那些人所拥有的、人世间最堪称颂的美德。高尚、正直、聪慧、悲悯、自由……这样的人是会不自觉影响所有周围的人的,就拿子婴自己来说,最近这一年多以来,不止有一个近臣明里暗里感慨过陛下的手段越发柔和,不再那么阴戾得有些小家子气,更有了些沛然深沉的王道之风。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年岁渐长后历经风雨自然而然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在注视着萧平旌——即使相隔千里之外,他在处理这些事时,只要想起萧平旌,便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于是无数次拍板之前他都不由自问,如果我这样做,会不会有违他的准则……也许他会看不惯这种做法,也许还有更加中和的方式可以促成。
      于是他就这么莫名学会了遵守某些底线,学会了体恤,学会了同情——甚至竟慢慢从中若有所得,开始明白那些从前让他嗤之以鼻的道义与慈悲。
      ——他就好像一个初尝人世滋味,不识人情、无谓善恶的妖怪,在这患得患失的爱意之中左右徘徊,慢慢长出一颗七情六欲的人心。

      子婴轻轻捋过萧平旌的发梢,扫过鬓间时忍不住久久停驻——萧平旌从小被养得极好,虽然在战火劳碌中粗糙不少,但一头长发仍然如鸦翅般乌黑,只是随手一拨,便能看见其中掺杂的些微白发,对比无比鲜明。
      我的将军……子婴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自抑的涩然,爱怜与心痛几乎一瞬间将他淹没了。你才三十一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就是这样耗尽心血去守住偌大山河吗?
      那几根掺在鬓角的银白狠狠刺痛了他,令他刹那胸口一涨——我在遵循什么?我本就不知这些人情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因为你……能有第一次,便无所谓第二次。
      我不需要什么大国胸襟,不必怜悯平民百姓——东海纵然饿殍遍野,与我又有何干?我何苦容他们苟延残喘着,让你百般顾虑之下还要分神提防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鬣狗……
      想到深处,子婴的眼神已然在无意识间变得阴戾起来——就在这时,萧平旌轻轻动了一下,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子婴猛地醒过神来,眼底的戾气倏地散了,像头悄无声息潜回水底的恶龙,“你醒啦?”
      “……嗯,”
      萧平旌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已经彻底清明,只是嗓音还是初醒的沙哑,停了一刻才慢慢坐起身来,难免有些懒散地抻了抻腰,随口问道,“想什么呢?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上朝?”
      子婴眨了眨眼,看着萧平旌捞起一边丢着的里衣穿上,理顺衣襟,慢慢系着扣子——里衣的材质薄透,被阳光一照,从他的角度看根本什么都遮不住,映出一段分明到令人浮想联翩的腰线。
      ……家国大事顿时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皇帝这时候只觉得前一晚还没吃饱,脑子突然有点热。
      萧平旌还差最后一道扣子,突然觉得手臂一沉。皇帝两根手指勾着他的袖口,不由分说拽着他,拖着长调子哼哼唧唧地撒娇,“不想去上朝了。”
      萧平旌一拍他捣乱的手,“别闹。几岁了?”
      “三岁。”皇帝理直气壮地回答。萧平旌拍他就撒手,拍过了又抓回去,几次三番下来萧平旌干脆不拍他了,微微扬起眉梢,“你又想干嘛?”
      子婴笑嘻嘻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扑倒在锦榻上。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压过去亲萧平旌的脸,子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来,太真,给朕亲亲……”
      “……”
      萧平旌一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忍不住被他这副样子逗笑,遂也随他的意给他亲了亲,随即便想起身,“行行,不想上朝,那今天就不去了……我去兵部一趟,你睡——干什么?!”
      皇帝心里暗暗磨着牙,把不解风情的长林王恶狠狠按回床上,二话不说又亲了上去。帐子里气急的打闹声慢慢弱下去——一只手有些慌乱地伸出来,攥了一把床帐,像是想借力起身,下一刻又被捉回去,暧昧的动静越来越大……
      候在门外的朱金月摇摇头,十分有眼色地牢牢合上了门。

      等到萧平旌到兵部的时候,已经是过午的时分了。
      他这一趟回金陵的确也是有些事要做,藩王之乱平定之后,全国的兵力就要重新调整部署,有些芜杂的事务不是书信公文来往就能说得清的,总归还是要和当事的官员详谈。加之长林前些日子的作战重心始终在南方藩王的战场,他对于黄河沿线如今的军情只有大概动向的了解,具体细节,还要和相关的官员细谈。

      “这是镇北军近半年的军报,”
      兵部尚书依照吩咐将整理过的奏报搬出来,一边对萧平旌说道,“兵部已经做了整理。毕竟黄河与太行山都算是天险,总体而言,镇北军防守的两线还比较太平。”
      他说完便静了下来。一时室内只有奏章翻动的声音,萧平旌一边翻看,一边在内心大致勾勒几度作战的路线——不出他的意料,玄甲军所有试探性的进攻都在太行山一线,一来北燕没有成型的水军,渡河作战不甚现实,二来突破太行山防线之后北燕便可与大渝成夹击之势,到时候黄河以北就有极大可能都落入两国手中,比起一味突破黄河向南,这条线路无疑成功的可能性大得多。
      大概也是因此,当初谢宥才选择自己镇守危机重重的太行山,让妻子率军退回黄河以南。谢宥也算是将门出身,不是泛泛之辈,是个稳重可靠的守成之将,几次被北燕卫无忌突袭都稳稳地接了下来,但是……
      萧平旌在心底计算着北燕这些次战役的行动速度,下意识微微皱眉。卫无忌也是那种罕见擅长打快仗的战将,行军的套路与他很多地方都极其相似,是以他很容易看出这几次作战背后的微妙之处——卫无忌的几次进攻看似无功而返,但是事实上却是随意择取太行防线上毫无规律的军镇,以此来反推谢宥的反应速度。
      ——这是很可怕的。防守太行八陉一线,并非是件易事,镇北军也不可能将兵力铺满整个战线,多数情况都是要靠及时驰援。一旦这种速度上的底线被人摸透,以卫无忌一贯劫掠如火的行军作风,谢宥很可能会一时反应不及,令整条防线都毁于一旦。
      萧平旌有些凝重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手中的奏报。兵部对镇北军方向关注的远比他多,尚书看他这样的表情,多少也猜出他在担忧什么,便开口说道,“兵部也在分析北燕的动向——玄甲军虽说骑兵为主,但也不是毫无极限的。对于最有可能受到袭击的几条线路,参事们已经给出了相关的提案。”
      萧平旌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玄甲军最近没有明显的动向吗?”
      “没有。”兵部尚书略略思考了一下,便断然回答道。
      “恐怕开战就在眼前了。”萧平旌低叹了口气。卫无忌尚且只是一边,还有西线虎视眈眈的大渝——与北燕合围百利而无一害,大渝不可能拒绝联合的提议,玄甲军如今按兵不动,恐怕是因为国中正在与大渝进行最后的谈判,以商定彼此联合的范围。
      “是。兵部如今一致认为,最终决战之时,渝、燕会将兵锋指向常山一带。”尚书微微沉吟,说道,“现在就怕常山会重现百年前‘三月弯刀’的旧事……”
      “纵然重现,声势也绝对不可能如百年前了。”萧平旌却摇了摇头,“如今南匈奴横亘在渝燕之间不提,纵然真要使出这把三月弯刀,能与卫无忌配合默契的又有谁?大渝国中,没有这样的人物。”
      “不过也不排除最坏的打算。如若元凌对黄河以北势在必得,不惜御驾亲征,与卫无忌相互配合的话……”萧平旌话音微微停顿,不禁被自己这个设想压得心头一沉。
      ——卫无忌与大渝联手,虽然严峻却并不难缠。卫无忌以快攻著称,大渝的将领断然无法跟上他的速度,而如果卫无忌为了盟友放慢步调配合,那股势不可挡的锐气便也就散了。唯一可能导致无法收场的就是元凌亲自率军,从北方配合东西两方军队完成三面合围,以元凌的才能,配合卫无忌自然不在话下,到时候……

      “无论如何,还是有腾挪余地的。”
      半晌之后,萧平旌从自己的设想中回过神,思量片刻后决定道,“调度一下国内的兵力,必要时候北境西线可能也要参与太行山一带的作战——针对这个,你尽快给我做一个提案。有劳了。”
      “为国分忧,是下官分内的事。”尚书连忙回答。
      “先前说的议案,尽快抄送我一份。”萧平旌想了想,站起了身,“——缉事厂的雨公公是不是回来了?”
      “……啊,是。前些日子刚回来。”兵部尚书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一时心情有些微妙。雨化田自以驸马之身协政氐羌之后,偶尔也会因国事与兵部有所往来——这曾让人百般避忌的鹰犬头子忽然变成同事,任谁也有些心里犯嘀咕,“王爷找他有事?”
      “唔。”萧平旌点了点头,却没明言什么事,匆匆说了一句,便起身离开,“我去趟他那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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