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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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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连环坞水寨盘根错节,错落分布在八百里洞庭之间,若非身处其中,旁人绝难想象,一群在上报朝廷的奏章中被称作“流寇暴民”的水匪,居然能一手建成一连串这样的寨子。
萧平旌适时从窗外收回目光,把视线放在对面的红裙女人身上。狗头军师被请去别处喝茶,此刻留在这间屋子里的只有他们两人——女人看起来应该已经有四十多岁了,眼梢有些细细的纹路,顾盼之间神情潇洒,英气逼人。她穿着一条红裙,上身束着轻骑的半身银甲,撒开的裙摆如倒放的红花,翘腿坐着,露出一双同样镶甲的战靴,不像是个女土匪,反倒有些军人的利落气质。
一幅字挂在她身后的墙上,承转露出几分纤秀,笔锋却十分放旷,泼墨一样写着:“人间不值得”。
——果然是个很不同寻常的女人。
“王爷果然还是来了。”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轻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时间不多,我就开门见山了——我猜王爷有很多话想要问我。”
“那先从重新自我介绍开始吧。”她说道,“我姓位,不姓任。我本名位月——祖父位晏,是赤焰前锋军中的将领。八十年前梅岭那场巨变,我祖父葬身火海,只送回一枚铭刻身份的手环。”
萧平旌难免心头一震。虽然看见那枚手环的时候他已经有所猜测,但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的祖辈居然在赤焰军中身居这样的要职——祖辈官名显赫,子孙却已经落草为匪,不到百年的短短三代人,就历经这样的波折,足可见过去几十年间的看似举国平静之下,究竟有多动荡。
“我知道长林与赤焰之间的关联,故而用这枚手环请王爷来。”位月轻轻抚摸手腕上的手环——萧平旌见面时就已经将它还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王爷可知道十二连环坞最初的起源是什么?”
“据说是洞庭渔民啸聚成寨,逐步占据整个洞庭湖。”萧平旌打仗之前自然要做足功课,听闻她这么问,便答道,“朝廷接到的上报也是民不聊生无以为继,不得已落草为寇,逐渐壮大成水寨。”
“啸聚成寨。”位月的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冷冷低嗤道,“好个啸聚成寨——若非这些官员扭曲黑白欺上瞒下,我看倒反而不会有十二连环坞如今的声势了。”
“怎么说?”萧平旌微微皱眉。
“赤焰军多数士兵是从两湖一带征召的,王爷应该知道吧?”位月问道,“岭南人口稀少,江西多匪,云南历年与南楚征战不断——其时长江以北还是燕、渝两国领土,唯一能供得出那么多男丁的唯有两湖。”
“梅岭那一场巨变,七万赤焰军尽数葬身火海。两湖一带一时无数家庭破碎流离,哀哭遍地——其中就有一些家庭,不甘于朝廷给死人扣上‘附逆’这样的帽子,打算联名上书,告御状,向皇帝讨个公道。”位月说到这里,冷笑之色又重新浮上眉眼,“其实哪有一家人心里不这么想?准备结伴告御状的人越聚越多,终于惊动了当地的地方官。当时正值政绩考评的关头,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京,就是断他仕途的后果。官府先是软语相劝,百般应承,但这些人打定主意要摘附逆的帽子——一旦扣实了,不止死人,后代子孙前途也都要被葬送——劝阻无效之下,官府竟然一咬牙,假作这些人是劫掠乡里的乱匪,调动军队,当晚便气势汹汹而来,要将他们杀人灭口。”
“这……”萧平旌一时震惊,脱口而出,“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那可是大通年间。武靖爷吏治改革肃清地方之前,就是这么个一手遮天的乱象。”位月眉峰轻轻一扬,不无嘲讽地说道,“王爷晚生五十年,不然可有的是让你吃惊的事,这算什么大不了。”
“……”萧平旌无言以对,终归世家教养根深蒂固,再怎么也不能对这种姨母辈分的女人计较,只好问道,“然后呢?”
“我父亲当时就在告状的这些乡民之中。”位月眼中嘲讽之意本也不完全是对他,说话间便收敛了,说道,“祖父不大不小,也做到了营中将官,父亲也懂那么一点兵法调度——突然遭逢攻击也没慌了手脚,勉强整起这些乡民,且战且逃,遁入山中,算是摆脱了官兵的追杀。”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在山里忍饥挨饿,提心吊胆等了三天,派人去打听情况——回来的人却说,官府发布告,言之凿凿,将他们打成乱匪。家人亲友不少已经被县中羁押,严刑逼问他们的下落。”
“本是忠良的士卒,被无缘无故打成附逆;蒙昧无辜的家人,却因仅仅想替兄弟或丈夫讨个公道,就被官府直接打成乱匪。”位月轻轻吸了口气。饶是她并没有看到那个场面,每每想起父亲讲述的过往,都忍不住感同身受地悲哀,“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父亲带青壮连夜闯了县衙大牢,劫走各家亲眷,就此遂了他们的意,真的反上了山。”
“这事渐渐传来,洞庭周边不断有人来投。有被官绅侵占土地的、走投无路杀了人的、和我爹他们一样被强行打成乱匪的……越来越多。我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一样挣扎着都活不下去,水寨越来越大,开始铺向整个洞庭,为了避免被官府剿灭,我爹开始用训练军队的方式训练这些农民,”位月轻轻停顿了一下,说道,“我出生就在水寨,那时候已经有近十万人聚集到这里,其中近乎半数,都是当年赤焰军的亲属家人。”
“我爹落草为匪,却不愿辱没祖父的姓氏,将‘位’拆成‘任立’二字。待到象王分封时水寨已经成了气候,无人提起当年事,父亲也恳请知情人不要外传,所以基本没有人知道我们家与赤焰军的关系。”位月轻轻叹息,“他临死前将祖父的手环传给我,嘱咐我带在身上,时时提醒——我是一代忠良之后,不可当真与朝廷为敌。”
萧平旌敏锐听出她话里的未竟之意,“所以你请我来是因为……?”
“两湖一带十二连环坞势力庞大,象王当年不得不以我们为依仗——故而收买我们,想将十二连环坞打成他自己的水军。但替他经营势力可以,谋反我们可不想。”位月说话十分干脆,一语直接挑明道,“朝廷那么待我们的先辈,我们也不想太多参与官家的事。只想要王爷一个承诺——汉口、荆州都已经在你们手里,象王颓势已成。我们不出手参与争斗,官家也不找我们的麻烦,相安无事可好?”
她这一言来得太过突然,出口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静默的凝滞。片刻之后,萧平旌却笑了。
“不好。”他望定对面的位月,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
位月双眉登时一纠,“什么意思?”
“‘天下将倾,吾辈当举身为焰’。”萧平旌却不管她色变,开口说道,“这是你托那位岑当家带给我的话。我不知晓当年事,但如果你真的对朝廷失望的话,你不会把这句话记得那么清楚。”
位月脸色轻轻一变。萧平旌语气缓和,却带着一股无法逃避的气势,继续说道,“你父亲训练十二连环坞的水军,恐怕也不完全是为了抵抗官府的围剿吧?”
“你父亲必定毕生都在等待。”萧平旌说道,“你父亲出生在你祖父身边,忠良二字写在他骨子里,哪怕啸聚山林,这一点也不能改变——我来之前研究过两湖一带的过往奏报,发现两湖所谓的‘匪患’,这么多年唯有‘洞庭匪患’这一家。开始我以为是官吏秘而不报,但现在想想,恐怕你父亲结寨洞庭,是抱有一颗卫护之心,时刻清理周边的匪类维护一方太平吧?”
“……我不想再相信官家了。”位月沉默许久,开口的语气已经低沉下来,“我父亲与象王结盟清理官吏,结果让他趁机安排自己的人上位,盘剥更甚从前——还被迫上了谋反的船。若没有说动你,将来未必不会因为这个造成水寨中人大批死伤。”
“所以你要坐视吗?”萧平旌反问道,“在洞庭偏安一隅,任凭外面风雨如晦?”
“东海水师出了名的善战,谁也不知道国内会不会进一步地乱起来。成都王的水军也不容小觑,而大梁向来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水军。”萧平旌稍稍加快了语速,带着些逼问之意说道,“一旦东海南下,成都王东进,你们就守在洞庭,听凭外面万里烽烟民不聊生吗?”
“你父亲当年训练水军,恐怕已是看出国内水军积弱的先兆,而谁也没有他机缘巧合得到的这些条件。”萧平旌悄然换了个称呼,轻声叹道,“位将军,你好好想想吧。”
位月轻轻一震,“你叫我什么?”
“你如果出山,十二连环坞的所谓水匪,从此就是大梁名正言顺的水师。”萧平旌适时抛出自己的条件,“拜云麾将军,任两湖水军提督。八百里洞庭就是你的军营,官家会负责给你补给。你需要的就是扼守洞庭,防备西来的成都王,与及时驰援金陵。”
“……”位月没有说话,只是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起来,犹疑着深深皱起了眉。
“我该怎么相信你?”
位月迟疑良久,最终说道,“七十年前赤焰军一事再度上演呢?”
“我不能保证。”萧平旌耐心说道,“但是位将军,报效国家不是只为了一个好归宿好前程。天下倾覆自然不能独善其身,你们的所作所为,即便不从大局着眼,又何尝不也是保护了两湖一方平安呢?”
位月一时哑然。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问道,“两湖连年水患不是谎报,十二连环坞虽然尽力挽救,但自身维持本身也足够艰难。如果我们归附朝廷,这些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萧平旌骤然听到这个问题,只觉有那么一点耳熟——等到反应过来为何耳熟时,心下忽地一跳,像是凭空有什么在他心头一撞,登时漫溢出几分无可安放的奇异心绪来。
“收拾了象王府,就可以以抄缴钱粮赈灾。象王府积蓄必然丰厚,分拨一部分用于安置灾民,将周边郡县三两合并成大郡县,以此可以集中人口……”
——这一记回忆来得势头迅猛,在与子婴之间经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后他一直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极力避免想起千里之外的皇帝。而骤然被这一问勾起回忆、令他想起清凉殿上那个短之又短的对视时,他终于从回忆里读懂了当时子婴的眼神。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他在心里自问。
这一晃神极快,很快他整理好心情,沉吟了一下,决定按照子婴的设想回答,“两湖灾祸连连,主要还是因为居民太过分散。可以分批调拨灾民,让受灾的郡县迁入周边的大城市,赈灾就会方便很多——户部会给出治水的方略,疏浚河道。着手治理,必然很快就会有成效。”
位月注视他良久,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对他露出一抹舒缓的笑意,“你说服我了。”
“惊翼提议我找你谈谈的时候,其实我还是有些不相信你的。”位月摇摇头,笑道,“谁料英雄出少年,口舌着实伶俐得很——还算无遗策,提前预备了个军师,是早有准备我会答应你的条件吗?”
“……”萧平旌这一下被着实震惊了,好在先前提前有了准备,艰难维持住了脸上的神情,“位将军想多了。”
“时候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去歇下。”位月站起身,“明天晚上还要劳动王爷看场好戏——我先安排一下,失陪了。”
——萧平旌直到在客房安顿下,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后背微微发凉,竟是活活被这一通口舌累出了一身汗。他摸出袖子里那个已经攥得发潮的锦囊看了一眼,着实有些糟心地想把它丢在了窗外的水里,仔细想了一下,又没什么好气地收了起来。
卢秋白这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算计起人心来却着实厉害。两人在来洞庭的路上谈起过这件事,卢秋白坐在船舷上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开始条缕分析地猜测几种局势。
“若二当家上来就跟您说‘我反他娘的了’!那您基本什么都不用说,当她精忠报国捧捧她许个官职就行。”卢秋白混迹军营,也不知道哪学了一口倒霉的丘八腔调,“她要是开始跟您哭‘我们真的苦啊’,那就是有所图,不是要钱就是要粮,您许了她,事就成了一半。”
“这两种最好对付。按您说的,那个岑当家跟您说了一句赤焰军的口号,那有一点必然是可以肯定的,这女人对朝廷还有期待。如果她左右为难,恐怕就是给棒槌打疼的狼,想叼肉但没胆气。这种人要是个男的有可能是野心家,但是个女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十有八九,是忠良之后。”卢秋白一张神棍嘴叭叭叭个不停,“忠良之后,只要对着她忠良的前辈戳她心窝子,这种家国天下的话她最抵挡不住。还有就是名利——落得这个地步的忠良之后,必然有冤屈。替她洗刷冤屈,再给她官职光宗耀祖,加上家训时时刻刻不敢忘,她不掉坑里谁掉坑里?”
“……”萧平旌服了他这种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心里弯弯绕,脏得乌漆嘛黑的人,但眼前事关重大,只好虚心求教,“掉坑里,然后呢?”
“洞庭一直没动静,恐怕这个女人虽然能说了算,也不是完全一把手。那个岑当家让您带个狗头军师,只怕是做好准备事成之后清洗夺权。”卢秋白砸了咂嘴,摇头,“我看见那人了,模样很有些内慧莫测的高深——我再多想一步,恐怕‘带个狗头军师’这话,不是那个女人让他说的。甚至来找您,也不是那个女人自己拿的主意,怕是被人撺掇。”
“不过这人眼神倒是清澈,应该是个好人,可能又是您哪个佛门前辈的机缘吧。”卢秋白拍拍他的手臂,“王爷啊,我沾沾您仙气哈——这一打仗您就跟个活菩萨似的,攒了几辈人的运气都在您头顶呢,看看这紫气东来亮堂得,摸您一把明天我准能捡钱。”
萧平旌:“……”
“哦,给您个锦囊。”卢秋白背过身去细细索索不知写了个什么,回过来塞给他,“万一是鸿门宴,拆开看看,应该能救您一命。”
……这人还真把自己当诸葛亮了?
想到这儿萧平旌又看向那个锦囊,忍不住心里好奇,顺手拆开,把里面的纸条拿出来。
——逗您玩的,没可能,安心睡吧王爷。
萧平旌:“……”
亏临走时候还有点舍不得,现在看来,这狗头军师他是要不得了,还是留在洞庭水寨喂蚊子吧。
此刻汉口的长林军营里,却并非一派太平。
萧平旌悄然离开军中,如今坐镇大营的是萧策与蔺九。萧策年轻人劲头足,入夜许久还没睡,闭眼端坐在床上调息入定,忽而听到外面一阵轻轻的喧闹声——随即有亲兵隔着帐子唤他,“公子?”
萧策睁眼,应道,“怎么了?”
“江统领发现一个人悄悄潜入咱们军中,但不太像探子。”亲兵回答道,“像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和统领交手两招便昏倒不省人事了,倒地前口口声声说要见王爷——保险起见想请您去看看再定夺。”
萧策轻轻皱了下眉,手脚利落下床,一掀门帘,“在哪?带我去。”
“不用来了。”
远远应声的却是江听风——骑营的副统领疾步走来,怀里抱着一团轮廓看上去像是人影的事物,风一样来到萧策的帐篷前——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萧策这才看清他抱着的是个少年身量的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在行进之间被晃得深深埋进江听风胸前,露出的脖颈泛着不详的死灰色。
“我把人带来了。”江听风急促说道,“搜了一下,他身上有王爷的令牌,应该不是敌人——人快死了,肋骨起码断了一半,身上全是外伤,还不知道怎么中了毒……蔺先生呢?快叫他来,这人受伤这么重,说不定有紧急军情!”
“先进来。”萧策立马将自己的帐帘一掀,让过江听风进帐,搭了把手把人放在自己床上——一摸之下满手都是濡湿,这才发现被黑衣盖住了颜色,这人的衣服竟然已经被血染了个透湿,“蔺九在中军帐,赶紧去叫他——去打热水,小江叔,架子上的针包给我。”
江听风应了一声,起身去拿。萧策快步抢过去,先以指代针压住对方心口周围的要穴,护着行将衰断的心跳——那一指下去可能触到了断骨,昏迷中的人发出一声极弱的痛哼,声音却无比熟悉。
萧策眼皮一跳,认出那个声音,脸上头次没了镇定,胡乱伸手去抹开对方脸上的乱发与血迹——映入他眼中的赫然是一张他怎么也不会认错的脸,当下让他手狠狠一颤。
“……小凡?”萧策难以置信地失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