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百二山河》谢西山

19、第 19 章 “哥哥要我

　　“哥哥要我将这个送给你。”

　　长林王府的会客厅里，老仆奉上茶水便收起托盘慢慢走了，替房内的两人关上门。坐在萧平旌对面的女人架起腿，从斗篷下取出一个乌木盒子，隔桌轻轻推给了对面的长林王。

　　女人名叫布鲁都，是南匈奴如今汗王的妹妹。南匈奴说是匈奴，实则包容了大量五胡的族裔，百年前举旗反燕自立，占据阴山南北的大片土地。五胡民族天生善战，百年间连续拓土，吞并蚕食了大渝与北燕大片的土地，到如今疆域东起濡水，西至河套，与大梁雍、秦、并、幽四州都接壤，直接隔长城南北相望。

　　武靖乃至元和帝年间连续苦寒，南匈奴年年都要南下抢掠延边郡县。五胡骑兵人强马壮，悍不畏死，往往一掠即走，留下一地狼藉，北疆千里防线根本来不及官军驰援，很是让大梁朝野上下军部之中头痛了一段时间。

　　五胡部落群居，仍然保持着部落的习性。鲜卑宇文氏、拓跋氏，匈奴须卜、乌珠留，羌渠羯人五部是诸部落之首，代代南匈奴大汗都由五部头人设擂争夺，胜者为王——前一代大汗死于箭疮，这一代的大汗是六年前上位的，本身是乌珠留部的头人，姓挛鞮，汉名叫天蓬。

　　“打开看看。”

　　布鲁都看萧平旌迟迟没有动作，对盒子点了点下巴——又笑了一声，一肘撑着桌面，懒懒向自己的小臂上一枕，“还是你担心我暗算你，把你放倒劫回去？”

　　萧平旌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得伸手去把盒子打开——掀开后他便是微微一怔，那盒子里放的是一条略微显旧的豹尾，看起来应该有两三年的年头了，两端用来的盘扣是红色的，用红线夹缠着金缕编在一起——这东西他很眼熟，知道这条豹尾可以在手腕上缠整整两圈，末端的盘扣系上，刚好是他手腕的尺寸。

　　这是他三年前从天蓬手里赢来的。五胡部落的丰收会上天蓬公然挑战他，僵持许久后萧平旌略胜一筹，天蓬只得送上先前约好的赌注。凭这条豹尾他可以拥有和汗王同样的权力一整天，到那一天日落之前，他的命令被视作汗王的命令，奔马会将它带到南匈奴的每一寸土地，任何人都不会违逆他。

　　但他当时没有收下豹尾，只把它留在帐篷里就趁夜悄悄离开了。没想到天蓬时隔这样久居然还没有忘记当初给的这个承诺，居然千里迢迢让自己的妹妹亲自送来。

　　“哥哥说，我闯的祸，就要我自己来收拾。”布鲁都的腿在桌下晃着，裸露的小腿轻轻踢上萧平旌的衣摆。她不是那种丰满的胡女，甚至可以说是瘦削的，四肢线条生硬而凌厉。但和五胡战斗过的人才知道这种身形恰恰比那种丰满野悍的胡女更为难缠，因为看似瘦弱的四肢实则没有丝毫赘肉，这种女人的力气不输给五胡的男人，甚至因为天生的灵活与柔韧，在马背上会比五胡的骑兵更为难缠。

　　而萧平旌认识她的确是在马背上。布鲁都是四州边境都赫赫有名的女马贼头目，萧平旌遇见她的时候正要借道秦州去甘州，顺路救了一个被她劫掠的行商——她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清俊苍白的汉族男人是自不量力，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轻轻松松打败了她。一辈子没吃过败仗的女马贼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身为汗王又一贯妹控的天蓬自然容不得一个汉人在自己眼皮下撒野，这才有了丰收会上两人大打出手的一事。

　　萧平旌把盒子扣上，推了回去，“我不能收。”

　　“当初已经明白是误会，就不需要再履行这么大的代价。”萧平旌说，“你把豹尾带回去，告诉他不要放在心上了。”

　　布鲁都却一笑，“你害怕了。”

　　“哥哥喜欢你，你知道。所以你不想再招惹他。”布鲁都伸过手去，轻轻搭在萧平旌压着盒子的手上。女人的掌心粗粝，马刀磨出的硬茧如铁石，“否则等同于南匈奴大汗的权力，即便只有一天，也足以让你做很多事——你顾虑，只是因为你觉得接受这个就等同于接受纠缠，总有一天你要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哥哥让步。”

　　萧平旌以一个不算失礼的力道轻轻抽回手，“我不接受它只是因为这太儿戏。”

　　“我哥哥有什么不好？”布鲁都却直白地追问，“他为了你都没有再南下过。盛乐城的山下现在种满了穆勒花，而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至今都没有娶一个自己的阏氏。”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天性喜欢征服强大的事物。”萧平旌说起“喜欢”两个字的时候显然还有一些尴尬，却是前所未有地郑重对她说道，“你如果真心关心你的哥哥，最应该做的不是来劝我接受他，而是打消他这个因为一时迷惑而起的念头。”

　　“那我呢？”布鲁都轻轻一抬下颌，“我是女人，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我……”萧平旌被这个过于直白的逻辑弄得有点哑口无言，“我不是……”

　　“我和哥哥一样喜欢你。”布鲁都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说道，“我还能给你更多。我母亲是西凉羌人的公主，你娶了我就拥有了争夺羌人部落统治权的资格。你可以杀了我外公，替我杀死我母家哥哥——”

　　“到时候，”布鲁都轻轻俯下身。她声音略微低下来，带着明显蛊惑的意蕴，一字一顿地对萧平旌承诺道，“你就是西凉羌人的王。”

　　——那一瞬间女人眼里燃烧着真切的烈焰。那火焰里燃烧的，是全然不加掩饰的权力与欲望。

　　“你需要我娶你，只是因为西羌不允许一个女人夺取首领的权力。”

　　萧平旌和她对视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也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不需要这样作践自己。你应该耐心等，等全心爱你的男人——而不是随随便便为了这个，把你自己的一生交出去。”

　　“我母家哥哥有些难杀。”布鲁都谈起这个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讨论宰杀牲口需要大力气一样，“普通人在他面前就是猪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需要你帮我。”

　　“而且你生得这样好看。”布鲁都轻轻一笑，转眼从那个野心勃勃的姿态脱离出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萧平旌，单手托着下颌——她这样的女人做出一副小女儿娇态来别有一番风韵，“任何人和你共度余生，都不会觉得自己是吃亏。”

　　“娶我有什么不好？我哥哥也同意这件事。”布鲁都浅褐色的眼睛神光流转，目光一寸寸如实质般扫过萧平旌的脸，掠过他的领口衣襟，毫不掩饰其中热辣的侵略性与占有欲，“我也不介意你住进我哥哥的帐篷——你这么优秀的人，如果抉择不出谁更好，我们兄妹也很乐意共享。”

　　“……”

　　萧平旌实在对这种豪放的异域做派听不下去了，也并不想自己像个什么物件一样被这对奔放的兄妹“共享”，直接站起了身。

　　“我不会娶你，也不需要天蓬为我做什么。”他总结道，“你带着豹尾回去吧，说我感谢他的好意。”

　　“陶恩吉。”

　　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布鲁都轻轻叫住了他，“你会需要这条豹尾的。”

　　“北燕的皇帝元安被杀了。新皇元凌已经登位，这个皇帝不是元安那种老狐狸，他是头真正的猛虎，随时都有可能挥兵南下。”布鲁都信手拈起豹尾，向萧平旌微微一扬，“元凌自己就是一个名将，北燕卫氏也宣誓效忠于他。你觉得他会放任梁国安稳多久？”

　　“你要保住你那只小猫的江山，就最好接受我哥哥的馈赠。”布鲁都起身缓步向他走过来，将豹尾缠在他手腕上系好，却不松手，反而勾着他的指尖轻轻踮起脚，将上身贴了过去，从近在咫尺处与他对视，“谁知道有朝一日你会不会用它救命呢？”

　　萧平旌脸色微微一沉，将她撑开了一些，“你知道？”

　　“天底下又有谁敢对你随便动手动脚？”布鲁都笑起来，抽身退后一步，伸指向他下唇一点——子婴先前那一通胡闹把他的下唇都咬破了，被布鲁都一根手指压着，凝结的伤口又再裂开，缓慢沁出一颗血珠。

　　布鲁都手指一动，将那一小滴血抹在指尖，收回手指来含住一吮。

　　“有些小猫是猫，有些小猫是没长成的虎。你的那只是什么？”她长久凝视着萧平旌，别有深意地微笑了一下，“老虎长大了可是会叼人的——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很欢迎你来找我。”

　　她拢起毛皮斗篷，对萧平旌作了一个胡人的礼，随即竟自顾自出门而去，消失在这个多灾多难的除夕夜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