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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春风吹过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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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过江南岸,三月头上那场倒春寒过去后,天气日复一日地回暖,很快两湖一片春光明媚,新绿飞笔似的一层层扫上树梢山尖,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春色来。
“徐统领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
萧策正在帅案后望着地图发呆时,忽听耳边传来一把清亮的少年嗓音,下意识便是心下一沉,原先还算可以的心情陡然落下来,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又来干什么?”他有些烦躁地抬头望向出声的萧凡,视线往被放到桌上的文件上一转,顿了顿,又泄出一口气,冷冷一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
萧凡却没动,手下一压,轻柔又不容置疑地将他打算抽走的那本文书按了回去。
“我不会一直缠着你。”萧凡垂着眼睛看向他,低声说道,“萧策,我们谈谈。”
造成这个局面的正是萧平旌——萧策自打那天在帐外听说萧凡的身世以后,便始终一直躲着他走,长林世子武功高强,偌大一个军营,存心躲个人谁也拿他没办法。萧平旌察觉之后也旁敲侧击地说过他几次,但萧策素来主意正,打定主意也不是三言两语能撼动的,依旧我行我素。
萧平旌看在眼里,又看萧凡若无其事却始终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在临行之前与徐绍私下谈了谈。隔天军中便签下告身,指令萧凡在辎重营下领了军职,负责后军统筹相关事宜,战时就相当于是徐绍的副手。
做了徐绍的副手,自然要在军中常常往来,而暂掌中军,萧策也不可能不顾军情再像从前那样躲着萧凡。这两个少年人就被迫——主要还是萧策被迫——做起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钝刀子割肉一样,简直要把长林世子逼疯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萧策手下用力,强行将那本文书抽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道,“走吧,别碍事。”
萧凡一言不发,伸手过去,一把按住了文书的封面。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萧策终于沉不住气,霍然站起了身,“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样有意思吗?好玩吗?”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萧凡收回手,眼神执拗地望向他,开口说道,“有些事我想解释清楚。”
萧策索性扭头就走,“我不想听你解释。”
“惊羽!”萧凡一步抢上,拽住了他的衣袖——这一把倒像是彻底激怒了萧策,他猛地甩手挥开扯住他的萧凡,厉声怒喝道,“够了!别拉拉扯扯的!”
“你还要我怎么说?嗯?”萧策向他逼近一步,“我一腔心血相待的人,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你还要我怎么说?萧凡?张小凡?要是没有这场意外,我是不是要被你蒙在鼓里一辈子?!”
萧凡像是一时语塞,嘴唇轻轻一动,随即沉默着抿紧了双唇,垂下眼睛,向后退开了一步。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萧策看他这副沉默模样,心绪一时也有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住心里的怒火与悲哀,“二叔回来以后,我会请命和北境岳银川换防。我惹不起你,总归还是躲得起——算我请你这几天安分点,别再来招惹我了。咱们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也别碍着谁,行不行?”
他话说到最后,已经隐约有些无奈的恳求意味。两人相对沉默半晌,萧策长出一口气,一时有些难耐这样的氛围,抽身想要离去。
——一点微末的力道牵住了他的袖口。
“惊羽,”萧凡两指捏着他的衣袖,像是含着一点不甘又畏怯,最终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挽留他,小声说道,“对不起。”
萧策只觉得无力感顿时蔓延上来。一股莫名灰暗的绝望与悲哀兜头盖上来,让他几乎都生不起甩开这只手的念头,只觉得荒谬又可怜——无论是他,还是拉住他的萧凡。
“不用道歉。”
半晌之后,萧策轻轻一抬袖子,把它从萧凡手中抻出来,“我也没告诉你我的身份,谁也没欠谁,算是扯平了。”
“你也不用解释的确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相信你的说法。”他有些疲倦地抹了抹脸,低头捏着自己的眉心,片刻后侧头去看萧凡,“这样可以了吗?也没有别的需要解释了,你走吧。”
“对不起。”萧凡还是垂着眼,执拗地重复道,“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别再道歉了。”萧策疲倦地低声说,“走吧,这样太难看了。”
无声的沉默中,萧凡轻声开口打破沉寂,“我和我娘说了你的事。”
“我从小不爱说话,不喜欢交朋友。我娘很高兴有人照顾我。”萧凡弯了弯嘴角,像是想强迫自己露出笑容一样,“上次离家的时候,她叮嘱我,有时间一定带你回家。”
“你一直都很照顾我。五年了,就算聚少离多,想着兴许有天能意外撞见你,天涯海角相隔万里,我都会很开心。”萧凡有些急促地抽了口气,音调微微颤抖,“我和娘说我交了朋友……是很好的朋友,哪怕一辈子只有一个都值得。你对我真的很好——惊羽,我不是……不是想逃避我的身份,我的责任……我只是不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他猝然别过头去,深深呼吸。萧策一刹那也红了眼眶,却强行压下心绪,转开视线不去看他。
“小凡。”萧策低声开口。
“我不是介意你的出身,我只是不能接受。”他无声叹息,“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父亲。但这不是一条人命那样简单的事。”
“我母亲因此郁郁寡欢,祖父不得善终,二叔险些死在自己的愧疚里——一家阖美团圆,一夕零落风雨。你觉得我该如何面对你?”萧策轻轻反问,“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顶多做到不恨你,这已经是我能做到最多的了。”
“你我相识,也许就是错的。”萧策最后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向后慢慢退开,“你也不用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惊羽。”萧凡嗓音微哑,艰难在强自压抑的哽咽中开口叫住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我之间没有这一层恩仇,你会如何?”
萧策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有。”萧凡执拗地坚持道,“我想知道。别说假话骗我,我不会纠缠你的——求你了,惊羽。”
“如果我是林惊羽,你是张小凡,没有这层父辈恩仇——我许你白首相知,一生到老。”
萧策迟疑片刻,最终像是违拗不过自己的本心,开口道,“我待你的心是真的,纵然错了,也没有后悔过。可惜……”
他轻轻一顿,随即摇了摇头,“多说无益,你听过就忘了吧。”
萧策最终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军帐。身后萧凡望着他的背影,这次却没有再伸手挽留,只看着他一路远去,消失在错落军帐的影子间,很快便看不见了。
西昌城外,夜星高悬。
辽阔的山野之中,不知何时已然悄悄行来不可计数的军队。西羌骑兵漫山遍野,身披皮甲,战马衔枚,常年厮杀的皮甲上战痕斑斑,已经磨出微微的光亮。
“十万大山之南,原来是这样的景象。”
莫哲罗立在高山之上,俯视西昌城中的灯火,苍老嗓音沉沉一笑,“我毕生不敢南顾——总算临死之前,得以窥见我氐羌振兴的曙光。”
他衰朽老迈,眼里却带着厉光,这人间烟火的繁华景象如同一针猛药扎在这老狼王一样的羌人首领心口,彻底催燃他眼底那捧野火——莫哲罗回顾身侧,驻马停在他身边的中年人与他对视一瞬,迅速转开眼睛,似是怕被他炙热的目光烫伤。
若是两军交战前线的人看见这个中年人,必然会吃上一惊——这人正是成都王丁浚,梁军与成都军战况胶着数日,却不知这一方反王悄然离开军营,出现在羌人的地盘中。
“若羌人鼎力相助,你愿意割让整个益州报答。”莫哲罗紧紧盯着丁浚,问道,“你的话算数么?”
“只要羌人如实相助我,我的承诺自然算数。”丁浚不愿和他对视,强自压着心里对这些异族人根深蒂固的厌恶感答道,“不过区区益州,与天下相比又算什么?”
“区区益州。”莫哲罗嘶哑低笑,“汉人如果都像你这样,氐羌又怎么会苦守十万大山之外这么久?”
“什么意思?”丁浚皱眉道。
莫哲罗却嘿声摇头,不理会他的问话,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臂,在皎洁月色之下,缓缓握住了拳。
数万西羌骑兵握紧弓刀,悄无声息从四面八方望向那只老迈的手,眼神如烈火,如猛犬,如一朝翻身、夺刀亡命的凶徒。
莫哲罗猛然挥下手臂,“出发!”
独孤靖瑶掀帘进门,整整衣冠,对着窗边的妇人唤了一声,“娘?”
“这么晚了,叫我来干嘛?”她显然是接到通知才从营里赶来,一身甲胄还未换,有些奇怪地问道,“刚刚行军好几天才到朱提来,营里好多事还没安顿呢——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窗前的独孤夫人回身,“想让你去接你爹一趟。”
独孤靖瑶不免脸色一拉,“不去。”
“听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事?”独孤夫人有些无奈地皱起眉,朝她走过来,“好好的父女,怎么成天像仇人似的?”
“不喜欢他还不是您教的。”独孤靖瑶小声嘀咕,“小时候您跟他闹了多少年和离——要我说,当初就应该不要他。”
“哎!怎么说话呢?”独孤夫人往她头上一敲。独孤靖瑶笑嘻嘻侧身一躲,弯腰抱住了她。
“娘啊,”她把下巴轻轻架在母亲的肩膀上——前些日子和萧元亭夜里那场谈话,让她多少对过往有点好奇,独孤靖瑶埋着脸蹭了两下,开口问道,“我其实一直挺好奇的。他那么没出息,你怎么一直能忍他到现在?”
独孤夫人却叹了口气,“你不喜欢他,其实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听我说,是吗?”
“啊?”独孤靖瑶眨了眨眼。
“我现在倒是有点后悔,当年一股脑的把自己对他的不满都倒给你。”独孤夫人摸了摸她的脸,“娘性子太强,年轻时候总觉得和他过不到一起,嫌他没出息——但后来想想,其实不是那回事。”
“你爹对你还是挺好的——他那个人,虽说没点本事,但是心还是不错的。早些年我们过不到一起,这些年不也磕磕绊绊越来越好了么?”独孤夫人叹气,“他小毛病多,斤斤计较、资质平庸——娘小时候一直想嫁个大英雄,甚至还暗暗嫉妒你大姨,觉得她命好嫁了个长林王,对你爹一直心存不满。可人生在世啊……哪有那么多英雄呢?”
“我娘就是英雄。”独孤靖瑶看她心情低落,故意开口逗她,“我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世诸葛孔明——不喜欢他是正常的。”
“贫嘴。”独孤夫人忍不住笑,“但道理的确是这样。后来这些年我看开了,谁有出息很重要么?天下还是平凡的人多,谁规定一门英雄必须个个顶天立地?不过平白生龃龉,过不和睦而已。这些年渐渐和他和解——有时候你爹还是挺有意思的。”
“所以娘现在为你发愁。”独孤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说道,“怪我在你太小的时候跟你说那么多对你爹不满的话,让你一直对他有心结。你看不惯他,不代表就要仇视他,成年人掌得住心情的度,小孩子却不能——是我让你接受不了他。”
“我没有……”独孤靖瑶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哎!娘,你别管这些了,多无聊啊?”
“元亭是不是跟你谈过你和你爹的关系?”独孤夫人却问道。
独孤靖瑶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他比你大些,这些事都比你看得透。听他的话没错的。”独孤夫人说,“你觉得娘不懂你,元亭和你是一辈人,他的话你多少能听进去吧?去吧,去接你爹,正好跟他谈谈。”
“可是……”独孤靖瑶仍然不想挪动。
“去,跟他谈谈。” 独孤夫人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推,“你不是一直在意他看不起你是个女儿?听他亲口跟你说说原因,也好解解你的心结。”
独孤靖瑶嘟嘟囔囔,脚下磨蹭着不想出门——但母亲的话不可避免的确说中她一直以来的一点期待,也就半推半就,跟着她的动作挪到门外去了。
此时的独孤靖瑶却不知道,当日后回想起今日这一刻时,那时的自己是如何追悔,又如何庆幸自己听从了母亲的话——
——但时光终归不能重头,往事诸多错失含恨,一经流逝,便如石中星火、隙里白驹,往往就在那不经意的一瞬倏然一闪即没,再也无从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