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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七月初五晌 ...

  •   七月初五晌午时分,东海发动第二波攻势。敌军前锋推出云梯,万千东海士卒顶着厚盾冒箭雨冲向金陵城门,城守军泼火油、掷投石,双方杀声震天——这是攻势最激烈的一场战斗,编制尚且完整的北衙在这一场战事里活生生打空了三个千人队,伤者不计其数,城头城头碎砖乱石遍地,整个城楼都被投石砸的千疮百孔。

      敌军短暂退下休整,禁军填补北衙空缺,让伤兵疲兵退向后方。下一波攻势很快到来,同时东海两翼向金陵两侧城门发起进攻,南衙被迫分散兵力应对两方城门的袭击,城中络绎不绝,都是奉命赶往各个城门的南衙部卒——战吼声在城中都听得清清楚楚,东城门一度失守,爬上城来的东海士卒冲破岌岌可危的防线向城楼下冲锋,又被及时赶来的下一支部队迎头顶回城上,尸骸枕籍,沿途一路铺向城中的街道。

      东海发起攻势三次,又退回三次,直到第三次结束时已是残阳如血,三面城墙都遭遇攻击,城守军加起来伤亡已经近万——白日交战终于不像前一天夜里那样对比惨烈,但实战经验极少的金陵守军对上的却是东海堪称精锐的部队,作为攻城方的东海却只损失了不到五千人——

      作为统筹防务的首脑,南北衙门统领此时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感。城中人心惶惶,日落月升,天幕沉沉,整个金陵都无人入睡。

      就在这时,南衙最后一支完整编制的骑军却没有顶上守城,而是奉命悄然整队,从城后绕过半山,借山路绕过东海侧翼,无声溜到了东海军的右后方。

      与此同时,沉寂了一整天的西山大营终于悄然现身,骑军开路,掩上旗帜,在岳银川的带领下,趁夜色接近了东海的后军——

      岳银川一身银甲,驻马立定,望着几里外东海大营微末的火光,神色肃穆,缓慢举起一手。

      “解金陵之围,就在今夜一战,”岳银川扬声纵喝,将手臂重重向下一挥,“儿郎们,掌旗,随我冲锋!”

      府军齐齐发出一声呐喊,如潜行猛虎骤然跃出树丛,如潮般悍然涌向东海后军!几里的距离不过瞬息便到,岳银川一马当先,枪出如龙,错身之间一枪将东海骑兵挑落马下!

      “杀!”

      ——东海显然并非毫无防备,后军刚一遭到攻击,便有早已整队待命的骑兵来援,马蹄如擂鼓,整个平原都撼然震颤,双方骑兵对撼冲锋,梁军的深红与东海的漆黑如浪潮一样轰然撞击,交锋处顿时泼出浓重的血色!

      剩余的三万州府军居然全数被岳银川带了出来,西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营盘——州府军虽然资质良莠不齐,但比起毫无实战经验的金陵守军,其中不乏有边城重镇出来的军旅,岳银川这一波冲锋将他们骤然全数压上战场,攻势竟是出乎意料的猛烈,骑军左冲右突,将战团越扩越大,竟是将大半个东海营盘都搅闹起来,在这片平原上展开一场混乱的夜战。

      这时那支南衙骑军也趁夜加入战团,于混乱中从侧翼包抄,破开搅在一起的双方,就要直捣东海的中军——但战场混乱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只一个冲锋就被全数携裹进去,不由自主地与周边的敌人混战成了一团!

      岳银川狂吼力战,却已经彻底对眼前的局面失去控制——在这三千南衙骑军到来之前,战场本来已经混乱到了一个极限,他只能岌岌可危地把控着主动权——就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三千南衙骑军加入之后,整个战场彻底爆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到处都是混战在一起的红与黑,完全变成了搅在一起的一团乱麻!

      “水师呢!”

      中军的殷隼将接二连三而来的奏报一把摔在地上,来不及多说,匆忙整装,“西山大营都已经空了,沈炼怎么没跟来!”

      “报……报将军,”传令的小兵跑得气喘吁吁,艰难将话说完整,“都督正在整队赶来的路上,请您尽力掌控局面!”

      殷隼无计可施,只得重重将铁盔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出了帐门,对最后一支候命的骑兵喊道,“上马!”

      混战持续一个多时辰,最终人数更多的东海渐渐在主将的控制下调整好了秩序——他们一动,便裹着梁军一起动,岳银川遥遥望见向中军竖起的隼旗汇流而去的东海军,终于等到了时机,当即掌起了将旗——

      掌旗使挥舞军旗打出号令,命令卷裹在四周的梁军向对方的将旗冲锋。四面八方的小股梁军骑队如细小的红色支流,卷裹在漆黑浪潮中起伏,却在军旗的指令下艰难向东海的中军前进。东海主将收拢军队,却没料到自己的对手是这样悍不畏死的货色——岳银川竟是借着对方收拢己军的机会企图将散落的梁军直接刺向东海的中军,拼着全军覆没被围剿的危险,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冲向对方的主将。

      东海再怎么精兵强将,也不敢放肆地一把把这一卷梁军都裹到自己中军的面前——不一会儿旗语一变,命令各部尽量汇集各自为战,先剿灭自己战团中的梁军。

      金陵城下杀成了乱七八糟的一锅粥,那裹在乱军中的一支南衙骑兵艰难向前,眼看着要刺进东海中军身后,却再也进不了一步。

      ——而此时本该打开城门出城助攻的金陵守军,却再也不敢妄动了。新月之下碧波水中,东海水师舰队顺长江而来,在一片明亮的夜色中,向金陵城头调转了森然的炮口。

      南衙统领已是一身的冷汗——皇帝料准西山大营迟迟不发是要趁夜偷袭,派遣南衙骑兵出城伺机突袭敌方中军、城中守军可觑机出城助攻,便可以趁势夺旗斩将。这设想没有问题,岳银川也的确如陛下所言趁夜而来——可如今金陵城下如愿以偿打成了烟尘弥漫的一团乱麻,这边本该支援的军队却被炮口堵在城里。

      谁敢在水师的炮口下就这么出城?整个金陵只剩下这不到万人的军队,一旦出城参战,一轮齐射就能彻底打开金陵的城门!

      可东海的举止也很奇怪,南衙统领在心里忍不住想道——水师只是在江面上远远瞄准、遏制了梁军出城的念头,却没有进一步动作——这个时候直接炮击金陵分明会造成战况极大的倾斜,可他们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混战之中,新月已悄悄西沉。卷裹着的两方都慢慢显露出疲态,最后待命的军队也都被一一压上,又转瞬同样被冲乱。

      “校尉!”

      南衙骑军之中的士卒一刀将敌军斩落,气喘吁吁地纵马跟上队形,“咱们的增援怎么还没来?”

      城头灯火明灭,是守军遥遥打出的信号——骑军统领看了一眼,忽地抬手一抹脸上的尘灰血迹,大喝一声,抄起了血迹斑斑的长枪,一枪挑落对撞而来的东海骑军!

      “没有增援了!战死吧!”他厉声爆喝,横枪劈斩,“天佑大梁,天佑吾皇!”

      南衙骑军闻声先是面面相觑,随即被他这一声爆吼重又激起斗志——这群从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骑兵居然硬生生在绝处打出了十分的悍气,短暂的怔楞之后,纷纷扬起手中武器,轰然应诺道,“天佑大梁!”

      “天佑大梁!”这一小撮骑军的喊声风传向战场,缠杂在一起混战的军队之中,越来越多的梁军被吼声感染,纷纷纵声大吼,浪潮一般应合道,“天佑吾皇!吾皇万岁!”

      “天佑大梁!吾皇万岁!”

      “将军!”东海的中军之中,殷隼身边的副将却猛然直起身,像是看见什么令人惊骇的东西一般急促开口,“你看那边——”

      他话音未落,一波凭空而来的箭雨已然逼到面前——巨盾撤开之后,满地洒银一样的月光之下,远处赫然是一支高速接近的玄甲骑军!

      “候——”

      玄甲骑军之中,一声响彻全军的沉喝传来,铁面的骑兵们在高速奔腾的战马上张弓,箭头森然对准了他们!

      “放!”东青重重挥臂,第二轮箭雨倏然盖向东海中军的所在,齐射之后他们赫然已经闯进了交战的范围,骑兵训练有素,铿然收弓,倒提陌刀,只是瞬息之间,已然结好了冲锋阵列——

      “冲锋!”东青纵声下令。

      长林铁卫纵马狂奔,势如猛虎,自斜后方重重冲入东海的中军,又斜斜穿出,如沸水泼雪,顷刻便将东海侧翼撕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被重重卷裹在其中的南衙骑军骤然得到喘息,便看到整列兵甲森然的长林铁卫铁轮一样碾过自己面前的敌军,为首的玄甲铁面之下,蓦然传出一声清朗的低语。

      “天佑大梁,天佑吾皇。”

      飞尘马嘶,刀光血火,满地的尸首与断旗中,对方反手挥刀,一刀斩落这一支东海军的军旗,铁面之下,双目凛冽如寒星,轻喝一声,“说得好——整起你的队伍,跟我走!”

      长林铁卫结成尖刀一样的阵列,势如破竹一样游走在战场上——这天降奇兵一样的一队骑军的统领者展现出极其精湛的技巧与极度敏锐的观察力,如在刀锋上旋舞,每一次都十分精准地切入战场,带走困在战团中的梁军——越来越多散落的军队开始追随这支玄甲骑兵的脚步,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梁军已然首次展现出握住主动权的苗头。

      铁卫狂风一样卷过,带出了重围中奔突的岳银川——为首的骑士将铁面向上推去,露出萧平旌力战中湿漉漉的脸。

      “……王爷?!”岳银川怔楞片刻,难以置信地失声道,“您怎么回来了!”

      “赶了点路,”萧平旌轻描淡写带过,“走,整队。去会会东海的主将——东青,把咱们的旗打起来。”

      ——长林的军旗迎空一展,巍巍飘扬在烟尘中,追随而来的梁军遥遥望见四面火光下熟悉的旗号,便是一片低声哗然,士气顿时一振,纷纷自发聚集向军旗之下。东海那一边反应也足够快,被长林铁卫连着冲破几次后,索性一触即走,自发汇聚向自己的中军。

      “萧平旌回来了。”

      远处东海水师的旗舰上,太子无鸾慢慢合上千里眼,向船舱内走去,“返航吧。”

      “……”沈炼沉默不语,只是无声注视他的背影,不言也不动。

      太子无鸾站在舱门边,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千里眼,语气平静地唤了他一声,“沈炼。”

      “……我不能做这种事。”

      许久之后,沈炼开口说道。他天生一张冷脸,眉眼不近人情,语气也透着股老树枯枝一样不惹人亲近的冷硬,“为国征战的将军,你不让我援手也就罢了,还要将他丢在这里——这万万不能。”

      “一直那么想让我回去的不是你吗?”无鸾将把玩着的千里眼放进衣袖,抬眼看向沈炼。他生了一双丹凤眼,双眉斜飞入鬓,眉眼雍容多情,唯有看沈炼的时候收起那些情意,情绪淡薄如白纸——沈炼从不寄望那些虚情假意,也没求过什么,即便有再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和他对视的眼也是冷的。

      沈炼和他对视了片刻,轻轻移开眼睛。无鸾自诩算尽人心,但沈炼这个人有时好懂得出奇,但有时候却让他实在看不懂。沈炼对他堪称百般依顺,大多数事上就像是个没有自己感情的人偶一样听凭摆布,予取予求也没什么怨言情绪,但在某些事上却总要执拗那么一点,像布娃娃里总要时不时埋一根针,在他摆布的时候猝不及防刺他的手指。

      “返航。”片刻后无鸾重新开口,“别让我说第三次。”

      沈炼紧紧抿着嘴唇,眉心皱出一道硬邦邦的纹路。他脸瘦长,咬牙时便显得猛然凸出的肌肉无比明显,有种猛兽咬牙收爪般的隐忍,半晌像是放弃一样闭了下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抓起令箭向下层掷去。

      “返航。”沈炼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金陵城下的大战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清晨。东海水师突然悄无声息地返航而去,就相当于是将这群士兵直接丢弃在异国的土地上——东海军血战至天亮,才发现后路已经被自己人斩断,一时痛哭怒骂声不绝于耳,没有多做抵抗便丧失了斗志,纷纷束手就擒。

      清点战俘时梁军发现东海的主将殷隼居然在昨夜悄无声息被人暗杀——这也是后期东海军陡然崩盘,长林铁卫搜遍战场也没找到对方主将所在的原因。这一役七万东海军除了水师,几乎全部陷在了金陵城外。保皇一派的势力遭受空前严重的打击,直接毁灭了皇帝最得心应手的嫡系。

      ——萧平旌走到宫墙下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银川。”他轻声唤住和他一起进宫的岳银川,“我就不去了,你……你和陛下汇报一下昨晚的事吧。”

      “怎么了王爷?”岳银川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萧平旌一战之后仍穿着那身铁卫的玄甲,倒也可以理解,可铁面却也同样没掀起来,声音闷在下面有些哑,听着有种古怪的含混,“都走到这儿了……”

      “我……”

      萧平旌只觉眩晕越来越重,几乎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冷汗霎时湿透了他背后的衣衫——连续几日高度紧张之下不觉得什么,尘埃落定稍稍一放松,便觉出自己的强弩之末,只在短短几步路之间就已经几乎撑不住这一身玄甲的重量,“我有点事,你先去……”

      他退一步打算转身,可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腿下一软——岳银川见势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将一把捞住了颓然倒下去的萧平旌,“王爷!”

      萧平旌被他捞着,胸腹被坚硬甲胄一勒,登时再也压抑不住,一口血当即喷了出来,浑身力气都像在一刹那被抽空,无法控制地重重倒在他扶过来的手臂上!

      岳银川被压下来的重量吓了一跳,那一口血都喷在铁面上,沿着边缘滴滴答答向下淌——他手忙脚乱地去掀开,这才发现铁面下萧平旌的脸色已经苍白到近乎死灰的颜色,萧平旌呛咳着,可能是怕吓到他,艰难侧身去捂自己的嘴,指缝里不断有血涌出来,夹着分明是从肺里咳出来的血沫。

      “没事,银川……”萧平旌声音微弱,在咳嗽的间隔里艰难开口——难以遏制的剧痛凭空砸进了他的脏腑,像是千钧重锤落在胸口,一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别……别声张……”

      岳银川六神无主,下意识一撑将他半扶半抱起来,便向宫门里奔去,对着迎上来的禁军喊道,“来人,快叫太医……”

      他话音未落,臂弯就是一沉——岳银川心头突地一跳,低头便看见萧平旌毫无生气的脸,一只沾满血的手已经无声滑落下去——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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