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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泰昌二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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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昌二年三月,平江。
洞庭水师归附朝廷之后,长林军于两湖水路上得了大臂助——前一年十二月的时候,萧平旌一面与九岭、罗霄沿线山脉里的山匪打着你进我退的游击战,一面密令江听风率军西进,绕过汉口、荆州等被象王军盯得严严实实的渡口城镇,悄然自荆州西不足百里的小城宜都渡了江。
骑营仗着神不知鬼不觉的高速,连克石门、常德,入洞庭水域,在洞庭水师的逡巡掩护之下,猛地一刀扎进了岳阳城的背后。
岳阳三日后便告失守,随即洞庭水师北上进入长江干流,配合北岸的长林军沿途拔除鄂州、黄石等地的守军。象王军自此彻底失去对长江的控制,而南岸沿线的咸宁、崇阳、平江也在一个多月时间内陆续被长林攻下。败退的象王余部一部分往九岭山中与山匪会合,一部分南下严守长沙。
顾群青率步兵营围困长沙,与象王对峙,程安带着前锋营在连绵上百里的山脉里跟山匪们锲而不舍地追上我就让你嘿嘿嘿,眨眼就到了泰昌二年的二月底。
——二三月相交的时候,长林军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倒春寒之下,一场重病来势汹汹,直接把长林王放倒了。
萧策进屋的时候,萧平旌已经差不多把事情都交代完了。最后留下的程安也正打算往外走,抬眼看见他便打了声招呼,“公子来啦?”
“程叔。”萧策冲他点了下头。
程安在山里钻了几个月,简直整个人都要渗出一股土味,脱了盔甲活脱脱就是个劈柴的,被逮土耗子似的山匪愁出一脸人生艰难的苦大仇深。这一回是奉萧平旌的命令独自悄悄回来开会,交代完了当夜便要出发再回山里去——想到这儿程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天都快灰了,但转念又想起萧平旌刚刚交代的事,觉得人生还是有那么点盼头的,当即神色又是一松,哼哼着小调掀帘出去了。
“……”萧策目睹他一个人变脸,有些莫名地挑了挑眉,也懒得往心里去,走过去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吃药了。”
“不急,待会儿再吃。”萧平旌嗓音嘶哑,咳嗽了几声,随手把药碗向旁边轻轻一推,“你正好来了,我有事交代你。”
萧策微微皱眉,不由分说地将药碗推了回去。萧平旌抬目看见侄子脸色,顿了顿,还是有点没辙地叹了口气,乖乖把药端起来喝了。
“一点风寒,又不是大毛病。”萧平旌嗓子里火烧火燎,说两句话就想咳嗽,只得把声音又放轻一点,“你跟蔺九成天就会小题大做。”
“都烧到说胡话了,还不是大毛病?”萧策一扬眉,毫不客气地反问。
“……”萧平旌摆摆手,示意他放过这个话题,神色略微一整,“说正事吧。两湖也拖了不少时日,这段日子,我打算将长林整个拔营带走,从幕阜山里绕过去,解决湘军的后方,截断退路把他们一网打尽。”
长林军中为了区分,将象王与山匪合军的部队称作“湘军”。这群山匪为主的军队作战能力着实有限,一旦与正规军对上就是被清剿的命,前段时日长林一直忙于将象王军彻底打退到长江以南,只留下前锋营在山里和他们躲猫猫,现在象王困守长沙,萧平旌也准备腾出手来,趁机收拾一下这群乌合之众。
“湘军能在山里和我们打那么久的游击,归根到底还是背后的城镇在为提供补给。”萧平旌示意萧策看地图,“九岭与罗霄山背靠的州县被他们盘踞,只要把这些地方打下来,没有地方给他们休整补齐,山里的山匪不足为患。”
“我把长林都带走,只有徐绍带着辎重营留下。朝中输送的第一批新兵已经到了,我会把他们调到长沙城下去。”萧平旌指尖按着地图上“平江”一点,在与长沙之间的空白处一划,轻轻敲了敲,“平江我留给你,连带这四万新兵,你负责守住这条线,等我回来。能做到吗?”
他哑声咳嗽,抬眼望向对面的萧策,眼神温和却郑重。
“我不确定象王会不会有举动,这和我援救金陵时不一样。平江与长沙之间无长江天险,如果打仗就是一夕之间的事。”萧平旌问道,“你敢守吗?”
“徐绍一个人也能守住。”
半晌之后,萧策答道,“不用我也留下。我不守城,我和你一起去湘西。”
“不行。”萧平旌轻轻皱眉,断然否决道。
“那我去湘西,你留守平江。”萧策再次开口,“纵然乌合之众,也要长途奔袭。蔺九说你最好少劳累,我替你去。”
“别耍小脾气。”萧平旌无奈,轻声呵斥,“让你在哪你就在哪,哪那么多话。”
“是我多话,还是你多想?”萧策却一反平时的四平八稳,语气带上一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二叔?”
“‘自古为将帅者,总要先从守城学起’。你和程叔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萧策唇角一牵,眼神流露出几分了然的凉意,紧紧盯着他,“自金陵回来以后,你打起仗来就像个赌徒一样,星火燎原似的拼命往前拱。现在又想让我学这些——”
“你安的是什么托孤的心?”萧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深深呼出一口气,冷冷说道,“你要是自觉时日无多,就好好将养身体,如果实在腾不开身,我可以替你掌兵,让你随蔺九去治病——但你存着心要耗死自己,想什么尽快稳下局面让后人接手——趁早死心,你的这枚长林王令,我不会接。”
“……”
萧平旌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忽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萧策皱眉问道。
“我从前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和大哥与父亲说过类似赌气的话。”他两眼望着地图,眼神却是散的,似是望进地图后那一片空茫的回忆里,有些出神地摇了摇头,“时至今日,我才慢慢明白……人世最无力的话,莫过于‘别死’,‘别去’,‘别走’。”
“你留不住一个求仁得仁的人。”萧平旌说道,“蝼蚁尚且贪生,我不求死。但贪生之外,我还有想贪求的事。我……”
萧平旌声音轻轻一顿,抬目望向萧策。
我想如父兄曾庇护我一样,庇护你到最后一刻,让长林的荣光不至于至我而折。他无言看着对面的少年,一时心绪纷杂,千头万绪一同涌上脑海。还要践行与南匈奴的三年之约,要保住大梁,要收复失地,要还天下太平……
朕以帝朝气运相托。保佑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以后呢?
到时候海清河晏,国富民强,天下太平,我就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我爱你,想要和你厮守余生。
萧平旌长长吸了一口气。“余生”和“一辈子”听起来如此缠绵美好,乃至于令他陡然心生一种几乎无法遏制的柔情与畏惧,甚至有些犹疑于自己的话,难以将早已斩钉截铁的决心诉诸于口。就好像天上落下几颗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掉落在天平一侧,却将对面那千钧重的家国天下,都砸的轻轻一晃。
——可千钧重毕竟仍是千钧重。
“……我不会轻易就死的。”萧平旌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将话说完,“蔺九也曾说过,并非舍我其谁,有四境统帅之才的,天下并非没有——但既然现在有我了,便就该是我坚持下去。山河巍巍,倾覆只在一刻,如今的时局,没有等待它选出适合自己的人的时间。”
“你固然早熟,策儿,但你还年轻。”
萧平旌眼神温和沉静,语气真诚地轻轻开口,“有些事我不想让你这么早面对,人世的苦你还大部分没有尝——我也希望我有能力让你永远不要尝。”
“所以但凡有余力保住自己,我不会故意就去选择那条死路。”萧平旌柔声道,“二叔答应你惜命,你也相信二叔,听话好不好?”
“——你又怎知我没有尝过?”
半晌之后,萧策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冷冷反问了一句,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摔门扬长而去。
“……”
萧平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但多少明白萧策这是默许了他的话。解决了侄子,他也稍稍放下了心,重新坐回帅案后,研究起隔天的行军线路。
兵分两路,出通城往浔阳,再向宜春、万载……他在帅案后坐着,思绪稍稍往军情上一落,却很快又飘散开,不可抑制地又陷回方才的情绪里。
他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这条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换了药之后,大半年的时间他只吃了六七次,每次都差不多能撑住一个月。但次数上虽然比先前没换之前少了许多,耗损却远远大于从前——就拿这一次大病来说,他从前向来没有着风就染上风寒的毛病,习武之人本来就不太在乎冷暖,成日傻小子睡凉炕,什么时候知冷知热地在乎过自己的身体?
被几天前那一场倒春寒放倒以后,他高烧了一宿,险些把风寒烧出喘疾,躺着一整日咳嗽得睡不着,反而让他无比清明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不能再拖了。蔺九曾明言在那个药方之下没人能活过五年,但身体照着这个江河日下的速度,恐怕他连三年都撑不住。至少到撑不住之前,国内藩王的叛乱一定要平定,东北必须拿回来——仔细一算,他的时间捉襟见肘,根本容不得再徐徐图之。
萧平旌无声叹息,也有些无心再看下去的纷乱,索性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来向旁边一推——指尖却不知勾到什么,那物磕磕绊绊咕噜噜滚开,幸得他一把压住,才没滚到地上。
那是一颗两指圈起来那么大的珍珠——萧平旌对这颗珠子熟得很,小时候去宫里玩的时候还听武靖爷讲过它的掌故,说是东海万里挑一的“蜃母珠”,让他一度对这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心向往之,可惜武靖爷珍藏一直不给。后来他年纪大了也不惦记这个了,没想到子婴前段日子居然从含元殿翻了出来,武靖爷没让它陪葬皇陵也没收进国库,就像个旧物件一样摆在博古架上,毫不起眼了很多年。
萧平旌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珍珠,手指慢慢卷着上面的络子。子婴也听他随口说了一嘴,发现之后就拿去让人重新穿了一下,做成个挂饰的模样送给他。可惜军中刀剑无眼,武靖爷的这么个宝贝拴在身上实在不安全,他也就没挂在身上,只是随手一揣走到哪带到哪。
萧平旌捏着珠子抛了抛,胡乱想了一阵,心情总算平复下来,随手把珠子一收。
“东青?”他稍稍抬高声音,“叫徐绍过来一下,我有事交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