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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南匈奴汗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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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匈奴汗王的手下刚刚追出门的时候,萧平旌已然到了宫墙之外,经由兴安门直接进了宫。
他身份尊贵,出入来往不必通传,来来往往的禁军看着萧平旌的神情,也颇有些噤若寒蝉的不安,互相用眼色问询,是否有听到什么风声——萧平旌却没空理会他们,一路到了清凉殿外,便看到了准备进去的朱金月。
“王爷来了?”
朱金月正打算进门,听着脚步声抬头一望,便看见一个神色沉郁的长林王,“快请进,陛下……”
一阵风陡然扑上他的脸,顿时让他话音一顿——萧平旌脚下未停,自顾自直直走来,竟是一掌按在清凉殿的大门上,咣当一声直接将宫门推得洞开!宫室里的子婴刚从矮几后起身,便被闯进来的长林王一把攫住胸口的衣襟,踉踉跄跄被扯下台阶来!
追进来的朱金月目睹这一幕,不由骇然叫道,“王爷!使不得!”
“你跟我过来。”萧平旌置若罔闻,半点也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字一句地对子婴冷冷说道。言讫也不等皇帝回话,直接将人一路拖进宫殿另一侧的房间。
……这是要干嘛?反目吗?逼宫吗?朱金月呆呆立在原地,正寻思着要不要大喊一声救驾,却看门影里皇帝袍袖一展,对他做了个退下的手势,目视宫门,向他微一摇头。
“……”朱金月呆了一会儿,想着皇帝那个眼神,轻轻咬了咬牙。
“来人!”大太监尖着声音喝道,对满殿噤若寒蝉的宫人们一挥手,“都跟我出去,关门关窗,什么都不准往外说!”
萧平旌一把甩上侧室的门,这才松开子婴的衣襟,长长吐出一口气,却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他一路走来心乱如麻,此刻真正面对子婴,满腔的怒火一个劲地向上顶,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发泄点——那火几乎把他全身的血都蒸上头顶,这无从说起的情绪却像兜头的一盆凉水向下泼来,登时让那些热血都沉落下去,留下一片无所适从的茫然与心灰意冷。
我该说什么?萧平旌自问道。说他罔顾人命,说他身为一国之君却不懂体恤百姓,说这让人践踏自家国土的做法是愧对天地祖宗?可他做的真的是错了吗?
他是一国之君,保住家国命脉,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一城一地的得失对于这天下而言也太轻了——他做错了什么?他用黄河以北的东北四郡,换来的是整个大梁的喘息之机,几乎完整保下了国之柱石的镇北军……他还能做更多的什么吗?——他的地位,他的身份,又可曾容他多做什么吗?
他做了一个国君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无可指摘。苛责他那些天地祖宗,人命道义,与那些夸夸其谈、想当然而为之的腐儒又有什么区别?
……可那些人命就应该被葬送吗?守卫边防、保护他们的军人一言不发地撤离,任由他们被外敌践踏,他萧平旌真的可以说服自己这是顾全大局,心安理得,一点不受良心的谴责吗?
萧平旌无比悲哀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倾长林与那二十万镇北军之力,他完全有和北燕宣战的本钱。他可以救,却不能救——追根究底,他此刻的恼火,不过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又将这种愤怒不由分说强加在子婴的头上。
认识到这样的事实,他只觉得怒火凭空被一下子抽空了——无所不在的疲惫沉沉压上了他的肩头,让他在这铸铁成山一般无从反抗的现实面前,顿时生出一种心力交瘁的无奈。
我在做什么?萧平旌扪心自问。不愿面对事实,所以宁愿去苛责子婴,只因为他做不到他无法做到的事?
懊悔与自我厌憎避无可避地席卷而来,让他不能自抑地微微塌下了腰。
——子婴突然倾过身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
“……好了,好了……表哥。”
皇帝正在少年人抽条的年纪,这大半年身量已经长了不少,此刻将萧平旌揽进怀里,居然跟他差不过一样高。子婴圈拢手臂,轻轻拍了拍萧平旌的后背。萧平旌近乎仓皇地一抬眼,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被子婴及时点在下唇上,止住了他想要出口的话——年轻的帝王生了一双深沉通透的眼,像是一眼便能窥透人心,任何心事都在那双眼下无所遁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嘘,听我说。”
子婴一只手拢向萧平旌的鬓角,动作轻柔地将他的侧脸捧进自己的掌心,语气温和到近乎诱哄,“是我做的,召回镇北军,放开北境防线,放任玄甲军深入东北……都是我背着你做的。”
“你不知情,你无罪,你是干净的。”他眼神温柔却缠绵,尚且带着年轻人的热力,却掩盖不住其后了然的深情与痛惜。子婴倾身轻轻贴上萧平旌的额头,嗓音轻柔地低声道,“怪罪我吧,没关系——决定是我做的,跟你没有关系。”
他动作极轻,像是用尽珍重去安抚一只远渡重洋精疲力竭的飞鸟,又像是竭力想从那些无时不刻砥砺着的风霜里艰难扒出一点碎片,再背过身来,挡住那严苛的风和雨,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曾经鲜活完整的萧平旌。
萧平旌半晌沉默,突然猝不及防侧过脸去,有些颤抖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决定的时候没敢告诉你,就是因为这样。”
子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尾——一点温暖的湿意沾上他的指腹,那一瞬间涌上的痛惜几乎让他无从安放,心口涨得微微发痛,“镇北军注定无法抵挡,国朝局势严峻,这四州迟早是要被舍弃的——我不敢想象你亲自拍板放弃东北时会是什么心情。”
“所以我来做,你不平的话,只管怪罪我好了……别难为自己。”子婴慢慢将他的脸一点点掰过来,拂去那一星沾在眼睫上的水光,轻声呢喃着安抚道,“别哭……别哭。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帝朝的皇帝,怎么可以把所有事都压在你身上?”
“……好了。”
萧平旌闭上眼,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将涌上鼻腔的酸意硬生生压下——他大风大浪里走了太多遭,情绪调整起来也是极快,一股脑地把那些千头万绪向下一压,勉强理出一个清醒的头脑,稍稍找回了些理智和镇定。
“我没事。”他开口还有点压不住的颤抖,很快稳住声音,开口说道,“没有怪罪你的道理——我只问你一件事,东北南下的难民,你可以处置妥当吗?”
“我需要洞庭水师,北上接应灾民渡河。”
子婴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看他转移注意谈正事,知道他总算从苛责自己的心态里脱身出来,便正色答道,“玄甲军攻势暂缓,镇北军守住了几个渡口,应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安置的地方,我现在也已经大概有了头绪,实行好的话,不会有灾民潮与饥荒之类的问题发生。”
“户部始终不愿明言,”萧平旌接着问道,“你告诉我,如今的国库,还能经得起多久大战?”
“先前与你说过的,岭南与沿海的事,现在已经下放了,初步估计明年开春就有第一批收效——户部的穷酸老爷子们太保守,不用听他们瞎说。”子婴看他眉目稍稍开朗了一些,微微一笑,故意打趣道,“砸锅卖铁也得供你败家——你尽情施为,钱粮的事,不用你管。”
萧平旌唇角不由轻轻一弯,颇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阴霾倒是果然去了不少——随即他脸色一肃,似是沉吟了一会儿,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一旦战场在全国铺开,军事调动便不能儿戏,镇北军的事不可再有,也就是说……”
萧平旌不免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完。这一问触及到每个帝王最敏感的部分,长林从前再怎么在军中说一不二,也不是这种独擅军权的做法——这就相当于把整个国家的军队毫无保留地交在他手中,让皇帝完全失去对军队的控制力。
这是近乎大逆不道的僭越。自古以来多少君臣因此离心离德,子婴他……
“没问题。”
子婴只是愣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犹豫,又唯恐说太重了让他反而多心,只得半带插科打诨地调笑着说道,“全听掌柜的发话——不放心的话,玉玺上交给你好不好?”
这声“掌柜的”亲昵缱绻,倒像普通民间夫妻闲扯的私房话。后半句却是玩笑太过了,但萧平旌居然罕见地没动气,只抬起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
“让君主做出舍弃国土的决定,本身就是为将者的失职。”萧平旌眼中方才一闪而逝的笑意已经全无踪影,神情无比认真慎重,一字一句地承诺道,“东北四州之事,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让它再发生哪怕一次。”
“第一批辎重昨日已经南下送往两湖前线。蜀中丁修扬言,长林一日不与象王、成都王联军全线开战,他一日不出兵援助云南。”萧平旌说道,“我今天来,也是向你拜别。时间紧迫,明天我就带着长林铁卫返回汉口了。”
萧平旌说到这里,语声轻轻一顿。随即向后退开一步,躬身下拜,向子婴珍而重之地一跪。
“请信臣。”萧平旌略略俯首,贴近自己交叠的双手——这一拜严谨庄重,已然是君臣奏拜的姿态——子婴没有去扶他,只是无声挺直了身,神情端肃地等他开口。
“长林不死,大梁不倒。”萧平旌轻轻抬头,望向子婴,“愿为帝朝粉身赴死,不负江山与陛下,战至最后一刻。”
——那一霎对视似是极长,又似只有一瞬,仿佛悄然滋生一种默契,令他们心底刹那轻轻一动。
子婴微微一笑,一掀袍襟,也跪了下来,与他相对一拜。
“天下将才一石,我大梁长林王独占八斗。”他眼神郑重,深沉如星,深深注视着萧平旌,“朕以帝朝气运相托——保佑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