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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荒唐!陛 ...

  •   “荒唐!陛下怎么会下这种令!?”
      镇北军守备府中,谢宥猛然站起身来,失声问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一身黑衣的中年人——若是金陵朝中的官员,看到他的服色便能一眼认出,这人身上穿着的分明就是缉事厂的服色。半年来的一桩桩一件件,缉事厂已经成为众人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凶星,背后不少人将这些一身黑衣沉默寡言的鹰犬骂作“无常鬼”,唯恐沾惹半点白白送命。
      “卑职奉陛下令,送密诏给将军。”
      “无常鬼”神情淡淡,像是丝毫不以他的震惊为意,波澜不惊地向他一低头,“信中如何下旨,卑职也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办法解决将军的疑问。”
      谢宥深深吸气,手中薄薄的一张信纸已经被他揉得变形,昏暗烛光之下,纸背透出不甚分明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帝玺的图样。
      “怎会……”
      半晌之后,谢宥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一瞬间竟有些失魂落魄,重重坐回椅子上,“北境东线身后,便是冀、幽、并、兖四州……黄河天险以北几乎再无关口可守,皇上这是……”
      “无常鬼”却并不以他的反应为意,甚至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缉事厂的手下大多练就一身天塌不惊的本领,在生死交关的险恶里犹可以走得一派漠然,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地说道,“圣旨送到,将军若无抗旨不尊的想法,卑职就告辞了。”
      他如幽魂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走,谢宥无心去管,犹自沉浸在这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倏然从窗外吹过,北疆八月的风已经有些寒意,扫过脖颈时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稍稍回过神来。
      一个娉婷的倩影轻轻进屋来,走到窗前,将虚掩的窗合上。
      “庆之。”
      女人温婉的声音落在他耳边,一双手盖着他的肩头,轻轻揉按了两下,温声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窈娘。”谢宥定了定神,回手覆上肩头,将女子的柔荑盖在掌心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将手里的密信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谢宥与言窈夫妇,便是这大梁北境东线镇北军的掌军人。言窈虽然是个弱质女子,却生得玲珑心窍,每每运筹帷幄料敌机先,帮助谢宥打了无数胜仗,十数年来将北境东线守得固若金汤,镇北军帐下的兵将都对她心服口服,戏称她叫“美人军师”。
      谢宥与言窈青梅竹马,情真意笃,追根溯源也是大梁有名的望族——谢宥祖父便是武靖年间赫赫有名的萧景睿,弘德年间武靖向北开疆拓土,萧景睿、列战英一东一西,一口气将大梁北部疆域推进到黄河以北,立下彪炳史册的战功。
      萧景睿自问出身尴尬,为父辈恩仇心灰意冷,改子嗣后代姓谢,算是延续了当年宁国侯谢玉的三分微末香火恩情,便再不关心仕途。到了谢宥这一代,已然和大梁皇室形同陌路,只当自己是普通臣子。
      而言窈的祖父,便是当年陪同萧景睿一同北进的言豫津。言侯风骨传家,书香门第却也犹有三分铁血心性,言窈这颗全家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大义格局也不输男儿,始终坚持陪在谢宥身边,在边关艰险之地一呆便是十多年。

      言窈接过信,匆匆一扫便将那寥寥几句话看过,当下也不免一惊,“撤军?”
      “是。”谢宥声音低沉,显然心思不定,“陛下要镇北军全线后撤,放弃北境东线,退向黄河以南。可是这样一来,黄河以北几近一马平川,岂不就是将东北四州拱手让人?”
      言窈却一时没有答言,秀气双眉轻轻蹙起,神色沉郁,似是在深思什么。
      “你怎么看?”谢宥问道。
      言窈沉思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心不松反紧,将手上的信对折折好,放回谢宥手边的桌案上。
      “皇上的想法,也并非没有道理。”言窈轻轻摇头,“在我看来,这反而能算是如今最好的应对了。”
      谢宥微微一愕,却听言窈继续说道,“玄甲军南下,直奔东线防线而来,今天前方军镇已经发来战报,说战事并不乐观——依我估计,很有可能死守东线的后果,是我们被活活拖死在边境上。”
      “为将者死家国是本分,即便被拖死也是理所应当。”谢宥一脸不赞成地答道,“东北四州加起来有数十万的平民,你要我奉令撤退,枉顾他们的性命?”
      “不。”言窈却断然道,“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完全是东北四州的问题了。”
      “大梁如今四面烽火,成都王、象王、燕王同时举旗起兵谋反,四邻之中,南楚、北燕、大渝、东海都不怀好意。镇北军尽数葬送在东线,固然能拖住北燕一时,但以后呢?”言窈反问,“燕王无后顾之忧,便会率军南下,西线的守军又动不得,只凭长林与府军,还有云南穆府,守得住天下吗?”
      谢宥一时无言,神情凝重。
      “……到时候藩王们混战一团,玄甲军冲破东线,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言窈轻轻叹道,“玄甲军与大渝夹击,西线危在旦夕,也根本坚持不了太久。渝、燕合流南下,再加上至今态度未明的南匈奴,也许沦陷的并非东北四州,恐怕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都要落入敌手……更有可能,藩王只顾内战无心抵御外敌——大梁国祚,到时候很有可能就此终结。”
      “……”谢宥听到这样严峻的后果,一时也是心头震动,深吸了一口气,“那依你之见……我们就这么撤军,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就好。”言窈点点头,“别忘了,谢郎——我们身后的是燕王。”
      “燕王之所以敢在北燕来袭之时举兵南下,是认定镇北军会守住边境——可如果我们不守了,我敢说他第一件要干的事不是加快速度直扑金陵,放任东北沦陷,而是掉头直扑玄甲军,死守北境一步不退。”
      “因为他是武靖爷的儿子,他经历了大梁最辉煌的盛世——如此一个人,他不会眼睁睁看北燕铁骑践踏大梁的土地,因为那对他来说是最深刻的耻辱。”言窈说到这里,不免深深叹息,摇头道,“当今圣上,着实是个能窥探到人心底最深处的人——他赌的便是燕王萧载心中那点血性,赌他即便谋反,也不会抛弃旧日的荣耀。”
      “……真是不知怎么说好了。”言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算计一个举兵谋反的逆贼,却是直击他心底最后一点崇高的善意……我们这个皇上哪……”
      撤走镇北军,让外敌与逆贼两相消耗,借力打力,一下子就去掉了两个敌人,所要付出的代价只有东北四州,比起言窈设想的全境沦陷,对于一个着眼大梁全境的皇帝来说,已经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损失了。这固然出自全盘的考量,选择的也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但那毕竟是数不清的人命——在北燕南下之初、尚未与镇北军大面积交锋之时,便敢断然做下这样的决断,皇帝的心是铁石铸的么?
      谢宥一时也有些心有戚戚。即便燕王谋反之事已经坐实,但就算是个乱臣贼子,这样的算计,就人心而言,也过于冷酷与残忍了。
      “我去策划一下该如何撤离,还有具体应该守在哪里。”
      半晌,言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如皇上所言,直接退向黄河以南,其实不是个好主意。若是玄甲军攻下并州,很有可能越过太行山进入关陇腹地。”
      “那不如兵分两路,一路向西,据太行八陉、再顺流扼守龙门、蒲坂沿线,”谢宥与她夫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略略思索便很快答道,“另一路渡河,在黄河以南驻防。只是这样……”
      “分守两地只是暂时的。”言窈温柔一笑,知道他的意思,“北境这样的形势,我想朝中不可能把这样的重担强行压在区区二十万镇北军身上。等到国内稍稍腾出手来,自然会有别的军队来援,不会太困难。”
      “……我去守太行山。”
      只是片刻沉默,很快谢宥便决定道,“太行八陉与龙门、蒲坂黄河渡口一线,我会率军守住,窈娘——带领他们镇守黄河以南的事,就交托给你了。”
      言窈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放心吧。”

      远在金陵的人们都没有想到,皇帝的一纸密诏,造成的是大梁百年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
      八月十四,中秋前夜,镇北军全线撤退,放开了东线边境。举兵南下的玄甲军直接闯入冀州,沿途十数军镇,当夜便纷纷宣告了失守。
      冀州半数城镇一夕沦陷,本该南下直奔金陵的燕王军这时纷纷调转枪锋,迎上了势如破竹的玄甲军。玄甲军身为北燕最精锐的部队,自然不是区区藩军能阻拦的——但这些明明已经举兵造反的藩军却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悍不畏死地一波波顶上玄甲军的攻势,用血肉、用人命,不惜守一城毁一城,打到弹尽粮绝的最后一刻。
      玄甲军阵线推到燕京,双方爆发了最后的决战。燕京城外烽火硝烟、箭落如雨,七天七夜的苦战之后,燕京城墙尽数被火烧得焦黑。
      年近古稀的燕王萧载白发飘萧,亲自举旗督战,纵马阵前狂吼,如老迈衰朽的狮子,发出一生最后壮烈的咆哮。
      “尺地寸草不得弃,不退,不退,不退!”
      十万燕王藩军,尽数选择了死守,无一阵前逃亡,无一缴械投降。待到玄甲军终于占领燕京城头,才发现城头空无一人,守城藩军竟全数战死在城墙上。
      八月十四到八月二十三,这场战役持续了十天,北燕精锐的玄甲军,竟然也被亡命之徒一样的燕王藩军打得死伤可观,伤亡足有近三万之数。反贼战死于国门之外,本是个无比荒谬的事实,但这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惨烈,却让任何人都笑不出声来。

      ——而等到萧平旌得知北方战事之时,东北四州已然近乎于全数沦陷了。
      东北四州本就大半属于燕王属地,当地府军多数听从燕王调遣,早在那十天的血战之中,被彻底打空在燕京的城头上。燕京失守,东北四州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很快在玄甲军的铁蹄下成片沦陷。等到军报传到萧平旌手上,玄甲军的前锋已经打到了广平一带,距离黄河只剩下不到两百里。

      “……知道了。”
      萧平旌把军报看完,半晌方才说得出话来,低声挥退了来报的兵士,“你先下去吧。”
      待到兵士出门,他在桌前坐了良久,方才想要站起身来——许是内心动荡太过强烈,起身那一霎他眼前竟是微微一黑,骤然袭来的眩晕让他不由一晃,险些没站稳跌坐回去。
      不到半月,东北四州沦陷已成定局,燕王战死国门之外,十万藩军尽数葬身山河……
      怎么会这么快?东线的镇北军呢?北燕举兵南下,几乎是毫无阻碍就穿过了北境,原本应该镇守国门的镇北军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听凭铁骑践踏身后的国土……四州的领土,数十万百姓……镇北军国之重器,只听两样东西的调动,一样是他手中的长林王令,另一样就是……
      萧平旌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一刹那意识到的事实让他心中震怖,紧紧握着桌边的手竟不知不觉深深陷入了木料里。
      “王爷。”
      有人跨过门槛,轻声唤道。萧平旌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发现来人正是兵部尚书——应该也是和他收到了同样的奏报,一脸匆匆的行色,还有些掩饰不了的惊怖。
      “兵部……”萧平旌说了两个字就是声音一梗,哑着嗓子咳嗽了两声,方才喘出一声完整的气,“兵部知道镇北军调动的事吗?”
      “下官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王爷。”兵部尚书听他这样一问,当即深深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镇北军征调黄河一线军镇的补给,文书是……是上面批下来的。就在今天。”
      “……”
      萧平旌猝然合上了眼。
      “……不能让玄甲军越过黄河。”
      半晌之后,萧平旌嗓音有些艰涩地出声道,“黄河沿线,针对玄甲军的应对调整……兵部尽快出一个议案给我。我……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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