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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萧平旌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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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旌只觉五脏六腑都是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徒有其表的躯壳,里面装的心肝肺已经被搓成一团烂肉——嗓子里的铁腥味一直向上冲,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甚至快死了,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吐出多少血,全身一阵阵的发冷。
他恍惚听着有人喊“太医来了”的声音,但那痛太重了,像个千斤的秤砣拴着他的神魂,只稍稍向上浮了一下,便咚地一声沉沉落进水里——
人在极痛的时候,梦都是不连续的。吉光片羽一样的过往雪片似的往他脸上砸,最后一片轻飘飘盖下来,像个皱巴巴的纸团在他眼前摊开,将他扯进一幅经年日久的画里。
“燕燕啊,过来。”
一双大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捉住一个团子那么大的他——那手苍老,却有力,骨节突出,掌背和手心都有兵器的陈伤和老茧。视野升高,他看见清凉殿上熟悉的陈设——抱着他的人把他放在腿上,衣袖和下摆垂下织着龙纹的纹路。
老人长着一张温和的脸,垂垂老矣,却没有多少皱纹,腰背笔挺,带着经年行伍出身的精干利落,“怎么来找叔爷爷啦?”
“武靖爷……”萧平旌怔怔看着老人,喃喃自语道。
经年累月的记忆忽然砸中了他。
武靖爷驾崩在他六岁的时候,六岁前的小孩子通常是不记事的,这么些年过去他几乎都要记不住这个疼爱他的老人的模样——唯一记的是对方很宠他,话里话外从父亲那里替他开脱,恨不能把他捧在锦绣堆里,养成个无忧无虑的小纨绔。
不止武靖帝,元淳帝也是——有那么段日子他一闯了大祸就往宫里跑,父亲提着鸡毛掸子在后面追,有时候路过宫门时还能撞见禁卫统领荀飞盏,就跑过去抱人家的大腿——每每这个时候荀统领就跟偷了别人家孩子的小贼似的夹起他撒腿就跑,清凉殿里的元淳帝闻声而动,配合十分默契地把他往袍子里一裹,留他父亲追过来干瞪眼。
武靖帝尚在的时候,元淳帝和他父亲都正当壮年的时候……记忆里他就跟个无忧无虑的小雪团一样,在这些长辈眼里只有一个巴掌大,走到哪就揣到哪,滔天大祸也就是剪了他爹的马尾巴,顶天立地的长辈们撑起一个繁荣清平的河山,万事都落不到他肩上。
萧平旌长久地盯着眼前的老人,忽然一言不发地跳下了地。
“怎么了?”老人讶异地问道,温和而充满耐心,“想到什么啦?”
他一路跑向那亮起来的宫门,丝缕的白光里,他回头望向宫殿深处那威严又慈爱的老人——他跑开了,画面就那么定格,令对方落在一个含笑的表情上,像一卷光阴凝固成的旧画。
都交托给我吧……他遥遥对着那许久没入过他梦的老人说道,也是对着自己说。我不会辜负您,辜负先帝,辜负父亲与大哥,哪怕……
——白光向他身后退去,灵魂开始一点点沉回躯壳。萧平旌艰难将眼睛睁开一线,天光昏沉沉的,把一个模糊的人影投在他床前。
他耳朵里嗡嗡的一直响,似乎是有人说话,但耳鸣和晕眩里根本分辨不出话中的内容。知觉慢慢恢复,那阵昏迷前肺腑里的剧痛已经退去不少,但仍有些火辣辣的,连吸气都让他禁不住渗出冷汗。
“谁……”
萧平旌动了动嘴唇,下意识问道。他肺里火烧火燎的,稍稍呼吸深一些便开始撕心裂肺的疼,根本存不住气,开口只有微弱的气音——但就这一声气音瞬间就惊动了床前那个背对他的身影,对方迅速转身,向他弯下腰来,“平旌表哥?”
……子婴?萧平旌对上他的脸,忍不住讶异了一下——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模样,也许是身在朝局格外磨砺人,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子婴脸上原本还有的三分稚气几乎都已经褪去,人也瘦了些,脸上的棱角轮廓也分明了许多,隐隐已经流露出成年的冷峻和威严,猝不及防一眼几乎判若两人,“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眼前就是一花——子婴迅速靠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了他。
“你吓死我了……平旌表哥。”子婴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响起,“你吓死我了。”
——萧平旌被一路兵荒马乱送进西暖阁的时候他正在清凉殿,前脚刚收到禀报说长林王千里驰援大局已定,一颗雀跃的心还未来得及升起,便被凭空来的噩耗当头砸了回去。匆匆赶到西暖阁,照面便是在昏迷里也一直呛咳着吐血的萧平旌,一群御医围在周围束手无策,最后有人颤巍巍来请他的旨意,说也许是内脏中有淤血,需要放血试试。
银针下去当场便飚出一道血线,他站得近,直接溅了他一袖子——那一下险些让他腿都软了,他藏在袖子里死死捏着自己的手心,这才勉强僵硬地站直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精神恍惚,满眼都是身上地上的血红,浓厚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简直堵得他喘不上气——等御医试探着喊了他好几声,他那吓飞到天上的魂才勉强又被拽进了躯壳,这时才敢偷眼往榻上看——这会儿的萧平旌总算是不吐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无知无觉陷在锦被里,皮肤苍白到近乎泛青,透着一股不祥的病态。
“他……”子婴素来伶俐的口舌这时也磕绊起来,几乎被无所不在的血气浸成一个惊吓过度的木头人,半晌才磕磕绊绊问道,“是怎,怎么……变成这样?”
御医恭恭敬敬地回禀,“王爷受剧毒沉疴缠身已有多年,此次应该是用了猛药……”
“剧毒?”子婴只来得及捉住这两个字,后面的便再也入不了耳,语无伦次地问道,“什么剧毒?怎么……他怎么会中毒?”
“……应是夜秦的独门奇毒,名叫‘霜骨’。”御医被他打断,只得一板一眼地从头解释道,“传闻此毒阴寒无比,但万幸的是王爷身上的霜骨并没有达到致命的剂量,发作也不会威胁性命。”
“至于王爷会变成这样……老臣大胆推测,应是用药强行压制霜骨的原因。”御医偷眼看了子婴一眼,躬身一揖,“王爷身上有活血的药力未退,据臣的观察,应是一种极其烈性的药物——多半是用来压制霜骨的毒性,对脏腑的压力极大。此番奔袭劳累,又连夜厮杀,药力反噬自身,最终造成脏腑重伤……”
——是因为我。子婴不等御医斟酌吞吞吐吐地说完,便霍然明白过来。长林王再用兵如神,也不可能料到金陵会遭这样的一难,必定是他从别处得到消息,心忧金陵危局,这才从千里之外长途奔袭驰援而来。
全是因为我,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子婴不可遏制地想道,全是因为要回援金陵,才逼他不得不走到这一步。如果我不那么急于求成,不一意孤行将那些世家逼上绝路,没有东海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应该还是好好的。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在榻边坐下,怎么挥退御医和宫人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满眼都是萧平旌神容惨淡的脸。那一刻他连迁怒世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满满的都是愧悔与无措。
他甚至开始恨起飞书传召萧平旌回朝的萧元时。如果没有那一封飞书,萧平旌也许此时正在江湖浪游,与三两好友泛舟赏月,恣意潇洒快意平生,而不是这么活生生将自己折腾成气息奄奄的模样……
……不。随即他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子婴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昏睡中萧平旌皱起的眉头,想道。也许他还是会回来——他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背负太多人的愿望与未竟的壮志,仿佛总对这社稷抱着一种愧疚之心,只要有朝一日时局需要有人来背起这一切,他便肯心甘情愿背负它奋战到死。
子婴感觉到怀里轻轻一动。萧平旌也许是觉得不太自在,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带着点嘶哑的气音艰难说道,“好了……”
“不好。”子婴稍稍加重力气,不由分说又抱了回去。
“……”萧平旌一时无言,刚抬起来的手不上不下地停在半空,最后只得无以为继地落在子婴背上。刚看到子婴那一刻的惊讶过去,很快先前那些事又冒出头来,此刻再被子婴撒娇便再也没办法将对方看成孩子气发作,连埋在耳边的呼吸都让他忍不住升起微妙的感觉,一时耳廓都烧了起来,惹得他不由偏头去躲。
子婴却一把捧住了他的侧脸,不容推拒地将他掰回来。
“是因为我吗?”子婴低头注视着他,“三天奔袭上千里回援金陵,你是为了回来救我吗?”
“……”萧平旌张了张嘴,却下意识微微屏息。子婴半个人都靠上来,撑着他的枕侧轻轻压着他——这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呼吸相闻耳鬓厮磨,对如今的他与子婴而言已经是接近于危险的暧昧。
“……你先起来。”最后他也只能用口型这样对子婴说。
子婴充耳未闻。他仗着萧平旌一颗回护之心胡搅蛮缠惯了,自然不拿病猫这发不出声的一声喵当回事,反而变本加厉地更凑近了一些——萧平旌天生一个风流恣意的性子,却在这种事上向来面皮薄,脸上被子婴靠近的鼻息一扑,便忍不住泛起红来,不一会儿竟硬生生从虚弱的青白里逼出几分微红来,像薄瓷白釉上飞笔勾出的一抹彩,枕着一握洒在枕上的黑发,格外有种不同于他平时端正清贵的美感。
子婴呼吸微微一促。
“我如果是个女人,凭你救命的大恩就该以身相许。”子婴嗓音透着一点哑,牢牢在咫尺间盯着他的眼睛,“当然以身相许是求之不得……但我不想领你这个恩情。”
“我不想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不想你把这种做法当理所应当。你觉得这都是需要你一个人扛的事吗,嗯?”子婴微微加重语气,偏偏动作极其亲密狎昵,明明是咄咄逼人的话,却让人听出十分浓情蜜意的痴缠,“你当自己无所不能,什么也揽在身上,我呢?但凡你敢多依靠我一点,信我能在你不在的时候有办法保住金陵……”
——他突如其来地语声一停,随即一倾身,在萧平旌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双唇贴上了他的嘴角。
“你……”萧平旌双目微睁,眼中分明是惊吓过度的震愕,下意识侧头去躲,却被子婴眼疾手快按住脸颊,只得气急败坏伸手去推,哑声骂道,“发什么疯……唔!”
第二吻结结实实落在他双唇上。子婴轻轻一抿,叼着他失血后温度偏低的唇瓣,一触即分,发出一声湿润的轻啾——一下子就让他脸红到了脖子根。被陛下胆大包天明目张胆非礼了的长林王当场僵成硬邦邦的一根,瞪着这枉顾伦常的皇帝兼表弟,脑子一片空白。
“……就不至于让自己变成这个模样。”
子婴好整以暇地补完自己的后半句话。随即还非礼个没够似的,凑上去又去吻他,“我还能这样……”
他的吻落在萧平旌的眼睫,抿着那一弯蝴蝶振翅一般备受惊吓颤动的睫毛,随即细细碎碎吻过脸颊,重新落回湿润的唇瓣上,“还能这样。你能怎么办?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有力气收拾我吗?是不是应该怪你自己?”
子婴的质问振振有词,萧平旌好容易回过神来,便见识了当朝陛下这指鹿为马的强盗逻辑,好险没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我是为我自己折腾成这样吗?萧平旌扪心自问,深刻觉得自己这几天担惊受怕都是白喂了狗,简直都要后悔跑这一趟。
子婴却叹了口气,放开了掰着他脸颊的手。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生自己的气罢了。”年轻的皇帝收起方才故意为调戏欺压表哥挂出的游刃有余的笑容,略微垂下眼睛,起身在床沿上坐直,“气我自己做不到足够多的事,才在你眼里一直是需要保护的小孩子。”
那刻意做出的笑容褪去后,子婴脸上的神情竟有些寥落的意思,透出一股不甚分明的自嘲——他转过视线,看着躺在床上的萧平旌,片刻之后,似是见不得他这副虚弱模样,略略侧过头去,双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萧平旌看着他——年轻的皇帝眉心微微皱起,脸上是一点掩饰不住的、束手无策的忧心与难过,看得他不由微微一怔。
“……”相对无言半晌,萧平旌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挪动手指,无言地轻轻拍了拍对方垂在榻上的衣袖。
“平旌表哥。”
子婴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突然开口道,“我……我能让你多依靠我一点吗?”
——这话完全出乎萧平旌的意料。已经十多年没被人摆在“需要依靠”和“需要保护”的位置上的他在骤然面对这种疑问时不免惊愕,随即一种莫名的情绪陡然涌上他的心头,像是久未触动的地方凭空被什么撞了一下。
静坐之中,龙涎香雍容华贵的香气细微地从子婴身上传来,他不由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半年里抽条不少的少年——这是他第一次以平等的态度端详这个曾经一度被他认为是小孩子的少年皇帝,这时才发现他已然隐隐有了一代帝王杀伐决断的凛冽之气。褪去那些犹显稚嫩的柔软轮廓之后,无论如何他已经和“孩子”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我在整治朝堂,虽然有点操之过急,但只要成功,以后就不会再出现十年前荀白水那样的事了。”子婴继续说道,“我免除了岭南一带的赋税,当地季候风调雨顺,加上征税较薄,从皇兄在位时便已经有农户渐渐迁入开荒。这次免除赋税之后,户部预计,夏、秋二季两次收获,仅广、宁、荆、益江南四郡,收成就可以大体与整个大梁的粮食产量持平。”
“户部也已经上折子提案,拟在沿海建厂,主营织造,川西、雍州探矿也有新的进展。”子婴将朝中的事一一道来,说到这里轻轻一笑,“……新近提拔起来的这批官员很尽心,也很好用。很多当年皇兄与父皇都考虑过又迟迟搁置的事,现在有了他们,慢慢都能一点点推上正轨。”
当初为何会搁置自然不言而喻。年轻的皇帝以远超父兄的魄力与决断,悍然对盘踞在整个帝朝上的氏族挥刀。壮士断腕虽然会造成朝局一时剧烈动荡,但只要将世家的影响力削弱下去,那些早就该实行起来的政令总会慢慢推行起来,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
“我的所作所为,能给你多依靠我一点的信心吗?”子婴讲到这里,便不再多言那些朝中的事,只是将沉沉的目光转向他,神情无比的郑重,轻声追问道,“你呢?能给我让你多依靠一点的机会吗?肯……让我陪伴你,照顾你吗?”
萧平旌有些说不出话——他回想子婴做的那些事,无论是北山生变,还是那些针对两湖的应对,亦或是这半年来与遍倾朝野的世家博弈相斗都没落入下风、反倒能将对方逼到走投无路铤而走险……这一桩桩一件件历数,最终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心性,无论是从前的元时,还是元淳帝,甚至武靖爷,大通皇帝,都绝难做到子婴如今的手笔——从心性胆魄,到手段权术,他都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远非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这样的子婴,从子婴自己的角度而言,的确是有底气向自己提出这样的疑问的。……可自己呢?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到了子婴步步紧逼,不肯让他有丝毫侥幸地将心事和盘托出,一定要他给出自己的态度与答复的时候,他又该怎么说?
他一时竟有些情怯,回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头一次心生犹豫,居然生出几分不忍将它说出口的无措来。
“……没事,不用这么急着回答我。”
子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似是看出他的难言犹豫,对他笑了一下,“现在倒也不是能闲到纠结这些的时候。”
“两湖叛乱未定,藩王们心思难测,朝中还有很多人需要清理。大梁疲敝了太久,收拾清扫起来会很费力,你和我可能都需要很长时间。”子婴语气稍稍轻快了一些,“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祖宗把江山传给了我,就该是要我来振兴山河,不是要你一个人独力撑着的道理。打仗确实是我不擅长的事,但我会平定朝局,改革吏治,调理民生——天塌下来也不只有你一个高个子,我陪你一起扛。”
他伸过手去,轻轻握住萧平旌冰凉的手指——萧平旌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却被他不容拒绝地抚平,攥进了手心,“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家国大事都走上正轨以后。到时候……”
子婴声音轻轻一顿。萧平旌等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到时候什么?”
“到时候海清河晏,国富民强,天下太平,我就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子婴摩挲着掌中那只冰凉手掌突兀的骨节,目光灼灼,以十二万分的郑重与情意对他说道,“我爱你,想要和你厮守余生。”
萧平旌下意识一挣。子婴倒也没有强留,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他的手,对着分明因他的这番话心乱如麻起来的萧平旌笑了下,“……当然也是以后的事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怎么想,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先走了。”深谙进退之道的皇帝一招直入中军,搅乱一池春水之后便适时抽身而退,留下一个心中惊涛骇浪无从整治的长林王,十分洒脱地起身离开,“去处理后续的事——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