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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而 ...


  •   而此刻的萧平旌,却已经换了一身寻常衣袍,把简单行李与卢少卿攒成一个包袱,趁夜悄悄出了汉口,乘扁舟一叶,由水路下了洞庭。

      ——起因是一个邀请。一切还是要从五月上旬时说起,自从闪电突击将本营推进安陆后,长林与象王军分守安陆与汉口两处,遥遥对峙了两个多月,期间双方战线铺开上百里,互相围追堵截着在长江北岸打了好多不大不小的游击战,象王方面也清楚汉口是直接扼守长江的咽喉重地,任长林百般挑衅都不肯全力出城迎击,像只忍辱负重的乌龟一样,听凭人怎么敲打就是不出壳。

      但也许正是应了那句话,人在别的方面连连倒霉,在另一方面运气就会好得出奇。半生坎坷至今的长林王在战场上总是会那么灵机一动福星照顶,就在局势已经不能再拖、萧平旌迫不得已打算下令强攻打一场硬仗的前一天夜里,江北突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雨势凶猛到几乎几丈之外人畜不分,天地混沌水天一色,恰逢汉口城不知喝了口什么凉水塞牙,新修了没几年的排水渠居然不知怎么被堵上了。

      排水渠一堵,汉口城里很快就成了一片汪洋——江河汇集处地势本来就比周边低洼,四面八方的雨水都往汉口城里灌。眼看着城里走路只能靠游泳,远处又有长林军虎视眈眈,守军迫不得已把废弃的老渠又重新掘通,帮忙往长江里放水。

      但这条老渠修建的时间已经是快百年以前了。百年以前两湖一带还基本属于穷乡僻壤,朝廷根本没有考虑过有朝一日汉口会打仗的可能——这就坏事了,这条渠只有寥寥几张用来拦脏物的粗铁网,早就锈得一掰就断,除此之外一片坦途。长林的斥候一直在汉口附近逡巡,顿时发现了这条暗道——前锋营旗下的斥候统领是个出了名胆大妄为的主儿,将野野一窝,手底下的兵一个比一个虎,以堪称土匪亡命徒的气势,一声唿哨召集不到两百个人,换上水靠,竟然趁乱从水道摸进了城。

      七十里外长林前军的程安收到消息的时候,这伙人的刀已经搠进了城门守军的心窝。程安当场就疯了,紧急出兵差点把舌头都跑得吐出来,这才堪堪赶在事情败露之前及时赶到汉口,从悄悄打开的城门闯进了城。正在和排水管搏斗的汉口守军突然遭遇这样一场变故,多数人手边只有一把竹笊篱,实力悬殊加措手不及,就这么莫名其妙把汉口丢了。

      汉口失守,加之荆州被江听榭守得如铁桶一般,一左一右,至此牢牢掐死了象王军从水路进入长江的可能。武运昌隆的长林王这次纯属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撑到饱,知道洞庭湖那十几万流民水军不至于悄无声息从长江一路东去,这才把心放下一小半。

      但就是在打下汉口的第二天,前一天夜里刚吃了药,一觉睡到晌午、还没来得及查看汉口布防的长林王刚刚出了营门,就听见了一阵喧闹声,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子吼猛然炸响,上百步外都把他震得耳朵嗡了一声。

      他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去了就看着一地被那声狮子吼震得七倒八歪,坐在地上揉耳朵的士兵。萧策早就被惊动了,正在和这个不速之客对峙,对方却对他的剑锋丝毫不以为意,望见萧平旌赶来,当即微微躬身,十分矜傲地对他稍稍弯了下腰。

      “在下十二连环坞岑惊翼。”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剃成利落的光头,蓄微须,有些佛门出身的禅意静气,眼神却带着杀伐果断的凌厉,“我家二当家有请长林王上门一叙。”

      ——十二连环坞三当家,“吐气成楼”岑惊翼,居然在这汉口失守的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敌军营中,说软骨头也太软,说有阴谋也未免太缺心眼。萧平旌沉吟片刻,问道,“为何请我?”

      “二当家有要事,要当面与您相商。”岑惊翼微笑答道,“身在两湖,机会难得,故而来请王爷,效法古人单刀赴会。”

      “‘银枪顾月’与我并没有什么交集。”萧平旌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二当家”是谁,“银枪顾月”任立月,十二连环坞手下恶棍匪类众多,二当家却是个徐娘半老的女人,使得一手破阵枪,不用了解也知道必然又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女中豪杰,“贸然上门却躲躲藏藏不肯说明来意,我怎么信你?”

      岑惊翼不急不缓,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萧平旌,“二当家托我将这个带给您,说您一看就知道了。”

      ——萧平旌打眼一看,便是微微一怔,不自觉向自己腕上一摸。岑惊翼递过来的分明是一枚赤焰军手环,与他手上那枚几乎完全一样,看起来像是很旧了,上面满是细小的划痕,反射着朦胧的光。那个原来刻着“林”的地方,现在刻着“位”。

      “天下将倾,吾辈当举身为焰。”岑惊翼收回手,冲萧平旌礼貌地低了一下头,“恭候王爷大驾。”

      “哦,对了。王爷若要来,记得顺便带个狗头军师过来。”岑惊翼说话慢声细语,想必念起经肯定是个能让人四大皆空的得道高僧,“原来的差不多也该换了,先拿一个备用。”

      萧平旌:“……”

      能把“我要杀人灭口”说得这么超凡脱俗的,也算是世间罕有了。

      最后让萧平旌下定决心孤身赴约的,却不全是那个赤焰军手环,而是十二连环坞细想起来的确有些微妙的态度。若说江北那一轮奇袭他们也一样反应不过来倒也说得通,但是长林与象王军对峙两个多月,汉口却毫无从洞庭来援的人,即便水军不耐陆战,可一点都没有也太可疑了。

      也许水寨中有变?萧平旌不禁猜测。况且这十几万水军虽然都是流民出身,但暗地有象王扶持,本身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如今四方态度暧昧难明,但凡有一点可能不用和他们交手,这仗他肯定是不愿意打的。

      “王爷。”

      被抓壮丁充当狗头军师的卢秋白叫了他一声。卢少卿一介书生,却长了颗熊心豹子胆,昨夜征询他意见的时候居然是一口答应的,上船还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他伸手向远处黑魆魆的水面一指,对萧平旌说道,“来人了。”

      向他们驶过来的是一艘大船,迎风飘着一面小小的旗,画了一弯银色的新月。萧平旌知道这是任立月手下的人来迎接,便放任对方船上下了钩,将他们的小船拖了过去——顺手在卢秋白肩头一搭,单手拎着这件叫“狗头军师”的大号行李,略提了一口气,轻飘飘跃上了大船的甲板。

      此时千里之外的金陵,周谨言死死盯着为自己奉茶的学生——徐令低眉顺目,仍然一脸寡淡的恭顺,却悄然挺直了身,原本毫无存在感的沉默官员,这一刻凭空多了几分凛然之气,连那张寡淡的脸都让人一瞬间有些不敢逼视。

      “原来……是你。”周谨言喃喃道。

      “徐令。”

      书房晦暗的角落,一角柔软的白袍顺着男人的膝盖垂落。太子无鸾轻声开口,向着沉默不语立在一边的徐令说道,“介绍一下。”

      徐令看了他一眼,表情却没多少情真意切的样子,只是应声开口道,“这位是东海的先太子,无鸾。”

      “我出身夜秦,是夜凌宫中三十年前肄业的夜凌子。”徐令继续说道,“贱名不足挂齿,今夜随太子前来,是想与您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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