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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七月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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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夜三更。沉云盖顶,金陵城头点点火光飘摇,火炬燃了一夜,到这时已经流露出一些即将燃尽的衰败之相。后半夜里最易人困马乏,望楼上的哨兵已经昏昏欲睡——国泰民安了这么多年,南北衙门的十二卫多少已经被养软了身骨,眼看着只是强撑没睡过去玩忽职守,却也早已松懈的不成样子。
小兵打了个哈欠,撑着一双困眼无所事事地往城外看。这时夜风突兀地将云层掀开小小的一角,微末的月光丝缕照下来,黑茫茫的一片平原上,突然凭空亮起了一道反光。
“……哎,”
小兵揉了揉眼睛,发现那道亮光居然还在,一闪一闪的,倒像是什么会呼吸的活物一样,不由精神微微一震,有点好奇地拿胳膊拐旁边打盹的同伴,“哎,别睡了,你看那是什么?”
“啊?”对方困顿地撑起眼皮,眯着眼凑向望楼边缘向外瞄,被他指点着很快也发现了那道闪光,“稀奇了,什么啊?你能看清不?”
“像是个什么活物……”小兵有点不太确定地迟疑道。他盯着那道一闪一闪的反光看了一会儿,突然后知后觉察觉出一点不对——那光好像是在向他们靠近的,闪动得及其规律,像是……就像是……
风里忽然送来一阵越来越强的窸窣声,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虫在摩擦翅膀——那窸窣声越来越大,望楼上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恐慌。
“是……”其中一个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扑向身后的警钟,“是敌袭!有人攻城!”
“快……快击鼓!”
沉闷的钟鼓声响彻城头的刹那,第一枚巨石已经狠狠砸在了金陵的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军被巨响和急切的警钟惊醒,尚且未来得及反应,大半都已经纷纷伤在了接二连三投掷过来的巨石之下!
整个城墙的守军一时哗然,像突然被沸水泼了的蚂蚁,恐慌和骚乱风一样地卷开来,到处都是惊慌的呼叫。
“哪里来的攻击!”
“没有旗号!到底有多少人,怎么突然就打到金陵了!”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一点消息!”
……
“全军戒备!不要慌!”
城门官匆匆爬上一片混乱的城头,一头便撞进一群混乱中——但十二卫好歹不都是京师的少爷兵,一片骚乱之中也有人认住了长官的盔甲——城门官拔剑在手,一边嘶吼一边大叫道,“整队!回到自己的岗位去!”
攻城车的巨石劈头盖脸砸下来,混乱的地动山摇中,城门官跌跌撞撞跑着,大声将自己的命令传达给能顾及到的所有人,“预备队补上,伤兵赶快腾开位置!”
“快马急报北衙城门遇袭,”城门官嗓子在这短短的一刻已经喊到嘶哑,“援军马上就到,兄弟们!一定要守住城头!”
——东海的突袭来得意料之中,却也有些仍超乎了萧平旌的预料。一夜突如其来的东风连夜将东海水师送到金陵的港口,还没等到他出发后第三天的破晓,三万东海精兵便趁夜登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陵城外不足五十里的平原上。
东海的军队趁夜登陆,在守军最为疲惫的破晓之前,悍然对金陵发起了进攻。等到城门的求救发出、北衙出兵赶往城头的时候,不过短短两刻钟的时间,近千的城门守卫军已经死伤过半,城头防线被投石车与乘云梯爬上的敌军前锋撕扯得不成样子,眼看就要失守。
北衙几乎是千钧一发时爬上城头,与冲上来的敌人短兵相接——天色黑沉,守城的士兵看不见巨石飞来的方向,自己城头的火光却是对方绝佳的靶子——一边是投石的攻击,一边是悍不畏死的敌军前锋,岌岌可危的防线一度几乎被压下城头,又在援军到来后艰难地反杀回去,一批批北衙的步兵仓促上城,双方一直摸黑厮杀到天光大亮,敌军攻势才渐渐缓下来,开始在城下合围。
这时北衙的统领才有空清点死伤人数,才发现城头几乎被横飞的血肉浸透,死伤大部分都是北衙的士兵,粗粗一点居然两千多,差不多是北衙常驻兵力的三分之一。
——而这时他们居然连攻击自己的军队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城门官早在对方的第二波冲击下死在了爬上城头的敌军刀下,之后都是率军赶来的北衙统领顶上主持。满身是血的北衙统领气喘吁吁支着刀向城外看,只觉这仗打得凶险又莫名其妙。这时敌军的主力已经趁夜到了,城外满是密密麻麻的黑甲,点数足足有二十多面——依照军制,就是至少六万的兵力。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凭空出现在金陵城外?周边军镇都是死的吗,一点示警都没有?北衙统领难以置信地瞪着城下的军队,半晌才回过劲来,迅速估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兵力,拉过身边的传令兵。
“赶快把城门的状况上报,”他语气有些急促地吩咐道,“叫增援,斥候赶紧趁现在下城,弄清楚对方到底是哪里来的——快!天亮了,再来一波未必能守得住!”
“朕知道了。”
城门的动静早已将整个金陵城都早早惊醒,子婴披着件外袍匆匆听完赶来的荀飞盏报告战况,沉吟片刻,却只是一点头,“辛苦你了,荀统领。先下去吧。”
难为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惊闻突变之下居然也没有流露出太多慌张的情绪。荀飞盏对他行过一礼,最后说道,“皇城禁卫军现已集结完毕,如若……臣会率军亲自护送圣驾离开金陵,请您不要害怕。”
子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更多。荀飞盏很快离去,宫人掩上门——子婴这才起身向屏风后走去,一股极其轻微的血腥味已经悄悄从屏风后传了出来——雨化田竟在荀飞盏来之前便悄悄躲在那里,这时揭开紧紧裹着的斗篷,血腥气陡然浓重起来,分明是身上带着不轻的伤。
“我去往西山的路上探过,”
雨化田却没有受身上伤势太大影响,语气仍然平稳,对子婴说道,“是东海来的军队。”
“……你说是哪?”
饶是少年老成心机深沉如子婴,也不免震惊了一下,脱口反问,“东海?怎么可能?东海到金陵,就是走海路避过陆上守军,上岸也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怎么凭空就悄悄打到金陵城下了?”
“这就不知道了。”雨化田微微摇头,继续说道,“中军举隼旗,应该就是与几年前与长林王在东境六郡交战的殷隼——殷隼与他父亲是皇室死忠,旧王死后一直效忠于厉帝,也很受宠信。这次东海派出了他,足以看出对这一战的重视。”
“……”子婴半晌无言,随后问道,“西山大营呢?”
“西山大营损失惨重。”雨化田随即道出第二个石破天惊的坏消息,声音也稍稍沉了下来,“东海自港口登陆,陆军绕过西山直奔金陵,水师却起锚迂回到另一侧,趁夜炮击西山大营。”
“大营没有防备,营帐起火众多,伤亡粗略估计之下已经过半。”雨化田说道,“我到时营地一片混乱,岳银川将军正在努力收拢残兵清点人数。唯一算是好消息的是东海水师并没有趁机掩杀,应该也是觉得自身兵力不够,但恐怕短时间内不能指望西山大营的军队回援京都了。”
“什么?!”
子婴轻轻抽了口气,有些难以置信地站起了身。
一夜间突如其来的敌军、一系列缜密的计划,海陆沿途所有的军镇居然没有一个对帝都发起预警、甚至连唯一的后援都在没来得及行动之前就被对方重创……这一战来得迅猛,却不可避免让他嗅到一点意味深长的险恶。
这分明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好戏。是钟氏、周氏……还是所有被他逼上绝路的世家?即便他对这些人的疯狂反扑有所准备,但能疯狂到这种地步却已然是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平日里满口的仁义忠孝、气节大义,在举家生死的威胁之下,显然分毫不值。
世家是留不得了,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群将“家族”时时放在“帝朝”二字之前的朝臣官员,怎能让人放心将权力交到他们手上?又怎么敢把更多的权力交到他们手上?
子婴缓缓呼吸,将心情缓慢平复下来,向雨化田问道,“……京中还有多少兵力?”
“南北衙门共禁军,除去伤亡的,如今只剩不到两万。”
雨化田有些意外于他竟能这么快恢复常态,抬目看了他一眼,心算了一下,很快给出答案——随即又忍不住摇了摇头,“但京中的守军,战力实在……”
“守不住,是吗?”子婴听出他未竟之意,了然道,“没关系,你仔细说。”
“我回来时城门正在清点死伤。昨夜只是短短一个多时辰,城头守军便死了两千多人,伤者几乎和这个持平。虽然也有被人偷袭的缘故,但这样短的时间被敌军打垮这么多人,实在是令人堪忧。”
雨化田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但与此对比的是,东海方面的死伤不足六百。究其原因是配合极度不足,昨夜城头防线几度被人打散,一段溃退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后续兵力补上,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被爬上城的敌军砍杀。南北衙门的兵多数都没有实战的经验,毕竟谁都没想到……”
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帝朝的心脏金陵竟会无声无息便被人兵临城下。即便是最风雨飘摇的时候,北方的铁骑一度逼到金陵城前,也有军队在城下抵死力战,而不是被人把满城弱兵与王公大臣就这么轻松地包了圆。
子婴与雨化田都明白这言语后的未竟之意,一时都沉默了下去。半晌子婴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叹道,“这些世家大族啊……倘若金陵当真失守,他们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敌军重重包围,西山大营零落不堪不知何时才能来援,整个金陵总共剩下这么两万多基本没上过战场的守军。还有无数世家朝臣……那些里应外合心怀鬼胎的,纷纷都在暗中窥伺着皇城里的皇帝,期待这一场大逆不道的合谋一击奏效,令自己绝处逢生。
他忽然便感觉到一点凉意。那生来便狮虎一样独行冷醒的帝王心被这远比他设想更冷的现实狠狠刺了一下,终于让他感觉到一点孤立无援的失措与彷徨。
三千多里的国土江山啊……纵然生性冷漠如他,想到这里也难免自嘲起来。他与这些世家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许久,举目都是反对者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直到如今东海水师顺流而下,沿途军镇港口,居然无一处对京都示警,在各个世家的操控之下,全部都选择了沉默。
他父亲与兄长留给他这至高无上的权冕,原来早就被彻底架成一个空壳。
“金陵一定是要守住的。”
只是出神了片刻,子婴很快重新回到正事上来,“无关东海——被他国军队一路长驱直入,轻易便攻陷京师,渝燕窥伺良久,如果看到这样的情形,后果便极为严重,恐怕国内也会有所不安。”
雨化田心下了然。“有所不安”这四个字还是说得太轻,未生事之前象王便敢举旗谋反,一旦看到帝朝衰弱如此,其余的封藩十有八九便要闻风而动。
子婴思索了片刻,走出屏风,对远处阶下静候的朱金月比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听令。
“传南北衙门的统领进来。”他对朱金月说,转而回头,看向已经无言立起身来,脸色苍白的雨化田,“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召集缉事厂,朕有其他事让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