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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要说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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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我们家靖瑶啊,”
坐在上首席上的中年人颇有些自叹不如地抿了口酒,摇头叹道,“实在有些不像话。眼看着已经二十多岁了,还成天野在军营里,婚事家里催了又催,到现在还是一个音信也没有……”
独孤靖瑶头也不抬,冷冷嗤笑一声。萧元亭侧眼瞥见她的表情,当即不动声色笑了笑,对上首的中年人举杯,轻轻截断了话头,“穆王爷这话太谦虚。靖瑶郡主镇守社稷一方,心胸可堪称英雄了,哪有不像话?”
“她?”穆世丰一掀眼皮,扫了女儿一眼,嗨声道,“你就别捧她了,小丫头片子说什么镇守一方?就是让旁人谦虚的几句话,把她捧得都快不知自己斤两了——要我说,什么打仗、将才都是虚的,女人活一辈子,安安分分,相夫教子才最稳当。她这就叫不务正业。”
萧元亭笑了笑没搭话。坐在穆世丰身边的云南王妃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对他一横眼色,望了女儿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说起来,世子年岁也差不多了吧?”
穆世丰停了一会儿,又闲不住另起话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兵荒马乱的,家眷可都带在身边啊?”
“家中的几位姨娘,已经妥善安置在金陵了。”萧元亭自然听出他想问什么,但也一时不太愿意说明,只笑笑敷衍道,“如王爷所说,兵荒马乱的,带在身边也不是回事。”
穆世丰眉毛一扬,正待要继续追问下去,“那……”
他话还没说完,哐啷一声,独孤靖瑶猛地一把把筷子拍在桌案上,抬起眼睛,冷冷向穆世丰扫了一眼。
“说够了没?”她嗤声问道,“成天嚼这舌根,大男人三姑六婆的,没够是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穆世丰脸上过不去,当即也是声音一抬,“说你不对了?你看看叔伯家里哪个像你这样……”
“叔伯家也没出你这样的,你跟我这儿看不起谁呢?”独孤靖瑶一点也不买账,脸上明摆着嘲讽的神色,踢开椅子站起身,“我不吃了,去营里。娘,我走了。”
“哎,站住!”
穆世丰扬声吼她,独孤靖瑶头也不回地疾步出去,三两步就绕过回廊走远了。一时席上气氛有些凝滞,片刻沉默之后,云南王妃叹了口气,望向坐在一旁的萧元亭,“元亭哪……”
“嗯,没事,我去劝劝。”萧元亭了然点头,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也跟着起了身,冲有些歉意的云南王妃笑了一下,“也不算什么事,您别往心里去。”
——萧元亭一路远远跟着,等到独孤靖瑶放马跑到军营边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营中傍晚掌灯,此刻营地里亮着星点的火光,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独孤靖瑶也没声张,松了缰绳,让战马自己跑回营里,自己抄着两只手,漫无目的地绕过营门,向着一旁的山上走去。
穆府与南楚、成都王两线开战已经大半年了,战略考虑最终把本营设在贵阳,方便两线调度。萧元亭在前年十月份就赶来与穆府会合,几个月里多次与独孤靖瑶合作出战,云南军与燕军上下都不同程度地熟起来,加上两人还有些亲属关系,这时候彼此也算得上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萧元亭也学独孤靖瑶放了马,跟在她身后上了山。这一晚月色不错,山间也被照得很亮,潺潺溪水奔流,时不时有枝头的小动物飞跑而过——萧元亭不急着过去,只跟着悄悄看,独孤靖瑶原先心情不佳,但走了一阵却像是高兴了点,随手拣着石头敲打树枝惊扰呆愣愣站在上面的飞鸟,一边瞧着有趣,又自顾自低低笑出声。
小孩一样。萧元亭在心里失笑摇头,看着独孤靖瑶脚步轻快起来,也就不再继续跟着了,出声喊道,“靖瑶。”
独孤靖瑶意外回头,望见是他,脸色就是一淡,“是你啊。”
“陪你走走。”萧元亭也没说什么,只是紧走两步,赶上去走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在山涧旁慢慢走着,一时谁也没有搭话。独孤靖瑶踩着地上的小石头,脚尖一点,将它踢进溪水里,发出一声清凌凌的“咚”。
“让你看笑话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独孤靖瑶开口说道,“我家就是这样。老东西就是个志大才疏的货色,偏偏还总自觉自己是个什么人物,除了烦人什么也不会。你权当他放屁了。”
“和你父亲关系不好?”萧元亭问。
“好不了。”独孤靖瑶耸了下肩,脸上有些不耐,“从小到大都看不起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成。稍微大点又想着把我嫁出去就行,什么阿猫阿狗也敢——不是说你。反正跟他合不来。”
“嗯。”萧元亭只是耐心应着,反问道,“怎么说?”
“……他嫌弃我是个女儿。”
独孤靖瑶短暂沉默,最后呼出一口气,说道,“我娘体质不好生产,大夫说生过我以后就不能再生了。穆王府三代单传,到我这里算是断了根——他不喜欢女孩,更见不得我好,恨不得我一辈子做个眼皮子浅的小妇人。几年前南楚犯边那次,我带兵去迎战,打了个大胜仗——他倒好,一句好话没有,骂了我半夜,说打仗是男人的事,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
“我从小跟他不亲,我娘也看不惯他。他也少回穆府,成天在狐朋狗友那里厮混——废物点心一个。”独孤靖瑶说到这里,摇头嘲道,“就他这个德行,不是我和我娘撑着,穆府早几年前就给南楚打散了——他看不起我?谁够资格看不起谁?”
“你说呢?”她干脆驻足,望向身边的萧元亭,“我自问所作所为,纵然不是什么当世功勋,但堂堂正正给人夸一句还是受得起的——单凭我是个女儿,且不论外人如何,当爹的都要这么看不起我,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她眼神执拗认真,透着一股不甘的意味。萧元亭看她平日放肆随性,见她这幅表情,便知这事对她而言已然是个长久的心结,沉吟片刻,忽地对她一笑。
“这种事的对错,是说不清的。”萧元亭温和说道,“穆府的情况,我不甚了解。但天下为人父母的,只要不是泯灭人性,归根到底还是对孩子有爱护之心——也许只是你没有发现。”
独孤靖瑶一皱眉,“你到底站谁那边?”
“我给你讲个事情吧。”萧元亭却没有急于回答她,反而轻轻牵起另一个话头,“我父萧载,你应该知道。”
“我父亲性格暴躁,做事也霸道,不是很招人喜欢。六亲缘薄,燕王府有名分的王妃都接二连三地去世,只剩下几个姨娘。”萧元亭说道,“子嗣更不用说了,老来得子,快五十岁才有了我,千辛万苦养大,几个姨娘生的都是姐姐妹妹们,整个燕王府只有我一个少爷。”
“我小时和他也不亲,觉得和他讲不通道理——皮得很,天天被他打。稍稍大点就去军中,常年在军营里不肯回去。”萧元亭许是想到往事,有些出神地笑了笑,“我十几岁上时他也老了,揍不动我了,人老了也心软,隔三差五一封信发到军营里日娘羔子地骂我一顿,末了却轻描淡写问我一句,有没有空回王府住几天。”
“我军营里住惯了,兄弟朋友们玩得高兴,自然懒得理他一个臭脾气老头。头几年恨不得过年也不回去——往后二十多了,慢慢也懂了事,逢年过节也回去看他。关系渐渐缓和过来,也能斟两杯好好坐坐,聊两句亲近话。每每回去,他都悄悄高兴,自己能在厨房院子里转大半天,还呵斥姨娘不许告诉我。后来……”
“后来你也知道了。”萧元亭停顿了下,很快语气淡淡地说了下去,“我父举旗谋反,我劝不住他,干脆失期不至——而后北燕南下,十万燕军殉国,东北沦陷,我带残兵逃回黄河之南。”
“……嗯。”他语气虽淡,但另有一种沉重在里面,独孤靖瑶不免听得入神,原先的心气也渐渐顺了,不由安慰道,“忠孝难两全,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事……别太往心里去。”
她说完也自觉这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忍不住叹了口气,“……算了。”
“我不是后悔失期,就是当时收拢残军时,我父麾下有个老将与他中途失落,带残兵徘徊时,被我遇上了。”萧元亭低了低头,似是在遮掩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他跟我说,与玄甲军对上后节节败退,我父有一日站在城头,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独孤靖瑶忍不住追问。萧元亭一时有些情绪动荡,侧了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调整过来,望着身侧山涧粼动的波光,开口道,“他说……‘贼老天总算他娘的开眼了一次,六子没跟来’。”
“……六子是我的小名。”萧元亭声音染上一点微末的哽咽,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掩饰性地闭上了眼睛,“我父苦战二十余天,直到燕京失守那日,都没有哪怕一封求救的军报送到我手上……也是因此我得到消息才那么慢。他到死都没动过要让我参加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的念头。”
“……”独孤靖瑶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气,无言将手盖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为人父母的纵然有千般不是,心结还是能解就解吧。”片刻后萧元亭睁开眼睛,眼中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回顾向身侧的独孤靖瑶,“我现在常常后悔,当年贪图自在,错失多少与老父相处的时光——穆王爷看起来也不是奸恶之辈,也许有他自己的苦衷。何不给你自己、也给他一个机会呢?”
“他和你父亲不一样。”独孤靖瑶神色缓和许多,眼中却仍有些不屑,“你父亲虽然谋反,但也可堪称一代枭雄,有胆魄,有傲骨——他不过是个平庸的小男人,能有什么苦衷?”
“有时候我真是挺羡慕你们。”独孤靖瑶扬扬眉头,低头去踢脚下的石子,“你和平旌表哥的父亲,都可以称作一代豪杰,心胸胆识,才干豪情,都为他人称道——将来史书上,也有光辉的一笔。哪像我父亲,一辈子碌碌无为,就连戍卫边防的事也要靠老婆孩子的手段——哪里像个掌军世家的当家人?”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他终归是你父亲,人的才华能耐是天生的,你这样苛责他,又和他苛责你是个女儿有什么两样呢?”萧元亭谆谆善诱地耐心道,看她又要瞪眼,忍不住笑了下,点到即止,“有高堂健在,纵然日日拌嘴吵架,总归世上还有挂心你的人——九州四海,也唯有他们爱你是没有图谋的了。珍惜吧。”
独孤靖瑶瞪了他一会儿,有些泄气地哼了一声,“你跟他讲话简直一模一样。”
“谁?”萧元亭问。
“前些年平旌表哥来云南一阵子,看我跟他那样,话里话外也这么劝我。”独孤靖瑶揉了揉自己的马尾,有点头痛地叹气,“……哎!算了,不想说这个了。烦。”
萧元亭也不打算多话,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多提——又被她话提起几分好奇心,谈及那个素未谋面的宗亲长林王,忍不住便问道,“你说的萧平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明,善良,有能为,无论心性还是才华,都可称天下无双。”提及这个表哥,独孤靖瑶自然不吝惜溢美之词,但很快又跟着摇头,“但我不羡慕他——也不想做他那样的人。”
萧元亭越发好奇,“怎么讲?”
“他太聪明了。世情看得太透,人生还有什么趣味?”独孤靖瑶负手倾身,望着山涧里的倒影,对着自己挑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头也不抬地说道,“人生在世,不过是痴愚者濛沌幸福,聪慧者执迷苦痛。他这样的聪明人,苦痛到他身上,旁人体会一分,他就体会十分——偏偏他还聪明,万般道理他都心知肚明,只不肯放过自己。当年长林王府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他大哥去世,他便觉得自己欠大哥一条命,父王去世,便是欠父王一条命。长林封府朝中动荡,他又觉得自己欠下无数被牵连的无辜者的命。”独孤靖瑶叹道,“我母亲跟我说,有那么段时间,他一度觉得自己活着都是负罪——费尽力气才走出来,但时至今日,他仍觉得自己欠了许多,恨不能用尽一切去还。”
“所以做到了,他便觉得理所应当,若是力有未逮,他便觉得是自己辜负为他而死的那些人。”独孤靖瑶摇了摇头,难掩忧心忡忡的神色,“实话说,这一场山河大乱开始至今,我是真担心他。他这个心性……现在也只求那个人能开解他了。”
“……那个人?”萧元亭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知,又自觉有点碎嘴子姑婆的难为情,咳嗽了一声,“是……长林王的心上人?”
“你从金陵来的,没看出来?”独孤靖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有些吃不到瓜的愤懑,大叹一口气,“当朝陛下早就对平旌表哥图谋不轨了……哎,说到这儿我好恨,离开太早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你发现什么没有?”
萧元亭:“……”
“元亭?”独孤靖瑶伸手在他眼前一晃,“说话啊?”
“陛下……”萧元亭难以置信地艰难道,“和……和长林王?!”
“啊,对啊。”独孤靖瑶理所当然一点头,按捺不住一扯他的袖子,“还能有谁?快说啊,他们到底……”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个“罪我者谁”就是因为这个?!!
……当朝天子,居然是个断袖?!!!!!!
三十岁的直男燕王世子毫无准备地凭空听闻这样的一记重锤,感觉石破天惊——这锤也重的过了头,就是千万钧的大锤当头落下,不容分说,一锤就把他狠狠砸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