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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兵部衙门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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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门就在西街上,过了街不用走多远便是第三道宫墙上侧开的兴安门。萧平旌没乘车马,一路急匆匆向外走,惊怒担忧一刻不停地向脑子里撞,冲得他一阵阵头重脚轻地发飘。
几十万的人命,就这么毫不吝惜地丢在了北燕的铁蹄下……他已经几乎能想见如今黄河对岸该是如何一片血火弥乱的景象。两晋之末天下乱,衣冠南渡,其中汉人大部分都在那时来到了长江以南,后来的大梁继承东晋遗风,故而南人多是富丽多情文质锦绣——但北燕却不同。它本就是胡汉交杂,加之身处北方酷寒,民风彪悍作风残酷,与大梁风情殊异——即便如今上位的元凌不如元安那样暴虐残忍,但毕竟是异族,东北四州原就是从北燕手里抢来的,其中大部分燕人已经随北燕败退而去了,如今黄河以北几乎全是迁徙过去的汉人……那北燕占领东北之后,真的愿意善待汉人的百姓吗?
萧平旌猝然站住了脚步,真切的悲哀与羞耻几乎淹没了他——不战而退,弃百姓于不顾,这是军人最不能接受的做法。那千里之外或许正在上演着的杀戮与哭号,便如真正上演在他的眼前,几乎能令他听到那些凄厉的哭声——每一声都如风刀霜剑劈砍在他身上,让他控制不住轻轻发着抖。
耻辱……他脑子里声声回荡的都是这两个字。战无不胜又如何?用兵如神又如何?这世上终究有太多他救之不及的事——就算如今北上征讨,他又敢在南方数十万敌军虎视眈眈之时、在大渝数次叩关之时、在全大梁只有不到四十万可用之兵的时候,就这么不顾一切一口气打回北方,夺回那东北四州吗?
他敢学老燕王萧载那样,带着长林和玄甲军拼到最后一兵一卒,凭一腔热血、毕生荣耀,一了百了战死城头,成全自己一生声名,不违逆天地良心吗?
事有不可为,不可为……不可违。
萧平旌深深呼吸,内心动荡,脸色苍白如死。这千里江山的重量从没像此刻一般真切压在他肩头,担负着家国百姓、百万余人性命之重,令他生不起一点热血冲头一时妄动的念头。
——就在他心情极度激荡之时,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什么人?!”
萧平旌心思不稳,但习武之人本能的反应还在,身体早在脑子转过来之前便做出了反击,转腕一震一卷,使了一招摔跤中的缠手,重重将对方向自己拖过来,一边喝问道——但意外却随之而来,这人的身手居然几乎和他相当,他这一招根本没有拖动对方,反倒被人抓住破绽,两指向他脉门上一扣,登时将他按得半身一麻,身不由己撞进了身边的店铺里!
萧平旌反应极快,当即变掌为指,点向对方的肋下。但对方似是早就料到他这一变,双臂一圈,竟是错身闪过他那一招,不容分说合身将他牢牢抱进了怀里!
这一抱十分精妙,普通习武之人一般不会用这种空门大开的招式,但这人的一抱居然箍死了萧平旌所有反击的动向,力道不大,却制住了他能活动的关节——这人体温比如今的萧平旌高多了,一股厉烈的酒气与干草混杂的气息随着这个滚烫的怀抱漫上来,隔着厚厚的皮毛都能感觉到热意,无所不在地拢住了他。
“摔跤的招式,”
萧平旌觉出耳畔一阵热意,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带着分明异族人的口音,“我教你的。你用它出来,对付我?”
“……天蓬?”
萧平旌愣了一刹,方才脱口问道。
对方似是哼了一声,松手放开了他,走到一边。萧平旌这才得以回头打量他——方才暗中袭击他的果然就是南匈奴的汗王天蓬,几年不见,已经三十五六岁的南匈奴汗王不减当日见他时的戾与狂,反而更多了几分威严的枭雄气势,从部落头人变得更像统领十数万铁骑的草原霸主。
“温都苏。”天蓬对着店门口自己的随从低叱了一声,“关门。”
“我来,是要有话要问你。”
草原人性子暴烈,天蓬更是其中的典型,做了大汗后说一不二的日子久了,越发不惯与人客套,上来便咄咄逼人地逼问道,“梁国东北四州沦陷,你知情不知情?”
萧平旌轻轻一震。本被初见天蓬的惊愕稍稍冲淡的心绪卷土重来,几乎霎时让他脸色一变,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稳住。
“……我知情。”停顿了片刻,萧平旌到底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平静回答道。
天蓬双眉皱起,刹那眼中升起一点无法遏制的怒意,向着他踏出一步,紧跟着逼问道,“我的人回报我,梁国东线的镇北军一夜撤退,放开边境让北燕进入国内,你怎么解释?”
“……”萧平旌一时无言以对,无声转开了视线。
“镇北军兵分两路,退进太行山和黄河以南,一次正面交战都没有——”
“东北沦陷,抵抗玄甲军的是什么?——是你们北方的藩军!”
“北燕十万玄甲军,就用藩军顶上,舍不得你的镇北军是吗?”天蓬问一句便逼近一步,如盛怒的狮子,说到后面已经近乎于暴怒的咆哮,“这是你们梁人的态度吗?告诉我!这是你的态度吗?萧平旌!”
他一步步逼近,气势汹汹,萧平旌不得已只得后退,背脊已经触到墙壁——天蓬手臂一伸,猛地一把攥住萧平旌的衣襟,狠狠将他搡在墙上。
“北燕占领梁国东北四州,南匈奴南边、北边、东边,已经被他们包围。”天蓬压近他,深深盯着萧平旌苍白的脸,语气带着森然的怒意,“你当年答应我,南匈奴不劫掠梁人,梁人便在东北四州边境开放贸易地区——我信守与你的承诺,燕云骑兵从此不过北境。”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按兵不动,放任北燕包围我们?”天蓬手臂一提,萧平旌的衣襟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南匈奴的汗王反问出口,停顿片刻,似是短暂权衡便得到了结论,斩钉截铁继续说道,“……给我个解释。北燕的使者已经来到我的金帐,希望我加入他们。而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我不可能不顾族人与北燕反目成仇——如果你给不出我想要的答案,就让你太行山里的镇北军做好战斗准备,迎接乌珠留的弯刀吧。”
他轻轻松手,丢开了萧平旌的衣襟。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晌,萧平旌说道,“但是大梁东北四州沦陷,的确有镇北军抵抗不力的原因。”
“所以呢?”天蓬断然打断他的话,显然余怒未消,“我只问你,谁负责?”
“我负责。” 萧平旌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显然已经从方才天蓬那一串让人透不过气的逼问中勉强稳下了心神,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分明,“我统领大梁四境军队,镇北军的做法,可以视作是我的失职。”
“拿回东北四州,不是如今的大梁一朝一夕能办到的。”萧平旌说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南楚、北燕、大渝,加上国中藩王异动,如今大梁无法再承受这之外任何一方的发难,南匈奴如果联合北燕南下,大梁极有可能亡国。”
“但你要考虑,天蓬。如果大梁亡国,南匈奴未必就能得到好处。将来该如何?在大渝与北燕之间夹缝求存吗?”萧平旌注视着天蓬有些阴晴不定的神色,“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局面对南匈奴最好——我无力也没有立场要求你做什么,但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
天蓬久久陷入沉默,显然萧平旌的话说中了他心中所想的部分。
半晌,天蓬抬起头,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沉声说道,“给我个承诺。”
“五年之内,大梁会出兵拿回东北四州。”萧平旌很快抛出已经在心中权衡过的答案。
“如果我说不够呢?”天蓬深深看向他,眼中似有暗流涌动。
“河套平原的牧场,可以供给你们使用。”萧平旌回答,“相关细则,到时候可以详细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天蓬微微一摇头,上前一步,重新欺近了他。
“牧场、牛羊、行商……很重要,但不是我需要你给出的条件。”他略略低头,缓慢靠近萧平旌的脸,“我是在向你提问——不是问大梁的长林王,而是问你,陶恩吉。”
他望着和他对视的那两汪黑水银一样透彻的双眼。天蓬每每与萧平旌对视,都觉得对方的双眼似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像月圆之夜吸引旅人跳入的古井——他注视片刻,便情不自禁屏息,想要偏头去吻——
天蓬只觉得腰间一空,萧平旌抽出他悬在腰际的弯刀——下一刻萧平旌却是张开手掌,断然在自己掌心深深划下了一刀!
“你干什么?!”天蓬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惊讶又急怒地夺走他手里的刀,“我没说……”
“三年之内。”萧平旌却不容阻拦地从他的身前抽身退开,将流血的手向他一张,平平摊开了掌心,语气坚定地开口,“不用五年——这是我的极限了。三年之内,若是拿不回东北四州,我的命就给你,听凭你处置。”
天蓬脸色微微一变。割伤手心起誓,是草原人最重的誓言——萧平旌分明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却用这样的誓言无言拒绝了他,将两人的关系彻底敲死在契约的双方上。
“长生天在上。”萧平旌低声说道。
天蓬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却是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伸出拇指在他掌心的伤口边轻轻抹了一下。
“……长生天在上。”天蓬将那一抹血蹭在自己的左眼下,算是认定了这个誓言。
“我还有事处理,先走了。”
萧平旌抬步之时不觉一晃——他在急救金陵那时元气大伤,远远没有缓过劲来,自己也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心绪激荡或久站之后时不时就会感觉到眩晕——很快他不动声色地站稳,侧身让过天蓬向外走,却被天蓬一把握住了臂弯。
天蓬无声叹气,眉目间原先的戾气已经消散了,下巴点了点,以目光示意道,“……手。”
“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干脆自己动手拉过萧平旌的手臂,摊开那只受伤的掌心,低声吩咐随从打来热水,一边小心清理着血污一片的伤口,一边开口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就只有……”
就只有你——后几个字却被他轻轻掩了过去。萧平旌那一刀多少有些情急,下手有点失了轻重,掌心还有先前得到战报时失态捏碎帅案时留下的木茬——天蓬看得直皱眉,难免心疼起来,抬眼有些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萧平旌低声说道。
天蓬哑然失笑,露出一点自嘲的神情,摇了摇头。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直到伤口清理干净,天蓬擦掉周边的血污,取过绷带给他包扎。
“我有时候真是很同情爱你的人。”天蓬将绷带一圈圈裹上他的手掌,“陶恩吉,你这样的人,多情时心软得像天上的云,无情时又冷得像地下的铁——是什么人才忍得了爱上你,又有什么人才能得到你的喜欢?”
天蓬把绷带系好,凑过去咬断多余的部分,轻轻松开了他的手。
“谢谢。”
萧平旌最后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向他点了点头,似是也无从回答,有些慌乱地离去了。
“陶恩吉……。”
天蓬在店中坐了许久,一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拇指和食指,一边喃喃道。片刻之后,他总算回过神,一眼瞥见手指上残留的血迹,便漫不经心随意舔掉——
一线极其细微又特别的苦味袭上他的舌尖。天蓬怔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脸色陡然巨变,失声道,“狼毒果?!”
“温都苏!”
天蓬陡然站起身来,对着门口的随从焦急喊道,“快,快去!把他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