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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大年初七, ...

  •   大年初七,西山大营传来消息——长林军整起兵马,自西山绕过金陵,直接向西下两湖去了。

      萧平旌直到走都没有进宫一趟,子婴心知自己那天夜里做得已经足够过分,走前不来告辞是轻的,恐怕未来至少一个月,萧平旌都不会再看金陵官家发出的信——萧平旌本身就不是那么热衷政治的性子,也知道内阁虽然看他不顺眼,但一颗忠君爱国的心必然是有的,朝局也就不会出大乱子。他骨子里那股骄矜的意气是变不了的,知道不出事就谁的脸也不肯给,心气顺了之前,任谁也逼不了他纡尊降贵把小皇帝理一理。

      而这正是子婴要的。

      大年初十,早就提前走了一步的江听榭用长林王令就近调取颍川、汝阴两地的兵马——荆州城的守军万万没想到年关还没过,凭空来了一队大军说打就打,加上被提前混入城中的长林前锋营斥候悄悄打开城门,在这里应外合之下,没支撑过半个时辰便被按死在了城中,一声示警都没来得及传出去。

      年关上两湖来巡查的人都松懈了,居然眼皮子底下被人抢了个荆州都毫无所觉,三天后才姗姗来迟。江听榭让自己手下的官军换上荆州守备的军服旗帜,拿刀逼着荆州太守替他圆谎,装模作样粉饰太平着,借以拖延被象王发现朝廷举动的时间。

      正月十五,百官复朝。刑部上奏,年前那场翰林院官员舞弊案中牵连的一名官员,在流放途中死于盗匪之手。继而启奏,说西北偏远之地盗匪乱象愈演愈烈,常有这样劫掠犯官的事发生,恳请朝廷出兵镇压。

      这就不可避免牵出了元淳年间那场大案中接二连三被流放的犯官,皇帝下令彻查过往年间死于盗匪的犯官。很快缉事厂列出名单,其中赫然有一人在列:周谨之。

      周谨之死于盗匪,侍妾自杀殉节。但犯妇给配功臣,往往都是配给有功的武将——这个侍妾江氏是周谨之早在十几年前就纳入家中的,远远早于萧元启起事的时间——这就是十分耐人寻味的一点了。

      强行侵吞不属于自己功勋的战利品,是有违律法的行为。三司居然从未有人调查过相关的事宜,而当时只是一个中书省小小令官的周谨之,竟然有人以这样的手段讨好他,是否与他身后的人有关?

      ——周谨之背靠了谁,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缉事厂全权介入了此事,不过两天的时间,便翻出周谨言一派上下官员不少行止不端、欺上瞒下的行径。枢密使雨化田携部下一一敲开这些官员的家门,短短两天,已然有四十一人被押进了缉事厂的黑狱。

      随即缉事厂请命搜查太傅周谨言的府邸,老太傅听闻消息匆匆赶回,在自家府门前与缉事厂的鹰犬对峙,公然怒斥雨化田不敬老臣、目无尊卑——随即皇帝的旨意及时到来,喝止了缉事厂,雨化田奉令收队,临别之前,轻轻往老太傅肩头一按。

      “有缘相见。”雨化田语气温顺恭谨,眼神却冷厉如刀,“卑职静候太傅大驾。”

      ——黑衣的鹰犬们离去,周谨言强撑着关上家门,当即哆嗦着一屁股坐在了门后。

      这不是一只雏鹰,分明是一头已经长成的豺狼……这连日来一连串事故几乎以让他无法应对的速度发生,几乎是眨眼间所有他一手扶持、与他有旧的官员都遭到了一场毁灭性的清洗。缉事厂的抓捕看起来像是顺藤摸瓜大肆搜捕,实际上却精准到可怕的地步,现在黑狱里关着的大多都是他可以放心依靠的嫡系,而那些摇摆不定的即便在调查中被牵出来,也被雨化田略施手腕轻轻放过,根本一个水花都没溅起。

      他不是不清算宏觉寺那件事——周谨言直到这一通狂风暴雨之后,方才反应过来,当今皇帝早知道宏觉寺那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做了手脚,他推迟时间只是需要时间去彻底摸清自己的势力究竟如何,以便于雷霆一击就让自己这一派官员彻底失去周旋的能力。

      可他不怕这样引起世家的反弹吗?周谨言难以置信地想道,金陵朝局几乎完全建立在盘根错节的世家之上,唇亡齿寒,他展露这样不惜将一个大族斩尽杀绝的态势,不怕其他氏族从此警惕,反噬他一个皇位上孤军奋战的皇帝吗?

      正月月底,春闱开试。寒门学子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翰林院换主考官的事已然如春风般悄然吹到全国各地,这一次春闱应试者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人人都想走上这条一跃过龙门的通天坦途。

      二月初二,龙抬头。西下两湖的长林军终于整军抵达两湖境内。长林军绕过大别山从北入两湖,掩上旗帜,趁夜举兵攻向随郡。一夜火光如织,随郡当夜便宣告失守。长林当日就在城中整军,后军等候辎重,前锋傍晚进发,直接从随郡顺水南下,悍然扑向了安陆。

      随郡至安陆数百里,十多个军镇——加上辗转行军的时间,甚至都没有阻拦长林一个月。神出鬼没的长林军如鬼影,总是在最不可能的时机凭空攻向毫无准备的城镇,有时候仅仅只是轻骑简从的千余骑兵,在城中军兵奉令去营救相邻军镇时迎头给他们一击,一战便能抽空一个军镇近半的力量——这时候才有大批的步兵赶到,望着虎视眈眈围城的长林军,孤军被围困的军镇往往很快就会选择投降。

      三月十三,安陆失守。安陆是汉口以北的要道,守军数目比更北的随郡多上许多,又有沿途军镇残兵与紧急调动来援的军队相助——但碍于对方是大梁以善战著称的长林军,一番殊死争斗之后,还是被城头拔旗,安陆残军仓皇南去,遁向不足二百里外的汉口。

      三月廿二,长林主力抵达安陆,尽数在当地扎营,在象王方面从这一系列节节败退的打击下回过神来、开始组织有效的反击之前,彻底在两湖面前站稳了脚跟。

      至此象王才从长林军这不宣而战后的一系列疯狂进攻下回过气来,却已经丢失了汉口之前全部的防御力量。军队从两湖内地纷纷赶往汉口。而此时一路疾如风而来的长林军终于在安陆停了下来,不再急于出兵,开始于汉口的象王军遥遥对峙起来。

      萧平旌带兵的风格与他父兄都截然不同,三代掌军与自小到大时时刻刻的熏陶,给了他任何人都无法匹敌的自信与积淀,他熟知任何一支大梁的军队有什么样的优点和缺点,大梁境内的百二兵道与山川河流,对他而言熟悉甚至超过熟悉自己的掌纹。军队在他手中就如同被延长的四肢,永远都知道极限在哪里,不会多加一份力,也不会少打一拳。

      加之兵法一道他学自天下闻名的鬼才琅琊阁主,与萧平章和萧庭生相比,他带兵十分的“不稳重”,一旦开战便是以快打快的态势,近乎于咄咄逼人,强行将对手拖进自己的节奏,被迫防御他的出击。

      而此时的朝野之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随着周谨之旧案被翻出,缉事厂羁押了周派四十余名官员——两个月间陆续有审讯的结果出来,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遭受了或轻或重的惩处,轻者降职发往地方,重者革职,或候斩或刺配流放。期间朝野上下诸多氏族或多或少都有反弹,但皇帝铁了心地惩处周派官员,并不为这些氏族的反弹或求情有所动摇。

      最令氏族嗅到危机气息的,是春闱之后,大批涌入朝堂的平民官员。周派官员纷纷落马之后,朝中出现不少空缺,皇帝年纪轻轻,却打得一手绝妙的平衡牌——一方面拔擢各派氏族填补空缺,一方面让寒门顶上氏族官员上升后留下的位置。既给了氏族分得利益的甜头,却也逐步将这些寒门白衣带进朝堂。

      ——他是想彻底改换朝堂的结构。逐渐有人从这一场浩大风雨中回过神来,再度看向那个皇位上的年轻少帝时,心情却绝非从前那样轻松。

      从翰林院舞弊案开始,这个年轻的皇帝就已经开始着手布局——他将主考的权力下放给同样寒门出身的官员,由此将大批新生的势力放进朝堂之中。这些无根无势的寒门学子就是他最大的借力——氏族想要架空皇帝,他就用这些基层的官员架空氏族。

      在这样的时候,氏族们终于暗中联合起来——几近生死存亡的难关就在顷刻,自然逼迫他们摒弃前嫌,以从浪潮中保全自身。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圣驾悄悄来到翰林院,对当时在场的底层官员说了一句话。

      内阁中书都出身翰林,但翰林院却是十足的清水衙门,除了踩一脚踏板随即高升的,长期留在这里的反而都是些不得志的人,或是寒门学子,或是世家大族的庶生远亲。

      “诸君。”年轻的皇帝轻轻击掌,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振臂高呼都足以动摇人心,“腾飞之时就在此刻,你们是要自己束宥于那个从出生便将你们幽囚多年的笼中,还是闯出笼门,就此向天举翼呢?”

      皇帝离去后满座静寂,许久之后,座中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氏族庶子、寒门白衣,过往数百年被世家压得无法抬头,无数人郁郁而终的这样一批人,在时局动摇之时,就如一捆已经晒到干枯的薪柴,一点火星便能让他们轰然举起滔天的烈焰。

      皇帝的话很快从翰林院的人口中传出,传进了这群人每一个的耳朵。这十多年朝中几番动荡,基层几乎全都是四十岁以前的年轻人,血性与报国之心仍在,没来得及被世故纷纷磨灭,几乎毫不费力便被皇帝煽动,站在了皇权的一边。

      这些人前所未有地紧密抱成一团,合成一股几乎蔓延整个朝堂基层的强大力量——他们已经被压抑得足够久了,一点甜头就够让他们动心,更遑论给出这样承诺的,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而氏族庶生的倒戈,几乎抽垮了世家一半的力量,令他们在这番风雨中,终于流露出不可抵挡的颓势来。

      而皇帝这个时候,却像个插完秧坐等丰收的老农一样,等待乱局发酵的过程中,十分修身养性地开始一封封往军中写信。

      ——子婴临窗铺开信纸,望着外面一片绿树如茵。五月的金陵已经流露出暑气逼人的苗头,外面的阳光十分刺眼,临窗的石砚都被晒得滚烫,里面的一汪墨几乎错觉能听到被吱吱烤干的声音。

      这可能已经是第五十几封信了。皇帝卖了个乖,头个月没趁表哥气头上不知死活撞上去——实际上他表哥的气性也挺大,长林军中头一个月奏返的战报彰显出一副疾风骤雨一样的态势,比当年奉命打东海的时候暴躁得简直不是一星半点,看样子是满腔怒火都发在反王头上,分明是逮住机会就把象王军按住往死里打。

      所以他很乖地等了一个月,用这个时间专心对付周派官员。战争与血火最容易冲击人心,让人从别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把全副心神都放在战场上。他等到二月中旬,果然长林的攻势肉眼可见地缓下来——就知道萧平旌总算顺了气,这才小心翼翼开始给前线送信。

      头一两封石沉大海,子婴耐心继续写,却不急着讲自己,就三言两语讲朝堂中这些争斗,也不肯说很分明,遣词造句还故意流露出几分“我看起来很稳但我心里超慌”的意思。果然五封六封后,萧平旌沉不住气了,开始简短回信,指出他言辞间那些故意露出的错误,十分冷淡并公式化地提出数个“臣以为”。

      皇帝于是耐心受教,收到表哥回信,下一封言辞热情洋溢,高兴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并表示两湖一带比金陵热得早,提醒表哥好好穿衣吃饭。

      长林王回信:“谢陛下,臣会的。”

      皇帝继续写信,慢慢把朝局和自己做的这些事以十分平和并轻描淡写的春秋笔法讲给表哥——萧平旌的性子他大概也摸透了,虽然聪明绝顶,但待人大多是基于身份的判断,嗅觉敏锐却只基于时事,实在不太懂人心的弯弯绕。既然自己信里讲了朝堂的这些事,他自己军中千头万绪,肯定也没心思去查证,还不是由着他瞒天过海?

      所以在他笔下,周谨言老太傅变成了声势赫赫有不臣之心、恃资历老而弄权的大反派,而他是个被迫还击无依无靠,只能仰仗智慧和一群宦官的小可怜。

      长林王肉眼可见地心软了,下一次回信多了几个字,“不决时可垂询卢老平章,艰难处不要硬撑,暂稳朝局等臣回来。”

      ——许是老天也看不过他这么欺负好心人,下两封信去了他迟迟没等到回音,思考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大概是长林王身边那个通晓天下事的琅琊阁少阁主瞧见他的信,实在看不过去挚友被这么欺瞒,于是一张嘴直接把他这一层纯良人皮都抖干净了。

      为了试探皇帝写了第三封信,继续前面的装可怜人设。长林王千里之外回信,只有墨迹淋漓的两个大字,“滚蛋。”

      皇帝遂趁机甜言蜜语,回信:“骗你那些朝中事是假的,但想你的心是真的。”

      长林王无言以对,看到信那一刻的心情无人得知,但可以想见应该十分精彩。

      此后皇帝再接再厉,把天生的糖罐子属性发挥到淋漓尽致——前线烽火连天,长林和象王军的大势已定,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在长江沿线三天两头地茬架打消耗,大战一时半会也打不起来。两湖烽烟不歇,长林王坐镇安陆静待下一招的时机——刀枪剑戟的兵灾里,皇帝的信就像只聒噪的小鸟,坚持不懈扑腾过刀光剑影,捎来后方金陵一点安稳的气息。

      子婴的信里东西很杂,头两个月还是规规矩矩写信,偶尔夹缠一点“想你了”“没睡好不舒服”“早饭没吃,上朝饿得眼花”的私货——到了后面就开始五花八门起来,有时候夹一支已经压扁枯萎的花,说是在西暖阁外看见一枝红杏出墙来顺手摘的;有时候是一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材,打开信才知道是“太医说春夏之交容易睡不好,睡前喝可以安神”;有时候是一罐子卖相极其惨烈的蜜渍花瓣,从外形上已经基本看不出是什么花了,“亲手做的虽然丑,感觉还挺甜,你尝尝”……

      一封封信里夹带的私货越来越多,最后干脆不写朝中事了——反正一天一封也实在没得可写,通篇长篇大论,字字话里话外都是对萧平旌的关心。逼得长林王回信也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只得强行虎着脸回一句,“专心朝政,少琢磨有的没的。”

      皇帝回信:“有在努力干活,天天为写信额外挑灯到三更半夜。别凶我了好不好?”

      萧平旌拿着这封委屈巴巴的回信,一时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自打懂事后没逍遥几年,就被卷进层出不穷的诡计、半辈子挣扎在腥风血雨人心险恶里的长林王,竟是头回从父兄长辈以外的人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被人珍惜”。

      ——对方还是个比他足足小十二岁的孩子。

      最后落到子婴手里的回信依然是寥寥几个字。萧平旌在百般难言滋味里左右为难了许久,终于提笔回了一个看似不咸不淡的回答,“知道了。”

      子婴打开信便笑了——这不咸不淡的一句怎么可能糊弄得了他?皇帝把这三个字看了又看,揣摩萧平旌提笔写字的时候那复杂的心情,硬生生看出个满脸桃花开,笑眯眯地把信原样折好,端端正正和从前的回信扎在一起,摆在自己的床头。

      我要得手了。他在心里这样笃定地对自己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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