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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天一擦黑, ...

  •   天一擦黑,东青刚刚从城上巡城归来,就有手下的近卫跑来传话,说收到自家王爷的紧急军令,让他赶紧集合近卫营,连夜出城整装待发。

      东青收到军令时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长林的近卫营,其实就是周边四国乃至大梁军民口中的“长林铁卫”,满打满算总共只有五千人,可也是只有长林才能养得起的王牌部队了。

      长林铁卫细说还是从武靖帝手里传下来的,第一任的统领正是当年的靖王亲卫长列战英。几十年来铁卫人马淘淘换换,但挑选进入其中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全员配西域的顶级战马,玄甲、陌刀、携长盾,上马可奔袭突击,下马步战也丝毫不弱——在老王爷萧庭生手中曾经创下以五千铁卫对撼大渝三倍于己的兵力而不落下风的神话,与南匈奴王驾下的十八骑一样,都属于列国之中顶级的骑兵。

      王爷这是下定决心要打了?东青满腹疑虑,让部下去召集兵马,自己匆匆跑去中军帐见萧平旌——刚一进门就被大帐里热闹的情形惊讶了一下,整个长林军中能带兵的全都来了,围了一圈,萧平旌听到帐帘掀动,抬头看了一眼。

      “东青来了?先过来吧。”

      萧平旌对他招呼了一声,接着对众人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策儿和蔺九会留在这里——蔺九虽然不是军中人,但是行军自有他的一番见解,多听他的建议。即便象王百般挑衅,也不要轻举妄动。”

      “程安,让前锋营的人安分点,汉口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切莫轻举妄动。”萧平旌看程安点头应了一声,换了个方向对旁边的岑惊翼开口,“岑当家,你今晚连夜回一趟洞庭水寨,请位将军带船队绕路进长江——人不用太多,但一定要快,顺流东下,援救金陵。”

      “这个时节,长江上船走不了那么快。”岑惊翼看了两眼他按着的地图,却是微微一摇头,“要到金陵,船和人一样都得走一千多里,船肯定快不过骑兵——没办法跟王爷您同时出击。”

      “不需要同时出击。”萧平旌却说道,“我们先行,你们随后赶到,只需要在我们抵达之后的两天内到达金陵就行。少带楼船,走得慢,艨艟与斗舰为主。”

      “这倒可行。”岑惊翼沉吟片刻,干脆一点头,丝毫不拖延地立刻站起来准备走,“可以。我现在就出发。”

      “蔺九?”萧平旌扬声冲着另一边问道,“算的怎么样了?”

      “最晚两天后就能到金陵。”蔺九在旁边写写画画了半天,听他这么问,过了会儿才回答道,“除了出运河入长江这一段逆风逆水以外,东海水师全程都是顺风,说不定比我算的这个还要快。”

      “那就至少要落后一天……”萧平旌有些忧心地皱起眉。这时东青已然从在场相熟的统领那里三言两语拼出了事实,顿时也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到,内患未平,朝中那些世家们居然就敢趁长林王离京时公然大开国门任由外敌直击自己的国都,这算什么?

      随即他有些悲哀的意识到了一点——也许正是因为长林军不在京师之中,这些被皇帝政令逼上绝路的世家大族们才敢这样铤而走险。他们敢这么做恰恰来自于对长林的盲目自信,信任即便让东海在金陵放肆一击、借助外敌的力量遂愿除掉过于威胁他们的新帝之后,赶来的长林王还能及时将这些东海人逼退回去——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很响,新皇如果死于乱军之中,他们随便扶植一个皇室子弟,哪怕是长林真的黄袍加身……那又怎样呢?长林王可有魄力做新皇敢做的事?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无路可退的情况差了吧?

      一边畏长林王如豺狼猛虎,一边又怀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认为他能保家卫国战无不胜,这些文臣大人们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东青内心动荡之间,却听萧平旌再次开口,最后冲着他说,“大家各自行动,散了吧。东青,你和长龄一起走,最后确认一下铁卫的辎重配备,城外等我,我马上就去和你会合。”

      “是,王爷。”

      东青连忙应声道。在场的众人纷纷三两告退,最后退出的辎重营贺长龄掩上帐门后,萧平旌确认众人都已经走远,这才长长吁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蔺九。

      “蔺九。”

      萧平旌带着些深思熟虑后终于无可奈何的慎重,慢慢开口说道,“你替我准备一下……给我换药。”

      “……”蔺九正卷着手里的地图,被他这一句震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他,脱口反驳道,“你不要命了?不行!”

      “没有时间了。”萧平旌摇了摇头,对他解释道,“你跟我说过,完整的药不需要多睡那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就足够铁卫行军上百里了,金陵岌岌可危,两天后任何一个时辰都可能陷落——我们从老天手里抢时间,不能浪费在我身上。”

      “任何跟你性命相关的时间,都不能称作是浪费。”蔺九却断然坚持,反问道,“你现在吃的是不完整的药方,完整的会加两味药,阿芙蓉和狼毒果。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阿芙蓉会让你上瘾,一旦你吃过一次完整的药方,你就不可能再吃从前的药。”蔺九说道,“而狼毒果和穆勒花混合起来更是几乎等同于剧毒……据我所知,还从来没有人能在它们的共同作用下活过五年,最终都是死于气血衰竭。这些你都知道吗?”

      “又不是五天。”萧平旌语气放缓,“蔺九……”

      “我是医生,”蔺九打断他的话,“不用说了,我不可能让自己的病人去找死。”

      “那是一座城,是一国之都,数十万的人命。”萧平旌苦口婆心道,“帝朝的皇帝就在那里——我要是赶不及怎么办,让他们死吗?也让子婴死吗?”

      “那你就准备去死了?”蔺九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你现在就打算像当初苏先生对我师父那样,说服我一手送你去死?”

      “……我和表叔公那时的状况不一样。”萧平旌被他一噎,顿了顿才开口说道,“没人说狼毒果与穆勒花混合起来就是致死的剧毒,只要能赶在彻底衰竭之前解掉霜骨……”

      “你认为你说的,又有多大的可能?”蔺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

      萧平旌一时无言。

      他和蔺九都心知他说的可能性很小,五年之内稳下如今四面生乱的梁国、及时功成身退——几乎是个只能想想的美梦。他们如今面临的危局几乎是从前几代人面临的总和,能保下一个山河太平就已经是列祖列宗庇佑,哪能再奢望更多。

      可那是一朝国都……萧平旌沉默地想道,一个国家的心脏在那,朝臣在那……皇帝也在那。一切他毕生无法忘怀的人与事都在那里,那一刻仿佛有万千过往掠过他眼前:长林王府的大雪,大哥平章深夜悄悄替他关窗的身影,父亲难得温和的笑容,大嫂的妙手厨艺,皇宫,两代帝王、皇叔父与先帝都曾牵着年幼的他走过无数次的御花园……

      往事纷沓而来,最终定格在惊鸿一瞥中,子婴定定注视他的眼神。

      “骗你那些朝中事是假的,”那夹在厚厚书信来往中的一颗真心活泼跳跃着,将少年皇帝的心思一股脑热烈倾倒在他眼前,“但想你的心是真的。”

      ——如果因为我赶不及,让他死了呢?

      这个可能性冒出来只有一瞬间,却让萧平旌陡然心底一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真切森然的恐惧一把攫住了他。

      生死面前,他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在乎那个少年皇帝多得多。

      “蔺九。”

      萧平旌最终轻声说道,“帮帮我。”

      他眼神过于坚定执拗,令蔺九都忍不住在对视一刹那后避开了他的视线。琅琊阁的少阁主一改往日云淡风轻的高深,神情是丝毫不掩饰的痛心。

      “……你会死的。”蔺九沉默片刻,似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最终也还是无法自控地染上了无可奈何的悲怆,“你会死的,萧平旌……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你也该明白,局面不会只有现在这么简单。事态只会越来越严重,我总有一天会被逼着喝这碗药,早一刻迟一刻,又有多大的区别?”萧平旌却对他笑了笑,“如果老天开眼,自然不会绝我的生路,如果不是的话……”

      “为将者死家国,是我的本分。”萧平旌轻轻吁出一口气,显然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声音虽然轻,却自有一分坚定,“长林不死,大梁不倒。真要到要我捐躯赴国的地步,死又如何?拼到油尽灯枯那天也就罢了——我求一个无愧天地山河,列祖列宗,身后自然有人接我的位置。”

      “况且我真的不愿看子婴就这么死,他还那么年轻。”萧平旌像是又想到什么一样短暂地走了下神,随即回过神来,却是对他静静一笑,“这就是我的一点私愿了。蔺九……成全我吧。”

      “……”

      蔺九长久地无言,但神情分明有些动摇之意。萧平旌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无声注视着他,眼神笃定而温和。

      “……来人。”

      最终蔺九还是走到军帐的门前,抬手掀帘,对外唤了一声,“去后厨,把今天我让他们煎的药端来。”

      ——萧平旌帐下亲卫的动作自然很快,不多时便有人端着温在灶上的药汤过来。这原是他备在灶上,怕萧平旌临行前要喝,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

      蔺九将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一边,将药放到帅案上。他一生大风大浪里都能水上漂得稳稳当当,临到这时却手都有些抖。萧平旌看着他用小盏将膏状的阿芙蓉烤化,又掏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称出其中枯黄色的粉末,两样一起掺进那碗药汤里。

      “你第一次喝,我把阿芙蓉的药量加重了一分——能稍稍多止一点疼。”

      蔺九屏息良久,调配之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缓慢用勺子将那些东西搅化,一边对萧平旌说,“但也不会有太大效果。不过勉强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喝下这碗药再熬过那阵疼以后,你的身体就能恢复到没发病的正常状态,不会像先前药方不完整那样会有气血淤塞的感觉,你会和正常人一样。”

      “但切记一点。”蔺九语气凝重地殷殷嘱咐,“你只是‘感觉’自己回到巅峰,但身体本身并没有。如果你把自己当成正常人那么死命的用,药效过去以后霜骨会加倍反噬,内腑都会因此受伤——你给我量力而行。”

      “……”萧平旌沉默了一下,却只是笑笑,没有答话。蔺九那么聪明,自然看出他笑容后明晃晃的敷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我白说了是吧?”

      萧平旌急忙转移话题,“会有多疼?我好有点心理准备。”

      “狼毒果的别名叫做‘刮骨刀’,你觉得呢?”蔺九没好气地答道,“这个药方会加阿芙蓉的唯一原因,就是防止你活活被疼死。霜骨附着于血脉骨骼之中,狼毒果会成十倍地加强穆勒花的药效,从而把它们强行驱散一段时间——但基本上,感觉就和活剐你没什么两样。”

      萧平旌脸色微微一苦,“……不至于吧?”

      “你自己体验,再说至于不至于吧。”蔺九几番缩手,分明还是心有挣扎,但最终还是把药递给他,看着他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帐外。

      “你咬着点什么,别嚼了舌头。”

      蔺九临出门还放心不下,挑着门帘最终嘱咐他,随即难以为继地停顿了下,说道,“……别忍着,叫出来不丢人。”

      哪有那么玄……萧平旌心里尚存一分不以为然,但下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突然袭来,像是一把刀生生捅进骨髓里,登时将他逼出一声嘶哑不似人声的惨叫!

      疼,太疼了……萧平旌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言语无法形容,除了这个字本身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那种痛楚,像是有数不清的刀刃疯狂旋磨着他的血肉,剧痛剥夺他的声音、他的视觉,他眼前发黑,连四肢都仿佛没有感觉——他在一片漆黑中踉跄着摔倒,下意识按着身边的帅案,但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那一按竟然直接将整个帅案按塌了下去,余力甚至让他硬生生把手掌按进了地面,掌印足足陷下一寸深。

      有生之年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疼得恨不得死——萧平旌混乱地喘息着,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了一次又一次,喉咙里已经尝到冲出来的血腥气,耳朵里嗡鸣如雷——他无意识攥拳,那游走在他身体血脉里成千上万的刀刃将他刮得不成人形,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滩七零八碎的碎肉,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咽不下去——他攥拳把石块都硬生生握碎了,尖锐的碎石深深刺进他的手心,但这点痛他已经全然感觉不到,整个神志都被这种钻心剜骨的剧痛占领——

      他在一片黑暗中抵死挣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外界,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出了声。

      ——东青等到萧平旌出城的时候,已经是戌时过半的时分了。

      “王爷?”

      东青敏锐觉察到马上的萧平旌有些不一样——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虚弱,但是和先前那种病弱不同,一种已经从他身上消失许久的精气神重新回来了,像是凭空回到患病以前,连脸色都流露出几分红润来。

      “您……”东青有些惊疑地磕巴道。

      “气色不错?”萧平旌对他笑着眨了眨眼——不知怎么的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但言语间中气却足了不少,像是从前未病时那个快意飞扬的时候的他,“找蔺九喝了点药应急。没事,走吧。”

      “……”东青虽然将信将疑,但看萧平旌放下玄甲的面罩,摆明是不打算透露更多,也只好回身对铁卫的掌旗官一挥手,“出发!”

      掌旗官应声将军旗撑起——玄甲铁卫沉默无言,气势却如虎,结成行军阵列,纷纷随旗号纵马,连夜扑向千里之外的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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