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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长林铁卫刚 ...

  •   长林铁卫刚离开金陵没多久,便有一骑遥遥追来,缉事厂的人快马赶上整队出发的长林铁卫,交给萧平旌一个包裹。
      “这是?”萧平旌有些疑惑地一摸。包裹不算重,轮廓上摸起来像个瓷坛,还有其他不知是布还是纸的东西,一摸之下也猜不出装了什么,“谁让你送来的?”
      “陛下差遣卑职,前来赶上王爷。”对方在马上客客气气对他一抱拳,“缉事厂前往镇北军中后,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幽州——刺史卢秋晚身死时日太久,尸骨不好收殓,这是他的骨灰与遗物。”
      萧平旌当即一怔,随即心中似有百般滋味难以言说,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既已送到,卑职这便去复命了。”对方一板一眼应道,“告辞,王爷。”

      ——金陵城外长林铁卫一路烟尘,遥遥西去。皇城之内清凉殿中,朱金月小心推开殿门,躬身向身后一让,“将军请。”
      萧元亭略一点头,跨进宫殿。
      他年纪看起来与萧平旌相仿,面容俊朗,眉目自有一段风流意蕴,眼神却是沉定的,带着一种世家子与军官混杂而来的独特气质。面圣而不卸甲是宗室贵胄的特权——他也确实是王室子弟,正是战死国门的老燕王的长子,当朝陛下名正言顺的堂兄。
      燕军与玄甲军决战燕京,老燕王萧载死守孤城,壮烈殉国。东北四州残兵败将不成编制,只能各自为营,艰难在玄甲军攻势之中求存——就在这时萧元亭横空而出,带着燕王旗下最后一支有完整编制的正规军迂回绕过燕京城,一路蜿蜒辗转,且战且退,沿途收编残兵,避过玄甲军锋芒,自镇北军镇守的风陵渡越过黄河,这才勉强保下了东北四州最后的正规府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燕王经营东北数十年,纵然与北燕一战十万藩军战死沙场,余部分散零落,萧元亭这一路收编过来,最终检点兵将居然仍能凑出五万之数,其中大部分是未与燕王起事的府军,或是在战时被北燕打散的藩军,还有少部分前线未来得及撤走的镇北军——萧元亭带领他们渡河南下,面见镇守太行八陉的谢宥时,便直接言明归降朝廷——燕王之乱,到此也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元亭来了?”
      子婴已在清凉殿上坐了有一会儿,此刻等来对方,便冲人点了下头,示意对方过自己这边,“过来坐。”
      经过这大半年的朝局砥砺,他身上说一不二的尊贵之气分明许多,此刻对着明显比他大的堂兄,呼名唤姓也不觉有什么出格。宫人上殿奉茶之后便悄然退去,子婴待他们掩上门,便开门见山开口道,“朕有事要你去做。”
      萧元亭轻轻扬眉,放下手中刚喝了一口的茶。
      “不过是大逆不道,有伤天和的事。一旦败露,便是千古骂名。”子婴继续道,“你最好做好准备。”
      “大逆不道,千古骂名的事,我已经做过了。”
      萧元亭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笑,“我父举兵反了朝廷,发兵符召我燕京合兵——我身为人子,却故意失期不至,致使我父苦守孤城最终身死。骂名?这些日子已经听了够多了,不差再多一条。”
      他笑容一闪即敛,神色隐隐沉郁,提及此事整张脸的神情都淡了下来,显然心中也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以为意。子婴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大逆不道”是指什么——燕王世子萧元亭也算一代将才,年纪尚小的时候便进入军伍之中,稍大些便可领军,元时在位之时他曾与镇北军几度合作打退来犯的北燕人,深得燕王派系上下赏识,人人都愿意称他一声“少帅”。
      老燕王预备起兵之时,第一道令便发给了正在幽州的萧元亭。但身为燕王世子的萧元亭却回书劝阻,劝阻无效之后干脆故意失期不至——直到北燕闯过北境东线,与燕王藩军开战之后,萧元亭这才发现不对,星夜赶赴燕京。但他收到消息已经太晚,最终也没来得及赶上援救父亲,眼睁睁看着城池烧成一片焦土,只来得及收殓萧载的残躯。
      “那好。”
      两人沉默了一瞬,很快子婴一点头,开口说道,“长林王令你南下援助穆府,这一条不变——但我要你兵分两路,其中一批绕道陇西,去夜秦故地一趟。”
      “夜秦?”萧元亭一时有些意外,皱眉问道。
      “夜秦数十年前经历瘟疫,这个你应该知道。亡国之后名义上归于大梁,但夜秦遗民大多不认自己是大梁子民——说是大梁治下,其实基本属于羁縻,并不愿意为朝廷所管。所以……”
      子婴说到这里,神色严峻起来,目光幽深,直盯着萧元亭的双眼——萧元亭直觉不同寻常,下意识挺直背,便听皇帝一字一顿地开口道,“我要你伪装大渝军队,攻入夜秦旧王城——杀贵族,旧朝臣之后,封街——屠城。”
      “屠城”二字一出,萧元亭不禁全身一震,再难维持脸上的神情,失声问道,“什么?!”
      “夜秦王城遭受瘟疫,城中居民死伤大半,但王公贵族中不少逃出了城,瘟疫消退后又重新控制了局面。我要你杀的,就是这批人。”子婴却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夜秦治下领土也不过大梁一州,遭了瘟疫之后更是人丁稀少,不可能有像样的军队,你兵分两路也足够了——夜秦王城之外的普通民众早已家国观念稀薄,不服朝廷也只是盲目追随王城里的旧王族。只要这些人被屠尽,他们也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抗拒大梁了。”
      “可……”萧元亭心绪纷乱,一时实在捉不住头绪,摇了摇头,“这……这又是为何?夜秦没有像样军队,对大梁又没有威胁……就算是旧王族,可到底是一城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能说杀就都杀了?”
      子婴不紧不慢说道,“金陵被东海水师袭击的事,你知道吧。”
      “……有所耳闻。”
      “此事从去年十一月皇兄驾崩时便开始谋划,最终一步步造成金陵险些陷落的后果。而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便是夜秦的夜凌宫中人。”子婴静静问道,“你还觉得夜秦对大梁没有威胁吗?”
      “夜凌宫与东海合作,对大梁虎视眈眈。军队固然能很大程度决定胜负,但如今的局面,埋藏在各国之中的夜凌子,才是左右棋局的人。”子婴看萧元亭沉默,继续说道,“今日东海来犯,明日又挑动藩王谋反,如果他们再挑拨大渝北燕呢?——夜凌子深埋在世间,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是杀之不尽的祸患,时刻横在头上的一把刀。”
      “而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复国而已。”子婴说道,“我要你屠尽夜秦王族旧臣,就是彻底断绝他们这个念想。东北四州的流民,到时候我会将他们安置在夜秦故地,置州郡,由朝廷管辖。四州流民占多数,旧日王公贵族又死绝——夜秦复国,应该就此彻底无望了。”
      “这……”萧元亭欲言又止,仍是摇头,“这也太……”
      他固然不傻,知道这种釜底抽薪的做法才能真正断绝那暗中层出不穷的夜凌子——但哪怕只从他个人的角度而言,任何一个稍稍有良知的人都绝难接受屠戮平民这种事。
      “……我不能做这种事。”
      半晌,萧元亭深深吐气,说道,“太伤天和,我的良心过不去。”
      “朕不是在和你商量。”子婴却语气平静地说道,“朕是在对你下令。”
      萧元亭脸色一变。
      “大渝国中有一员将领,名叫玉苏普,作风残忍,以虐杀平民士卒为乐。大渝国中对他不满也由来已久,他的军队一向独来独往,不太受边军统领管辖——你就伪装成他的军队。”子婴看了他一眼,说道,“缉事厂的人会处理大渝那边的举动,甘州一带北境西线的军队也会做出调整动作——对外就说,北境防线收缩,适逢玉苏普南下劫掠,闯入夜秦烧杀之后扬长而去。”
      萧元亭神色莫测,久久没有回答。子婴也没有露出什么厉色,只是轻轻端起桌上的茶盏,垂首喝了一口。
      “燕军不是没人能做这件事。”子婴淡淡说道,却另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森然透了出来,“经失期那一事,燕王旧部对你诸多不满,并非与你勠力同心,有心也有力取代你的不是没有——朕是看在你收拢残军有功的份上,让你继续做这个少帅。别太忘形了,萧元亭。”
      “……为何是我?”
      萧元亭脸色已经彻底铁青,半晌之后,冷冷开口问道。
      “燕军外来,自成一派,与长林毫无瓜葛。”子婴抬目向他一瞟,“此事朕不想让长林王知道。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劫掠、屠戮夜秦王城的是玉苏普,被甘州军及时逼走撤退。东北四州流民并非直奔夜秦故地,而是渡河西去,沿途分散在各地州郡,进入夜秦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沿线州郡都会收到封口令,统一承认这套说辞。”子婴说道,“缉事厂会协调你运作,屠城之仇最终就会落在大渝头上,你也管好你的士兵——此事但凡从你手下泄露半点,令长林王收到风声,你就提头来见吧。”
      子婴说完,看萧元亭仍然没有答话的意图,却也不打算继续说,直接站起了身,准备向殿后走去。
      “陛下!”
      萧元亭扬声喝住他,霍然起身,大声问道,“即便我奉令行事——陛下真以为,此事就能这样掩人耳目吗?”
      “掩人耳目,那倒没什么必要。”子婴闻言无声一笑,回首侧身,望向身后的萧元亭,神情平静又无谓,“此事究竟最后会有多少人知道,不在朕的考虑之中。哪怕一朝败露,万世骂名称朕暴君——又能怎样?”
      他声音虽然轻,但言辞中流露出理所应当的漠然,却反而更令人心生寒意。
      “朕想掩的,也不过是一人的耳目而已。做你的事去吧。”子婴转身,似是自己从自己方才的回答中得了趣,蓦然低笑一声,拂袖负手,大步扬长而去,“除他一人以外——天地悠悠,定朕罪者,还能有谁?”

      ——泰昌元年十月,北境甘州附近的防线不慎被大渝人冲破。“人屠”玉苏普率兵闯入夜秦旧地,长驱直入王城之中,大举烧杀三日。夜秦旧王城一时血流成河,火光三日不绝,哀哭声传十里,旧日王公贵族尽数在此劫难中被屠尽——甘州营及时出动来援,玉苏普却抽身而退,避开甘州军锋芒,施施然退回北境另一侧。
      此事传来,震惊朝野。兵部彻夜运转,调整北境左线边防,严阵以待大渝进犯。但劫掠一通回到北境之外的玉苏普却在几日之后突然染病,卧床不起——之后传来消息,是被从夜秦王城劫走的少女暗算,自此久久不见外客,连大渝朝中去申饬的御使都被拒之门外。
      与此同时,东北四州流民安置迫在眉睫。洞庭水师在黄河上时刻逡巡,接应流民渡河,防备北燕南下。一部分人选择南下投奔亲人,但大部分则在朝廷的安置下越过太行山西进,在黄河与北境西线之间的数州安身。
      流民潮虽然庞乱,但安置及时,没有引起太大的动荡——夜秦故地正式纳入秦州、雍州管辖,旧王城更名金城,置郡守,成为收纳流民的重要地区。
      兵部签发征兵令,从流离失所的东北难民中征调兵员,旨在早日平定叛乱,北上收复失地,参军则可保家人衣食无忧——此令一出,本就思乡心切的流民纷纷积极响应,情绪空前高涨,短短数日,参军入伍者络绎不绝,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加入。

      十月中旬,长林与两湖象王全线开战。湘西匪寇盘踞山林,难以清剿,又总是出其不意袭击后方,根本不与长林正面交战。双方战线来回拉扯,很是旗鼓相当地僵持了一段时间——但很快长林辎重营调来百门大炮,沿山林分布线路轰击,惊起山中猛兽无数。被惊扰的野兽形成兽潮,在炮击的刻意引导之下,直冲山匪的藏身之处。
      山匪无计可施,仓皇撤退,于山林之外,正面迎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长林军。
      双方鏖战数日,开阔地带湘西匪军乌合之众自然不敌身经百战的长林军,在这一役中伤亡惨重——长林趁胜追击,象王藩军却及时接应同伙退走,不得已只得再次陷入僵持之中。

      与此同时,燕军与云南穆府合兵贵阳,穆府声势为之一壮,一反先前紧缩之势,开始对南楚进行反攻。
      泰昌元年十一月,南楚退回红水河南。云南穆府得以喘息,分兵北上,开始着手对付身后如芒在背的成都王丁浚。
      十二月,蜀中丁修正式自梓潼发兵,南下攻向成都,以合围之势,正式加入了对成都王丁浚征讨之中。

      ——时光俶尔而逝,新皇子婴亲政的第一年,就这么在四面烽火的兵荒马乱之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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