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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天色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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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已然又是一天日暮时分。金陵城中已然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春色,斜阳温润的金光落在宫阙楼台金碧的琉璃瓦上,朱红色的廊柱投下长影,深深投入幽深的宫室之中。
掌灯的宫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点起灯烛,又退了出去。这几日皇帝似乎又在筹划什么事,已经连续好几日将重臣留在清凉殿整整一天,有时入夜都来不及出宫,只能就近宿在三层宫墙之下的栖凤阁里。
“仲文可以走了。”
清凉殿上,子婴对着摊开的一片奏折看了一会儿,沉吟片刻道,“德祖,你留下。”
卢秋白应声起身,“臣告退。”
子婴将桌上的奏折随手一合,拢起来推给他。卢秋白便凑过去拿走,微微躬身退下丹阶,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一年朝中发生不少事。先是六月云南独孤夫人以朝廷名义发文梓潼,许杨修入朝为官,官拜内阁右丞。自太傅周谨言落/马之后,内阁首辅便一直空悬,右丞便是实际上内阁的最高长官——而就在杨修入仕后不久,卢秋白便回朝顶替老父卢重,继任了平章政事。
不得不说,子婴年纪轻轻,却将一手权力制衡的牌打得极好——杨修空降内阁,其人有才能,有锐气,却在朝中没有根基,管理的却是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的内阁。而作为世家出身的卢秋白,主要负责的官员却大半都是寒门平民出身。加之中书省与内阁之间的相互牵制——于是所有身在其中的官员都被迫一心做事,政事的效率高到一个空前绝后的水平,政令如流水一样颁布下去,短短一年,便将那些从前始终无法推行的条例实施得七七八八。
而如今炙手可热的两名新贵——卢秋白与杨修——之中,杨修是有心一展抱负,只在乎自身地位,对这些结党营私之事本就兴趣缺缺,而卢秋白,则纯属是因意外才回到朝中。
——这事情的起因也很简单:卢老平章没了。
卢家作为泰昌元年朝堂中那场腥风血雨里寥寥几个没被波及的世家大族,不可避免地成了世家旧势力与皇帝新政之间的纽带。卢老爷子官居平章政事,是文臣里的鳌首,义不容辞,虽已年过八十,却仍用一副衰朽的肩膀颤巍巍一力扛着朝政——家人多少都劝过他致仕颐养天年,但卢重许是仍心系萧平旌那番请托,便忠人之事到底,虽然明知皇帝并非需要人看顾的黄口小儿,但也没有甩手走人。
不得不说,卢重的鼎力相助,确实对子婴帮助极大。老爷子宦海浮沉大半生,有他游走权衡于世家之间,很多事的进展都顺利得多。但天有不测风云,往往就在那一瞬间——老爷子走得令所有人都没有预料,一炷香前他还在清凉殿里和子婴讨论政事,走到宫门台阶,就毫无预兆地摔下去,不声不响就没了。
消息传到长林军中时,卢秋白在帐中沉默坐了一夜,第二天便不声不响收起行囊,前去与萧平旌请辞。
“我想回金陵城,王爷。”卢秋白对萧平旌这样说,“我父亲一直想让我入仕朝中,如今也是我该回去的时候了。”
短短一年,丧兄丧父,这一夜的沉默之后,卢秋白脸上一贯懒散的笑意都散尽了——萧平旌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许久之后,只能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辛苦你了。”
“我懒散半生,方才有我父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能安享晚年,颐养和乐。”
卢秋白双手合十,向他轻轻一揖。南朝尚佛,他自收到卢秋晚死讯后便许愿为兄长持斋诵经一年,此刻低眉合掌,竟有几分空茫的寂然之意。
“红尘俗世,众生皆苦。”他对萧平旌说,“我是众生,王爷也是众生——请多保重。”
子婴望着卢秋白的背影,不由有一瞬间微微出神。这人身上属于长林的烙印太重,乃至于只要卢秋白出现在他面前,便会让他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平旌。
卢老平章去世的那件事,不得不说让他很是意外,也受到了不小触动。人命如此脆弱,世事变幻无常,再回想起萧平旌时,竟让他有些心生惶恐——前线来的军报大多都是报喜不报忧,萧平旌四度在途中患病,都只是短短三言两语提及,并没有过多说明,只在下一封奏报中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已愈”。可相隔千里之遥,这一纸奏报之后究竟可能隐藏怎样生死交关的细节,这一切他都不得而知。
这令他细思之下,越来越心生恐惧——更令他想到便坐立难安的,便是萧平旌身上的寒毒。上次驰援金陵之后,他曾悄悄让太医取血查验过,但时至今日太医署居然都无法查出那种对内腑伤害极大的药物究竟是什么。他也曾言语里试探过前来替萧平旌诊治的林奚,但对方讳莫如深,百般试探都一无所获。
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那种药会导致极大的恶果,但他却无法阻止——他曾百般因此辗转反侧,乃至于在深夜萌发那种最出格的念头,但待到第二天天亮冷静下来之后,又再次将它埋回心底,日复一日,只当自己并未察觉过。
——毕竟纵然他可以把萧平旌关起来,强行阻止他这种燃烧生命的行为,甚至他可以治好他,让他一辈子生活在这九重宫阙之内,生活在他的掌控中,做只藏在金屋里的金丝雀——
可然后呢?他可以一意孤行,但代价便是扼杀他所爱的人毕生的骄傲与理想——折断雄鹰的羽翼,让他余生所有的日子都灰暗无光,是比死都残酷的折磨。他可以留下一具让他寄托所谓爱意的漂亮皮囊,但这样一来,那皮囊就不再配叫做萧平旌了。
他爱的人是热烈的,高尚的,骄傲的……愿举身为焰,做这风雨如晦的万里山河中最后一点温暖人心的炙热光芒——那他所能做的,便是用尽全力护住这一点焰火让它尽力燃烧,再撑开这暗夜,让黎明早些到来,好挽留那最后一点未燃尽的星火。
——若是赶上了,便是天不绝人之路。若赶不上,他爱的人求仁得仁,了无遗憾,他也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固然憾恨有,伤怀有,但他也无需为此后悔。
“陛下。”
许是他沉默的时间过长,坐在一侧的杨修轻轻开口,唤了他一声。子婴回过神,应道,“德祖。”
“对了。”他定了定神,把自己从方才的思绪里抽出来,开口继续说道,“……是想说你关于东海贸易方面的想法。我看过了,很有实施的可能。东海自身粮食稀缺,几乎半数靠贸易维持,大梁与北燕是东海粮食的主要外来源——先前袭击金陵一事,东海一口咬死是厉帝一意孤行,新上位的无鸾声称并无破坏两国邦交的想法,所以不能贸然中断所有与东海的来往,防止对方借故生事。”
“这样。”子婴虽然说回正题,但一时心情未平,仍有些心思不在这上面,自顾自地往下吩咐道,“想办法以贸易的形式尽量掏空东海,再以缉事厂在东海的势力将这些问题引向无鸾,适当引起朝臣对他的不满——但不要做的太过,徐徐图之就好。今天就这样吧,时候不早了……”
“陛下。”杨修微微加重语气,随即以目示意,让他向外看。
子婴脸上不耐一闪,却在望见窗外景象的刹那神色一空,下意识站起了身——
沉沉暮色之下,宫阙蜿蜒的回廊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光晕里,无声地立着一个人。神情温和含笑,隔窗安静地注视着他。
——好似已在灯火阑珊里等候良久,只静待着他的这一回首。
“……表哥?”子婴喃喃自语,不敢置信地轻声道。随即猛地醒过神来,“平旌……?平旌!”
已然完全长成青年模样的皇帝全然丢了平日所有的老成持重,不由分说三两步跳下丹阶,踩了自己的袍角都没注意,跌跌撞撞闯出宫门,一阵风一样冲进回廊——萧平旌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匆忙模样,向前迎了两步,张开手臂准备接着撞过来的皇帝——子婴却脚下一顿,闯到人面前,反而却有些迟疑地站住了。
“怎么了?”萧平旌有些不解地轻声问,“子婴?”
“怕……怕我在做梦,”子婴愣愣地打量了他许久,方才有些颠三倒四地呓语道,“我一抱是空的,就该惊醒了……你别动,让我再多看会儿——好久没梦见你了。”
“……”萧平旌一时无言,哭笑不得,上前一步,不由分说轻轻抱住了他。
“真的假的,现在该知道了吧?”萧平旌收拢手臂,不轻不重地在子婴背上拍了一把,笑骂道,“一年多没见,怎么还变傻了?”
这一巴掌总算把皇帝的三魂六魄拍回身体——还有一点儿且在天上飘着,高兴得暂且落不回地上——子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猛地捧住萧平旌的脸,唇角只控制不住地向上扬,“怎么……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你不提前说一声,我……”
“本想直接往北边去的,但走到离金陵不远,就忍不住拐个弯绕过来了。”萧平旌笑了笑,伸手拢了拢他的鬓角,“想你了,忍不住想回来看看。”
他这句“想你了”说得毫不扭捏,反倒有种理所当然的情意在里面。子婴忍不住心头一热,下意识向他凑了下,却怕他不悦,迟疑着没落下那个吻。
——下一刻,萧平旌却主动凑了上来,轻轻吻住了他。
“我想明白了,子婴。”
那一吻一触即收,轻得像片误触在他嘴角的鸿毛——但随即而来的话却无比郑重,字字如千斤巨锤,将他砸得头晕眼花。这一年多以来殚精竭虑,萧平旌肉眼可见地清减苍白了许多,更衬得双眼静如古井深潭,有种深邃的沉定感——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之下,一言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一年来,我想了很多。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的君主——却也不止是这些。我想待你的心,是比兄弟与君臣更深的。”
“所以我不会再躲避了。人生苦短,不需你去受那种求不得的苦。”萧平旌似是有些不太适应说这么直白的话,说到最后,忍不住又磕巴起来,“你……子婴,你……”
“……我什么?”这一切都太像幻觉了,乃至于子婴有些无法脚踏实地的虚幻感,半晌方才做梦一样追问道,“你想说什么……表哥?”
“……我说。”
萧平旌似是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稳住有些发颤的声音,“我想以……以你待我的心待你,你现在还想要吗?”
“你还想要我吗?”
——被心上人注视着问出这句话,子婴只觉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萧平旌是被推着摔进清凉殿的侧室的。
“朱金月,关门!”
子婴头也不回地抛出一句喊话——男人在这种时候的行动力是惊人的,萧平旌简直觉得自己无从抵挡,几乎迷失在暴风骤雨一样落下的亲吻里。等他稍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子婴推到侧室一旁的锦榻上,暧昧与昏暗的光笼罩下来,子婴呼吸急促,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你是专门来对我说这句话的吗?”子婴急切地小声逼问道,“你是愿意把余生都许给我了吗?”
萧平旌不由微微迟疑。
我还有余生可许吗?他在心底不由自问。我还有多少岁月,够许给你这段深情……我求仁得仁,难道留你抱憾终生吗?
这太过了,萧平旌心想。他未尝不是多少抱着了却子婴这段心愿的这样决定,可了却心愿是不能做到这种地步的。
他心里明白,但却又着实无法抵抗那一点贪恋的渴求。他孤身前行太久,背负那些东西太久,曾经他以为就此背负到死就是终结,也不因为背负它们感觉到后悔过——但这个时候凭空出现一个人,分走那些日渐压垮他的重担,
——就好似他被命运缓缓压向一个掩埋他的深渊,这时却突然有人伸出手来,从半空里接住了他。
萧平旌只迟疑了一瞬,还没等到打定主意推拒的时候,便已经说不出拒绝的话了。铺天盖地的潮水随即将他没顶淹没,令他彻底迷失其中,唯一清醒意识到的只剩那双托着他的掌心。
——烛火在帘外轻晃,深红、绛青、纯黑的帘幕层叠落下来,很快将所有的光都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