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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独孤靖瑶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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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靖瑶摇摇晃晃到了地方,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这是个离朱提几十里的小县城,坐西遏东,刚好在西昌到朱提的必经之路上。北方丁修的攻势下,成都王军队重心不断西移,穆府便跟着移动,这原本风平浪静的小县城一时也俨然成了穆府的补给地,时不时便要巡查一番。
穆府在西南日久,县城的主事人也与穆世丰有些交情。穆世丰带兵才能稀松,但主持后勤却居然是把好手,大军迁到朱提来之后,独孤夫人索性便将这一应事物都交给他——独孤靖瑶原本就不喜欢和他见面,这下乐得他不在家,两方对接时都不闻不问,直到今天被逼着来接她爹回家。
独孤靖瑶在城外迎上了回程的穆世丰。穆世丰身上还带着酒气,该是刚和人喝过一场,遥遥望见来接他的独孤靖瑶时分明楞了一下,半晌才问出来,“……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接你回家。”独孤靖瑶无谓应道,拨马回头,等了他一阵,与他并辔而行。
“……哦。”穆世丰讪讪应了一声,望了望她。一时间父女之间气氛十分古怪,穆世丰似是很不适应面对女儿时这样偃旗息鼓的平和,反倒显出一点手足无措来,半晌不知怎么跟她搭话。
独孤靖瑶在马上偏头看他,不期然脑中又浮现出萧元亭说过的话。大军来朱提已经半个多月了,算算时间她也可能有将近一个月没和穆世丰碰过一面——她一向不爱回家,这样的暌违放在从前倒也司空见惯不觉得什么,只是听过萧元亭那么一说,她便心里一直存着这件事,回头再看穆世丰时,心里便有些难言的滋味。
从朱提到县城,途中几十里都是山原。两侧山坡上树影掩映,山路上一片清辉,被月色照得透亮。
借着月光,独孤靖瑶视线微抬,漫无目的落向穆世丰发际,不由微微一停。她已经有很久没仔细打量穆世丰了——即便再合不来的一家人,也总会彼此有个固定的印象,往往很少有互相之间认真打量的时候。她这时候细细看来,才发现这些年穆世丰已经老了不少,鬓角斑白,嘴角沉沉耷拉下来——穆世丰脾气不好,经年累月,眉心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悬针纹,看起来很有些阴郁沧桑的老态,早已经不复她从前印象里的模样。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独孤靖瑶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大半辈子都掩盖在足智多谋的夫人与锋芒毕露的女儿的光辉之下,静默无声地老去——他太过平庸,太过不惹人注目,生在这样的门阀之下,平庸甚至是惹人厌的……乃至于直到如今,连他的女儿都未曾及时发现他的衰老,甚至很少好好和他说句话。
独孤靖瑶心里微微一动。萧元亭的劝告又在她耳边响起来,令她莫名有些冲动地出声,“爹……”
“……嗯?”穆世丰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
“爹。”独孤靖瑶既喊了出来,心里反而一定,催马向他靠近了些,“我想问你个问题。”
穆世丰看起来更加意外,却是点了点头,“说。”
“你……”独孤靖瑶话音微微一顿,仍不免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咳了一声,“你为什么……一直那么看不惯我带兵?”
穆世丰脸色下意识一沉,随即像是有些犹豫该不该破坏这难得平和的气氛,半晌才开口道,“……女孩子家学什么带兵打仗,好好嫁个人才是正经。”
“可我打得挺好的。你不觉得吗?”独孤靖瑶早有准备,听了也没跟他急,只是一意追问道,“云南穆府这些年你也看见了,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你到底为什么不满?”
“……小孩子家家,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穆世丰却似是不想多聊,一夹马腹便要离开,“说不应该,就是不应该——我是你爹,说你还不行了?”
“你看你就是这样!”独孤靖瑶一把抓住他的马缰,不肯放他离开,“我从小就烦透你这一点了,张口闭口就是拿当爹来压我。有什么话不能说明白了的?”
穆世丰用力扯马缰,独孤靖瑶强加几分力,岿然不动地抓着不撒手,两人不言不语地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穆世丰叹了口气,也许是喝多了不想跟她斗力,问道,“想知道什么?”
“你实话告诉我,爹。”独孤靖瑶跟着松了马缰,“你看不惯我带兵,是不是因为一直看不起我是个女儿?”
穆世丰反倒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谁告诉你的?”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是个女儿了?”穆世丰皱起眉,“咱们家向来没有重男轻女的习惯。”
“那为什么看不惯我?”独孤靖瑶追问。
穆世丰半晌无言以对,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我是没想到你会这样想。”穆世丰摇摇头,“罢了。你还记不记得你霓凰姑奶奶?”
“……是不应该这么问,你没见过她,也就是听别人讲讲。”穆世丰很快自己又补上,往下说道,“你霓凰姑奶奶是个传奇人物。和你这种只会打仗的不一样,她是真的能镇守一方的——大通到弘德年间,南境不太平了很久,穆府全靠她坐镇,才将云南守得固若金汤。”
“你觉得她这样的传奇人生,光鲜吗?”穆世丰看着独孤靖瑶,问道。
“……很光鲜。”独孤靖瑶想象了一下,不由为这三言两语中的波澜壮阔心动,“我做梦都想做她那样的人。”
“那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穆世丰眉头却反而皱的更紧,峻声问道。独孤靖瑶摇摇头,他便一字字答道,“弘德六年莱阳王谋反,串通南楚大举进犯南境。云南穆府猝不及防,陷入苦战,朝廷无力南顾——霓凰郡主率军仓促而来,为解穆府之围,浴血奋战,最终战死于阳柯城下。”
“她一生未嫁人,未生子,毕生心血,全都奉送给三百里南境边疆。”穆世丰长叹一声,“及至逝世,还是我为她送灵——人世间百般夫妻和乐,亲子与柔情,她竟到死都未来得及好好品尝过。”
“……但这也是很为人崇敬的。”
半晌,独孤靖瑶方才小声出声辩驳道。
“固然为人崇敬,但她的一生,站在普通人的立场去看,未免也太苦了。”穆世丰看了她一眼。他眼里还有未散的醉意,却忍不住流露出叹息的神色,“——爹是个平庸的人。世间做父母的,虽说也会艳羡他人的孩子优秀,却并没有几个真正期待自己的孩子去做个英雄。做英雄有多苦?万世功业也是造福别人的,当爹的只有私心——在爹眼里,那些都比不过你平庸顺遂,一生幸福圆满。”
他说到情不自禁处,忍不住伸出手去,带着几分生疏与胆怯,轻轻摸了摸独孤靖瑶的发顶。那些平时深深埋藏起来的慈爱与痛惜借着酒意泛起,落在独孤靖瑶眼中,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来。
“爹只想你做个平平庸庸的小妇人,被酒春睡,赌书泼茶,快快乐乐过一辈子。”穆世丰替她捋顺马尾,似是许久没仔细端详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方才满怀感慨地吁了口气,摇头道,“可惜我的瑶瑶是个天生的将星——你娘年轻时候跟我赌气,不知骂了多少回我不如萧庭生。可直到你带兵去打南楚,爹才真的怕了,也才真切觉得自己不如他。我空有想要你平庸的念头,却没能力庇护你无忧无虑。生在穆府,委屈你了。”
独孤靖瑶不免鼻子微微一酸,热意涌上眼眶。穆世丰也似有所感,轻嗳了一声,掩饰般侧了侧头。
“……总之,是爹的不对,让你平白委屈这么多年。”
半晌之后,穆世丰收拾好情绪,开口说道,“爹怎么会看不起你?你是我跟你娘的骄傲。不过终身大事的确该考虑起来了——爹看你最近和燕王世子走得挺近的,怎么样?萧元亭岁数倒也适合,人也不错,是可以考虑考虑。”
独孤靖瑶泪意还没退,又被他这句弄得忍不住笑出来,胡乱抹了把脸,埋怨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干什么呀,爹?!”
“还是你喜欢你平旌表哥那样的?”穆世丰反倒认真好奇起来了,沉吟片刻,“那倒不好说,平旌人不错,但你嫁了他,长林穆府合起来,声势也未免太大了——招忌,不好。”
“……都什么跟什么呀!”独孤靖瑶一朝心结消释,却又转眼被另一种头痛缠上,不想再和当爹的探讨这种问题,“怎么又操心这事了?烦人……”
她打马溜溜达达往前跑,穆世丰却铁了心一样非要问出个什么,也跟着拍马赶上。父女两个沿着山路放马跑开,途中不知道说些什么,居然又一言一语地吵了起来,吵到兴头上,穆世丰扬着巴掌便作势要追打她——
——暗处山坡丛林之中,缓缓张开一张破旧的木弓。弓弦之上,箭头的铁映着浑浊的灰蓝色,森然瞄向毫无所察的独孤靖瑶。
独孤靖瑶犹在与穆世丰吵嘴,不耐烦道,“真的不喜欢……别再说这种事了,爹!我才二十一岁,你发什么愁……”
箭矢破空声倏然而至!独孤靖瑶人在马上,闻声下意识侧身,却已是来不及——那一箭来得极快,她只来得及躲开后心要害,随即便被箭头钉在肩胛下方,扑一声溅出一道血光!
那一箭似是信号,幢幢密林之中,忽然立起无数晃动的人影——独孤靖瑶身边的亲卫都是军中精锐,反应也是一流的快,第二轮飞箭来时,已然纷纷举起了盾牌。
“……敌袭!”
亲卫队长纵马赶上,横盾护住受伤的独孤靖瑶与一旁的穆世丰,大喝一声,“保护郡主和王爷!”
“瑶瑶!”
穆世丰险险一把捞住晃下马的独孤靖瑶,当下脸色就是一变——只这片刻她脸色便灰白了不少,那支羽箭颤巍巍晃动,淌出的鲜血泛着不正常的乌光。独孤靖瑶勉力抬头,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慌张,艰难出声喊那亲卫队长,“……小靳!”
“是羌人的箭毒……没事,给我药。”她咳嗽着低声说。前排自有战士顶上亲卫队长的位置,小靳抽身出来,在随身行军袋里找了找,翻出药瓶来匆忙递给他,“郡主……”
“怎么回事?羌人来西昌城以东了?”穆世丰扶着她,接了药瓶喂她服下,又狠心咬牙折断那支羽箭,连着箭头一起匆忙裹起,“西昌没有战报,风平浪静的怎么突然……后撤!不要再顶了,退到林子里去!”
小靳下意识望向被他半抱着的独孤靖瑶。独孤靖瑶无力点了点头,强忍着药力发作的虚软,低声对他说,“没说错……听我爹的。”
小靳抬起一手,五指握拢,干净利落向身后树林一挥。穆府亲卫护持两人退向丛林之间,在羌人冲过来之前,及时隐入了树丛之中。
窸窣行进声中,很快便有四面围拢过来的羌人靠近的声音。只是西南丛林密集,这一支百十人的亲卫队一经没入树林,遮天蔽日的树影之下,便只能听声音搜索,羌人从四面八方入林,草木声响成一团,一时也无法准确辨别他们的位置。
“……没事,爹。”
独孤靖瑶歇了一阵,总算稍稍缓过劲来,说话稍稍连贯,有气无力道,“就是羌人普通的箭毒,咱们军中有解……”
她说话间气色稍稍好看了些,勉强能自己在马背上坐稳。那一箭钉得极其刁钻,完全卡死她一臂的骨骼筋肉,半边上身都沉沉地动弹不得。独孤靖瑶四下看了一眼,树林黑得几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树梢漏过的星月微光。
“这么走不能脱身。”穆世丰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便是微微一沉,“不成,马上动静太大了——下马。”
独孤靖瑶唔了一声,有些意外的看了穆世丰一眼。穆世丰这一连串的判断竟与她所想分毫不差,让她一时有些惊异于这个曾在她看来丝毫不会打仗的父亲。
亲卫纷纷下马,三两围绕他们聚集。穆世丰思忖了一下,接着下令道,“将马四五并辔,缰绳绑在一起,四面赶开。”
他伸手,接着半身动弹不得的独孤靖瑶下马,小心搂着她没受伤的那边侧腰,“不向朱提方向,肯定有伏兵。往深山走——挑树丛稀少的地方开路,不要发出太大声音。”
独孤靖瑶忍不住开口,“爹?”
“没事,瑶瑶。”穆世丰低头看她,一向沉沉的脸露出一点笑意,“爹打仗不行,逃跑还是行的——你知道你娘为什么后来渐渐服了我?”
独孤靖瑶摇了摇头。
“因为我跟她推沙盘,你娘自诩智计百出,结果被我用五百步卒在山里遛了半个月。”穆世丰将她向上托了托,“小丑丫头,还挺沉的——论起逃跑,你爹可是行家……放心吧!”
“前面是岔路!”最先开路的穆府亲卫转回来,禀告道。
“有水的是哪边?”穆世丰问,“水流如果浅,就涉水过河。羌人善于循迹,溪水可以稍作阻断。”
前方人陆陆续续应声。独孤靖瑶背上伤口始终在流血,人也有些昏沉。穆世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问,“怎么样?”
“……没事。”独孤靖瑶晃晃头,有点含混地小声回答道。
穆世丰抬头看了看,叮嘱众人,“过河的时候将鞋脱了,提在手里,提防水渍暴露行踪。”
——羌人的搜索声又缓缓逼近,看来是先前用战马引开他们的法子已经被发现,羌人不乏追踪的好手,很快有人陆陆续续发现他们的踪迹,搜索声慢慢大了起来。
水流声潺潺响起,穆世丰回头看了独孤靖瑶一眼,索性矮身将她背了起来,自己解了甲靴,扎起裤腿。
独孤靖瑶吓了一跳,本能抱住他的脖子,“爹!”
“嘘。”穆世丰却轻斥了一声,一手扶着背上的她,在一旁亲卫的搀扶下涉过河水。
过河之后,穆世丰轻轻呼出一口气,侧耳去听四周围拢的羌人传来的声响,半晌之后,似是决定什么一般转过身来望向身后的亲卫们,向人群中指点了几下,“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窸窣声动,十来个亲卫越众而出。跟随独孤靖瑶的亲卫基本都是穆府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穆世丰点人出列,他们已经纷纷明白过来要做什么。
“不必心存怨怼。”穆世丰沉声说道,“方才我是信手点数,有不愿的,现在便可退回去,另点别人替你的位子。”
出列的那几个一脸平静决然,相互对视一眼,无人向后退缩。
“愿为大将舍身赴死。”其中一人望定穆世丰背上的独孤靖瑶,低声开口道。所有出列的亲兵齐齐抬手,右拳向胸前皮甲上一击。
穆世丰微微点头,指向岔路另一侧,“涉水回去,向那边走。”
那十余人就此脱队,一行湿漉漉的凌乱脚印向着河岸另一边走去。穆世丰背着独孤靖瑶,和其余人一起,往山林深处继续前进。
“我在想西昌城的事情。”
走了许久,独孤靖瑶在穆世丰背上轻轻开口说。
她不停失血,穆世丰也怕她撑不住睡过去,便出声应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嗯,怎么?”
“羌人突然闯进益州内部,必然是成都方向有变……”独孤靖瑶脑子迟钝地转着,想到什么说什么,“莫哲罗狡猾谨慎,丁浚……丁浚不知许了什么,才能说动他大举南下……”
穆世丰向身后看了一眼。有了先前的经验,亲卫们这次自觉有十人脱队,隐入树丛的另一边。穆世丰转向山路分叉的小径,独孤靖瑶在他背上回头望——穆世丰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别看了。”
“我想记住。”独孤靖瑶摇摇头,小声开口,“记住这些为我而死的人,个个长得什么样……我开始明白平旌表哥的心情了。”
又走了一阵,树梢的月亮已经挂在西天了。亲卫们越分越少,羌人声势开始减弱,却仍然隐隐约约有人追索着他们。
独孤靖瑶身上开始发冷,心头却无比澄净。往事泛起细碎的波浪,她恍惚有种回到久远之前的童年的感觉。穆世丰那时也背过她,如今曾经感觉无比宽广的肩膀已经不再宽阔了——穆世丰也不再是壮年,背着她走了这么久,汗水一滴滴顺着脖子流下去,耳边尽是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独孤靖瑶迷迷糊糊笑起来,“……好丢人啊,爹。”
“这么大姑娘了,给你爹背,还有脸笑?”穆世丰在她腿弯一掴,“赶紧找个男人替你爹背你,知不知道?”
“回去就找……”独孤靖瑶半闭着眼睛,小声嘟囔道,“你喜欢哪个,你说,我立马去相亲……抢亲也行……”
——不知走了多久,四面山野寂静,习习山风吹卷,虫鸣与鸟叫不时在深山里响起。树梢投落的月光拉出瘦长的树影,映在茂密的草丛上。
穆世丰停下脚步,身边已经一个亲卫也没有了。
独孤靖瑶已经陷入昏迷的边缘,微微睁着的眼中毫无焦距,却仍然撑着不肯彻底昏睡过去。穆世丰将她慢慢从背上放下来,小心拨开草丛——西南山中到处是这样隐蔽的草窠子,除非一脚踩进去,谁也不知道草叶下面究竟有多深。
羌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还真想看看你最后到底嫁了个什么人……”穆世丰喃喃道。
他开始解身上甲胄的绑带,将那身薄甲卸下来,塞进草窠下面,又去解独孤靖瑶身上的皮甲——许是梦里察觉到有人在解甲,独孤靖瑶无意识翻身,皱起眉咕哝了一声,压住皮甲的衣边。
“跟你爹还害臊,”穆世丰小声笑了笑,小心避过她的伤口,将皮甲抽出来,一样样往自己身上穿。穆氏是大梁贵族,典型的南方汉人,穆世丰身材又瘦削——独孤氏发家于北方,独孤靖瑶继承母亲的血统,生得本就高挑,这一身红甲穿起来虽然不伦不类得可笑,身量上却并没有差很多,远远望去,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他蹲下来,将独孤靖瑶轻轻放进草丛中。
“你是爹的大英雄。”穆世丰掰开她的掌心,将哨箭放进去,替她合拢手指握好,小声说道,“女儿,爹这辈子以你为荣。”
他抽身站起。昏沉中的独孤靖瑶似有所觉,五指仓皇一收,却在毫厘之间错过他的手。
穆世丰最后看了她一眼,将草丛拨回原状,起身走开了。
羌人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又远去。山间不再惊扰,慢慢恢复寂静,西天的月已经黯淡,东方亮起深绛的微光,天光即将破晓。
“爹……”
独孤靖瑶无意识轻声喃喃道。
彻底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她合拢的手指微微一松,那枚响箭掉下来,特制的响箭落地即燃,一路咕噜噜滚下斜坡,滚出草窠,原地打了几个转,咻一声窜上高空。
——像是百年大梦那么久的混沌之后,独孤靖瑶逐渐恢复知觉。眼前光影扰动,一个身影在她身边蹲下来,“靖瑶?”
萧元亭带兵赶到了。朱提乱了大半夜,独孤夫人推断出他们途中有变时便立即去找了萧元亭,燕军与云南军漫山遍野寻了一夜,凌晨望见那一点哨箭光芒,这才寻到正确方向,从深山里找到了她的踪迹。
“我爹……”独孤靖瑶脸上的茫然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神色一变,不顾一切地坐起来,仓皇握住萧元亭的手臂,“元亭!我爹……我爹先前和我在一起的!他……”
“……”萧元亭无言,眼神似有悲悯,轻轻对她摇了摇头。独孤靖瑶陡然一僵,随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踉跄跄一把撑着他站起来,“他在哪……?我要……我要去看看,他——他在哪!”
“靖瑶!”萧元亭眼疾手快,一把抄住站不稳的她,独孤靖瑶还想挣扎,却被他不容分说牢牢抱住,“别挣了!你听我说……你爹找到了,他把羌人引开后当着他们的面跳了悬崖,他穿着你的甲,羌人以为死的是你,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散了……”
“将士下到崖底,找到他的……”萧元亭一时也觉得出声艰涩,半晌才接道,“……找到他的尸身。”
“我不听这些!”独孤靖瑶脸色白得发青,眼里却似有鬼火般厉烈烧着,嘶哑吼道,“他在哪?让我看看他!”
“……”萧元亭为难一抬头,片刻后叹了口气,对面前的士兵挥了挥手。人群渐渐散开,露出后面不远处用白布仓促裹着的一个人形。
那已经几乎不能算是一个“人”。高崖的冲力几乎将穆世丰全身的骨头都摔断了,大部分靠绷着的皮甲维持着形状——萧元亭搀着脚步蹒跚的独孤靖瑶,慢慢扶着她在穆世丰的尸身边跪下,再看眼前的惨状,心里也难免一阵恻然。
平心而论,他的确有些看不上穆世丰这个人。但看他面目全非地裹在这身可笑的红甲里时,却仍让他感受到无以伦比的冲击。
穆世丰变形的脸上带着笑意,神情居然是平静释然的——这个怯懦了一辈子、平庸了一辈子、为世人眼光不齿,在家族光环下黯然失色了一辈子的男人,在生死面前却爆发出罕有的勇气,作为父亲,选择了为女儿坦然奔向死亡。
——平庸者渺小如蝼蚁,却总在人生某一刻的那个紧要关头,爆发出令人肃然起敬的光辉。
“莫哲罗,莫哲罗……”
独孤靖瑶声音发抖,切齿的恨意让人骨髓生寒,嗓音凄厉地喊道,“莫哲罗——!氐羌老贼,不杀你报此仇,我穆靖瑶此生誓不为人!!!”
——泰昌二年四月,成都王丁浚与羌人合谋,四万羌军出大山,南下扑入毫无防备的西昌城。短短三日,泸水以西的西昌诸城便迅速落入羌人掌中,氐羌挥军东渡,前锋斥候于朱提城外不足二十里处,巧遇穆府的一众亲军。
是役云南公穆世丰殁。几日后穆府三军缟素,独孤靖瑶挂孝披甲,亲自率军出征,浩浩荡荡发兵西进,悍然挺向被羌人占领的西昌诸城。
而蜀军此刻大幅度举兵东进,趁羌人牵制梓潼丁修与云南军时,悄然与象王军会师。两方联军十万,大举攻向平江长林阵地。
双方会战当日,连绵暴雨覆盖了整个两湖地区。洞庭湖一夜暴涨,滔滔泄向下游——双方在城下交战到危急之时,长林后军辎重营悍然炸毁城西河口,漫溢的江水浩荡冲上两岸,将平江城外冲成一片泽国汪洋。
——萧策保住了岌岌可危的平江,而炸毁河口的上百辎重营工兵,却在这惊心动魄的雨夜,与领队的萧凡一起,彻底消失在磅礴决堤的数万吨河水之中。
泰昌二年六月,湘西全境平定。长林势如破竹攻陷高安、漳树、丰城、南昌等地,在南浔沿线与湘军决战。这一战湘军彻底溃散,被长林俘获收编万余人。
长林王收到平江险讯,当即马不停蹄挥师向西,赶在溃退湘军报信之前,穿越九岭山,直捣象王后军粮仓新余。
是夜,新余大火。象王军最重要的一个补给地,一夕之间就此灰飞烟灭。
长林挥师北上,锋芒指向长沙。象、蜀联军全线回援,双方于长沙外的平原之上,展开了最后的交锋。激战持续数天,最终在平江梁军与长林军双方夹击之下溃退败走。象王死于乱军之中,残军仓皇逃窜,丁浚辗转败走巴东,狼狈西逃。
泰昌二年七月底,两湖全境肃清,长林王重病。
泰昌二年八月中旬,长林王病愈,整军挥师西进,前往云南战线。九月初,南楚卷土重来,于贵阳城下,和长林军爆发大战。
月余,南楚不敌败走。长林南下追击,前线推向兴古。
十月中旬,长林王不适水土,病于烟瘴。
十一月底,长林军彻底击退南楚。出兴义,北援泸水前线。
十二月中,长林王再病,无法亲身冲锋陷阵,不得已退回朱提,坐镇中军。
泰昌二年年底,益州战况渐渐平稳。成都王、氐羌、梓潼丁修、梁军形成暂时的僵局,但随着长林逐步向十万大山中推进,明眼人已经能看出,这场声势骇人烽烟四起的藩王之乱,已然要慢慢尘埃落定了。
而在这场四方纷起浩大战乱中,长林的声名再次响彻九州四海。这一年转战四方,辗转行军近万里,数百场大大小小的战役中,长林王萧平旌以无一败绩的绝对实力,向天下无言昭告了那句“长林不死,大梁不倒”的断言。
他仿佛就是那种身披神话光环的英雄,兵锋所指便势如破竹,任何人都无法撄其锋芒,只能摧枯拉朽般败退湮灭。他四度重病,却仍稳稳撑着长林这根大梁的脊梁——仿佛病痛与伤患在他身上丝毫不起作用,像上古传说中的神人流血自愈仍能完好如初。他是无坚不摧的利剑,也是坚如磐石的铁壁,仿佛再有千钧的重力或万仞的绝境立在他面前,都能一击而破之。
——四境内外无数虎视眈眈的敌人,在这神话一样无一败绩的战绩之下,尽数对他升起无法控制的畏怖之心。
泰昌三年二月初,羌人进攻接连失利,族中不满莫哲罗之声越发明显。迫于长老压力,莫哲罗在族中发起“叼羊令”,被迫发起一场王位的传承。
最终夺下这支叼羊令的,却是缉事厂的雨化田与南匈奴王妹布鲁都。雨化田行踪诡秘,不知在私下与南匈奴达成怎样的协议——他以驸马之身参与角逐,最终得以奉布鲁都为氐羌的新王。
氐羌由此与梁停战。三面合围之下,成都王丁浚,就此败象已成。
泰昌三年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长林王平定西南,藩王之乱落下帷幕。随即轻骑简从北上,赶赴黄河防线。
萧平旌星夜兼程,于途中绕道金陵——
乱离纷争中暌违年余的人,自此才容得一场匆忙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