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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江北长林营 ...

  •   江北长林营中怎样一夜忙乱,百里外的十二连环坞水寨不得而知。萧平旌与位月谈完已是将近破晓,稍稍合了下眼便天光大亮,水寨里渐渐开始喧闹起来——这一日是十二连环坞大当家的寿辰,大当家吴寿芳从位月父亲手中接过这座水寨已经二十多年,这一年刚好七十大寿,也是一生都消磨在水寨中的一个人物。

      人到七十古来稀,自然要办上一场。虽说现在正逢战事,但多少还是要开一顿宴,位月大清早便去忙,来者是客不好怠慢,便把假和尚三当家丢来陪长林王说话。岑惊翼虽说是个佛门武僧出身,但性子却不沉闷,讲话不紧不慢却很好玩,况且有意无意,都在与萧平旌分说象王军中的事。

      “现在的大当家,曾经是二当家父亲的挚友。”

      岑惊翼拢着袖子替萧平旌分茶——日头已经偏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居然从晌午消磨到了下午。岑惊翼说话很有点蔺九那种神神道道的气质,这么闲话着,倒让萧平旌难得偷出浮生半日闲,恍惚回到曾经琅琊山上与蔺九煮着茶闲聊一整天的日子,心情也渐渐平和下来。

      “位老寨主去世的时候,二当家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二当家你也见过了,她确实是有点……”岑惊翼两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有所指地抬抬眉毛,“嗯,总之不太聪明。冲锋陷阵她可以,但把持一个寨子,太勉强了。老寨主是个负责的人,思考许久,最终把位置传给了现在的大当家吴寿芳。”

      萧平旌伸手接过茶碗,顺着话问道,“吴寿芳此人怎样?”

      “他很宠二当家的。大当家自己无妻无儿无女,一个孤老头,二当家就像他的亲女儿一样,要星星不给月亮。”岑惊翼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应该说是‘曾经’。大当家五年前罹患奇症,整个人都痴呆了,大部分时候就像个木头人似的,谁说话都听不懂。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变的。”

      “水寨里有个军师,叫吴胜。吴胜是象王方面的人,随那批辎重船只一起来到水寨。”岑惊翼说道,“开始的时候无权无势,但他手底下攥着水寨里唯一一支会修军船的工兵队。这就很要命了,很快他权力一天天的大起来,最终爬到大当家心腹的位置——大当家患病之后,他策划了……一些事,背靠着大当家,抓住了水寨的实权。”

      “是挺不容易的。”岑惊翼看见萧平旌疑惑的目光,笑了笑说道,“但是王爷,你要知道,十二连环坞是个匪窝,可没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在绝大部分时候,谁拳头大,掌握的资源多,谁就能颠倒黑白是非。”

      萧平旌被他一说,就明白过来——出身象王方面,吴胜虽然孤身一人,但却实际代表了象王对这支水军的控制欲。洞庭附近连年水患,很大一部分粮食都是靠对外买卖得来。象王虽然奈何不了他们,但只要掐断买粮线路就足够这些土匪苦恼的了,谁也不敢贸然惹这种事。

      所以直到长林打到汉口之前,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岑惊翼此人很是有些心机,一边拖延象王不断催促发兵的命令,一边谨慎观望长林是否有获胜的可能。直到荆州汉口双双落入长林手中,才去施施然劝说二当家——目的也很干脆,没有折中寻求什么两全之道,直接选择了夺权响应朝廷这条路。

      ——算无遗策的卢半仙还是算错了一件事。这次还真不是他头顶的机缘作祟,这个和尚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本身都只是出自于对时局的考量,只是来得巧,也十分狠得下心而已。

      “平民夹在官家之间,只能求全自保,些许手段也是为了生存。”岑惊翼像是看出他心下所想,笑笑说道,“希望王爷不要介意。”

      “少打仗就是好事。”萧平旌对他举了举茶盏。

      岑惊翼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太阳,拍拍衣袖站起了身。

      “时候差不多了。”他对萧平旌说道,“宴席快要开始,王爷与我同去吧?”

      ——卢秋白没精打采坐在条案后,望着穿梭来去的侍女们发呆。

      他纯粹是给饿的,两湖一带的饮食习惯,他一个口调绵软的金陵人着实接受不了,早饭加午饭合起来没吃一个拳头那么多,感觉自己即将变成薄薄的一张,恨不能随风飘摇迎风而去。

      “秋白。”

      他坐了许久,等到宴会上的人差不多快来齐的时候,萧平旌与岑惊翼才结伴而来——位月岑惊翼并没有对外说他们两人的身份,谁也不知道会上有个当朝摄政王,只当他们是二当家和三当家的朋友,位置也不很显眼,萧平旌也不动声色入座,并不引人注目。

      卢秋白闻声抬头,萧平旌一掀袍摆在他身边的条案后坐下来,开口说道,“没来得及说——昨晚多亏了你。”

      “事成了?”卢秋白看他神色便明白过来。

      “成了。位月答应编入大梁水师,任两湖水军提督。”萧平旌压低声音,轻轻和他说道,“如无意外,今晚结束后我就回汉口去了——你留下,往后还有要你干的活。”

      “我……”卢秋白现在想一万个嘴巴抽死那个当初跃跃欲试想跟来的自己,只得苦着脸说道,“王爷,留着倒也没问题……赏点吃的行不行?”

      “……”萧平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卢半仙面有菜色,短短两顿饭就给他饿出了个面黄肌瘦的先兆,看样子肯定是平时挑嘴娇惯过了头。忍不住闷笑着咳嗽了一声,“行,我回去就从汉口给你派个厨子……”

      他话没说完,门口便是一阵喧闹。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文士扶着一个白发蓬乱的佝偻老者从外面缓缓进来,一时厅中所有人都纷纷站了起来,“大当家好!”

      “吴寿芳与吴胜。”卢秋白在萧平旌耳边小声说,“据说吴寿芳患病好几年了,他的亲信基本都投向了吴胜。吴胜从我们跟象王开战时便一直在催促水寨出兵助阵,但水寨的兵大多都把握在二当家手里——这次我们抢了汉口,象王那边估计着急了。这次办宴会,恐怕是因为这个吴胜想借机敲打他们二当家。待会儿指不定怎么乱呢,王爷您小心着点。”

      萧平旌轻轻点了下头,“没事,先看看。”

      吴寿芳在上首坐定,随即宴上开始传酒。吴胜在他下首坐下,待侍女替他斟满酒杯之后,四顾一圈,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

      “诸位,”他将杯向空一举,“今天是大当家的寿辰。在下入水寨以来,受大当家提携良多——这敬大当家的第一杯酒,我就先来了。”

      席中众人脸色稍变,不少人都看向那边的位月——敬酒次序往往象征着地位,吴胜一个军师抢在二当家之前敬酒,不亚于公然宣告自己掌控山寨的野心。

      吴胜走上前去,轻轻弯腰,与吴寿芳面前案上的酒杯一碰。

      吴寿芳白发蓬乱,眼神呆滞,一副无所知觉的模样,呆呆愣愣看着前方。

      “我敬大当家。”吴胜笑容可掬,亲切恭敬地说道,“祝大当家平安百岁,福寿绵长……”

      ——他话没说完,身后却有一个声音冷冷开口了。

      “放下。”位月一抖裙摆,霍地站起了身,冷嘲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给我二叔敬酒?”

      吴胜眼梢一抖,笑容染上几分戾气,“大喜的日子,二当家讲话这么不客气,不好吧?”

      “我跟人讲话客气,对狗就没必要了。”位月眼神森冷,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不过是条被主子送给我二叔的狗,还想上人坐的席面——还要学人给我二叔敬酒?”

      吴胜眼睛一眯,脸上肌肉微微抖动,已经染上了一点杀意——位月却大步跨过条案,两指捏着自己的杯子,径直昂首走到吴寿芳案前——与吴胜之间,只隔不到一步的距离对峙。

      整个大厅倏然静默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突然莫名其妙在这时针锋相对了起来。

      “我祝二叔一生如意。”位月微微俯身,把酒杯轻轻在吴寿芳的杯上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将杯重重往地上一砸。

      “好狗不挡道。”她冷冷注视吴胜,嗤道,“滚一边去。”

      吴胜嘴角狠狠一抽,登时再也忍不下去,挥手将手里的酒杯向地上一砸——

      酒杯脱手掷出的瞬间,萧平旌耳廓轻轻一动,随即侧身一扑,间不容发时一把拽住卢秋白的衣领,猛然将他拖向身旁的柱子背后——

      “动……”吴胜话音未出口,便听身前位月爆喝道,“杀!”

      屋顶破开,黑衣的刀斧手从天而降,窗外却蓦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弓弦拨动声,木屑砰然爆飞,密密麻麻的箭矢穿窗而入,顿时好几个跃入场中的人浑身中箭,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地倒飞出去——

      酒杯哗啦一声在地上砸了个稀碎,座中的岑惊翼已然抬腿一挑,银枪横空飞旋,位月扬手接住,趁势旋身一枪横扫,顿时将面前的吴胜抽得横飞出去!

      “吴胜反了!”岑惊翼趁机提气喝道,“保护大当家二当家!”

      直到这时眼花缭乱的卢秋白才看清状况,位月与吴胜竟是同时埋伏下后手企图在宴会上对对方出手,那群黑衣人应该是位月手下的人,外面拿弓箭的则是吴胜的手下。位月始终按兵不动,水寨许多人都支持她——吴胜应该是别无他法,只能这样杀掉水寨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强行征召群龙无首的洞庭水军。

      萧平旌往他头顶一按,及时闪过一波弩箭,“捂耳!”

      卢秋白下意识照做,刚刚堵上耳朵,便听见一声雄浑的怒吼,幸而萧平旌在他胸前拍了一把,将那声狮子吼的劲道及时抵消,才没被震出一口血,“王爷,这……”

      “躲在柱子后面别动。”萧平旌吩咐道,顺手将衣服下摆向腰封里一掖,抬腿勾起面前条案,轰然将背后的窗户砸出一个大洞!

      “王爷!”岑惊翼遥遥喊道。

      萧平旌应声纵身跃出,几乎眨眼扑近墙壁,双掌抱势,重重向前一推——掌力隔墙吐出,将墙后被岑惊翼那一吼震得东倒西歪的箭手们彻底推下了水!

      ——场中的位月红裙一展,伏身压枪,如猎豹蓄势,缓缓拉开了枪势。拦在她对面的是水寨的四当家,一贯是吴寿芳的死忠,却不知何时彻底投向了吴胜的手下。

      “老四,”位月沉声道,“让开便既往不咎。”

      四当家却一声怒吼,一掌大劈棺,竟是一言不发地冲上来,直接与位月搏命相斗!

      这时吴胜的第二批人马也到了,同样也是一身黑衣的杀手。厅内参与寿宴的人也都反应过来——都是水寨里的豪杰,虽然第一批弓箭射进来的时候猝不及防死伤了一些,但更多人看清局势,纷纷拾起武器,开始抵挡闯进来的吴胜手下或是附近墙后的箭手。

      一片混乱的怒吼与惨叫声中,刚开始被位月那一枪抽出去的吴胜悄悄从柱后爬起来,反手拔出匕首,目光阴骘地慢慢向呆坐的吴寿芳靠近。

      卢秋白艰难从横飞的刀光剑影抬起头来,一眼便扫见那一幕,顿时脱口而出,“小心大当家!”

      位月闻声霎时回头,吴胜已经只差分毫,被喊破后便立马准备合身扑上——间不容发之际,位月竟完全抛下自己背后的四当家,银枪一旋,雷霆万钧向吴胜脱手掷出!

      吴胜不敢硬接,下意识退了两步——位月听凭四当家那一掌印在自己肩头,纵身一跃,一把将吴寿芳从案后扑开,狼狈滚向一边。

      这一扑她血气动荡,一口血没忍住咳了吴寿芳满头满脸——吴寿芳被喷了个满面红,呆滞的眼神却微微一动,像是被这口热血猛地浇醒了,苍老干枯的手颤巍巍去摸位月的后背。

      “小月娘,小月娘……”他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向抱着他的女人,仿佛是下意识地,皱纹横生的脸艰难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谁欺负你呀……别哭啦,跟二叔说……”

      ——就好像喷在他脸上的不是血,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委屈的泪。他重病下的脑仁可能已经萎缩到只有核桃那么大,忘了霸业忘了武功,甚至忘了自己,却固执地仍留着一个女孩小小的影子,她流泪就是天大的事,就算是个木头人的他也要管上一管。

      位月的眼圈顿时红了,咬着牙哽咽叫道,“岑惊翼!”

      岑惊翼如巨鸟般无声落在她身边。位月胡乱抹了把脸,将吴寿芳轻轻放在地上。

      “你守着二叔,别的不用你管!”她迅速吩咐道,随即起身,轻轻一握老人干枯无力的手指,“我马上回来。别担心,二叔。”

      四当家紧追而来,位月却没将目光投向他,单手拔枪,在掌中一旋,枪尾重重顿地!

      “随吴胜的死,降者无罪!”她厉声喝道,“十二连环坞的水寨,不容外人做主!”

      那铿然一声巨响着实镇住了四当家一瞬,却没能镇住吴胜——这个军师仿佛总有一种能够隐藏自己存在感的能力,他被从台上逼退,却没引起人的注意——趁岑惊翼拨开飞射来的弩箭的时候,他就地一滚,顿时将岑惊翼脚边的吴寿芳拖了过来,匕首一横,架在老寨主的脖子上!

      “让她住手!”吴胜表情一时有些狰狞,“不然我……”

      “不然你就正好帮我个忙吧。”

      岑惊翼却微微一笑,竟是极快出手,一把握住吴胜的手臂,重重向下一按!

      匕首顿时刺穿吴寿芳的喉咙,吴胜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大惊之下便是一愣——岑惊翼却趁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真气一吐,悄无声息震麻了他的声带。

      “大当家被他杀了!”岑惊翼这时才纵声喊道,“吴胜刺杀大当家,罪当诛——余党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吴胜喉咙里格格乱响,四肢拼命挣扎着,却被扼着喉咙说不出话来。厅内局面登时一滞,头领被擒,吴胜手下的人很快丧失斗志——随着一声武器落地的声响,接二连三的人抛下武器,很快纷纷束手就擒。

      十二连环坞的这一场夺权之战起得快,落得也快,只过了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大当家吴寿芳身死,象王心腹吴胜落败被擒,手下党羽或降或死。等到水寨中下层的帮众听到消息时,只留下忠义厅外湖面上的一层血水、满地伤者死者——还有一个跪在阶上,掩面痛哭的二当家。

      二当家很快成了大当家。位月本来就握着水寨大部分的军兵,只是碍于情义与不想内斗,才放任挟持吴寿芳的吴胜气焰越来越高涨。这下吴寿芳和吴胜一死一被拔除,水寨中谁的声望都不及她,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寨主。

      吴胜被擒,很快便被杀。他本是象王的人,此时杀了他倒也实在没什么要紧了——但在检查尸首的时候,却从他身上搜出了夜凌宫的纹身。萧平旌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不对,但细想却始终抓不到那个关键的线索。而军营不可长久没有主将坐镇——他只好委托位月与岑惊翼关注夜凌宫相关的人或事,留下卢秋白协助水寨相关事宜,当夜乘船而去,北上回了汉口。

      ——张小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了。

      他刚刚睁开眼,气息一变,倚在床头的萧策便登时被他惊醒,俯身凑了过来。

      “别动。”萧策小心按住他一侧肩膀。他眼睛有点红,神情也染着不太分明的疲惫,显然这三天一直守着没动,看张小凡醒来,神情分明是松了口气,说道,“你在汉口长林军中,很安全。”

      “……惊羽?”张小凡看见他便是一愣,喃喃道,“你怎么在……等等!”

      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脸色突然一变,抬目看向窗外,望见一片火烧一样的残云,顿时脱口而出,“现在什么时候了!”

      “酉时三刻。”萧策答道,“你昏睡两天了。谁伤了你?”

      张小凡听到“酉时三刻”脸就是一白,顾不得回答他的问题,“长林王呢!我有事要禀告王爷!”

      “……在中军帐。”萧策轻轻皱起眉。但张小凡神情太过焦急,很快他还是起身,“我替你叫他,你别急。”

      萧策掀帘出去,片刻后萧平旌进帐来,望见床上的张小凡,走过来问道,“你找我?怎么了?”

      “王爷!”张小凡猛地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死死握住他的手臂,语气惶急地说道,“东海……朝中有人勾结东海,东海七万水师三日前已经过了幽州运河渡口,现已借运河南下,不日就会攻向金陵了!”

      “什么?!”

      这一个凭空巨变的消息,仿若被晴天霹雳击中,萧平旌顿时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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