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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无论宫禁院 ...

  •   无论宫禁院墙里发生了什么,晚上的宫宴仍然是按时开了。

      大梁承两晋而开太平,欢宴虽不豪奢,但着实巧思不断,堂皇华美。宫装的侍女纷纷挽起高髻,容华殿一小半的地砖都被揭开了,露出下面建造之初就凿好的盘渠。清亮的水从殿后引入,矮几沿弯弯曲曲的盘渠而设,待后半夜天子与老臣离席后,便是座中诸臣曲水流觞、畅饮彻夜的时刻。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金陵城自入夜便喧闹起来,整个城市都陷入除夕的欢乐,一簇簇烟花将天空映得宛如霞彩未褪,皇城中钟鸣十二响,宣召百官入宫开宴。

      长林王直到百官入座,皇帝即将举杯致辞之前,方才姗姗来迟。他身份尊贵,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座位并不在台下,而是就在皇帝身侧,越过百官朝臣登阶而上时,大殿数百人一时注目,神情各异。

      殊荣恩宠、一时无两啊……几乎所有人的心中都这样暗自说道。长林如此声势,乃至于他消失于朝堂两个月之久,只在天子下首这无声的一坐,便不容置疑地重新彰显了自己的位置。

      ——但长林王脸色分明不善,与皇帝见礼时也有些冷意。这是因为皇帝不追究宏觉寺一事,而与圣上离心离德的意思吗?

      子婴却没在意萧平旌的冷脸——他心里倒是肯定也再清楚不过,只抬眼向下一扫,不动声色看过那一片心思各异的朝臣,若无其事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开宴吧。”

      皇帝叮地敲了一记杯沿,开口说道。

      丝竹清吹与幽香霎时吹入大殿之中,乐伎舞姬轻盈穿过错落的矮桌与水渠,裙裾旋转飞扬,迎空轻轻击掌,正式拉开这一夜宫宴的帷幕。

      ——这一夜盛世昌平的年景下,终究还是有人没跻身到热闹里去。

      雨化田领了枢密使的职务,却追根究底仍是宦官的身份。他这样声势权力,却对自己的衣食住行都不甚讲究,没有另出宫置办房产,住处还在宫城内,就在一重宫墙下,紧邻金吾卫仗院。

      他平素为人阴沉莫测,喜怒都是一张淡淡的脸,旁人自然不愿与他相处,而除了公务上的事他也不让人伺候,乃至于空落落的一间宅院里,多数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雨化田轻轻推开内室的槅门,露出内里一间方圆不足两丈的密室——是一个小小的祠堂,桌上陈着林林总总二十多个牌位,两盏灯静静燃烧着,被开门的风拂动,火光微微一摇。

      祠堂很干净,灯也一直亮着未灭,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拂扫添油。左数起纷纷是“祖路讳之远之位”、“祖母尉氏”、“叔路讳文安”……等等等等,居中的三块最为光洁,一看便知道是直系亲人的灵位,左边的写着“父路尊讳原之位”,右边写着“母程慧清之位”——最前的一块上,写着的却是“弟萧氏讳平章之位”。

      这一块在一众路氏族人中显得不伦不类,照着灯光仔细看去,却能找到“萧氏讳平章”五个字的一侧,用小字写了三个字:“路绸星”。

      雨化田向灯上引燃了香,深深拜了三拜,珍而重之地插在案前的香炉里。

      “父亲、母亲。”他轻声说道,“绸星……又一年新春了。”

      莱阳王起事的旧案早就被埋进了尘土堆里,三十年足以埋葬无数往事,更没有人垂询——也就无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

      他是路原夫妇的长子,那场惊天巨变发生时他正在叔父家里,并没有跟随在父母身边。路原夫妇首告有功又自裁谢罪,皇家便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但莱阳王余党心怀愤恨,竟然悄无声息地屠灭了路氏一家的满门。

      他在乱中流离,一番波折艰险之后,居然兜兜转转被当做罪人之子,送进了掖庭。他天性聪慧,多智早熟,慢慢的居然在这一群罪奴里挣扎出一线生天,抓住开文书房的契机,将自己从猪狗不如的境地里捞了出来。

      ——然后在一日初雪廊下,他与带着弟弟入宫的萧平章走了个照面,一眼照见萧平章三分依稀眼熟的容貌和眼角一道熟悉的疤痕,心下便是大震。

      路原与长林王萧庭生的关系,他做儿子的自然清楚。这一眼给了他一个荒谬的可能,当他辗转问过宫里的更衣太监,得知萧平章后腰的确有一片朱红胎记时,那一瞬间如冰雪兜头把他淋了个通透,险些都有些站立不住。

      那是他的胞弟,他的绸星……他人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人世乱离廿载,他都快把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毕生愿景就是报族亲之仇,将那些藏身的莱阳王余党一网打尽——这时却有命运的手轻轻把萧平章推到他眼前,像是苦难人间里蓦然伸出一根行将折断的救命草,险险让他捉着,从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深渊边上,硬生生将他提了回来。

      绸星还活着呢……他心里转着这个念头,那二十年来时刻不曾饶过他的戾气与仇恨就突然凭空被冲淡了几分,让他拾回了一颗兄长的人心。我怎么能放心和那些人一起死……绸星到了那么一个位置上,多少人要害他?我做哥哥的,不照看他怎么行?

      他敛起锋芒,将日复一日精心挑选过手的奏折放到一边,硬生生掐断了那条同归于尽的复仇路,静静守在一个阴暗的文书房里,替萧平章等着那些将要到来的暗流。

      ——可事与愿违,萧平章还没来得及死于朝堂那些暗谗毁妒,先死在了一个亡国之人的手中。

      几年后萧元时将那面枢密使的令牌递到他手里,让他建立缉事厂,追缉萧元启一案的余党。他造了一场有一场泼天的血案,从当年莱阳王余党杀到荀氏的族人,立在黑狱外时他看自己的双手,只觉得满手都是血腥,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多少冤仇得雪的满足都填不满。

      他开始回想与萧平章不多数的几次见面。从头到尾他都没对对方说明自己的身份,一个宦官沾染多少脏事?以萧平章的心性,得知了恐怕要费尽心机也得把他弄出来,只是平白惹一身麻烦。他端出一脸恭敬柔顺的疏离,与萧平章寥寥说了几句话,从聚到散,表现得都像个全然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平生所愿?”长林世子有些诧异地看他,却好脾气地说了下去,“倒也没什么。父亲平安康泰,平旌一生顺遂,小雪幸福快乐。外无敌寇犯边,朝中政事清平,长林府能代代延传下去……讲多了,有点贪心。”

      萧平章自觉有趣地失笑了一声,听着远远萧平旌喊他的声音,起身离开,临走看了这交浅言深的宦官一眼,忍不住迟疑地抬了下眉毛,“……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

      “许是与世子有三两微末缘分。”他拢着袖子行礼送别,深深低下头去,“恭送世子。”

      这说话有些意思的宦官可能只在萧平章心头停留了片刻,教训不知道又闯什么祸的萧平旌时就全然抛到脑后去了。却不知道新雪廊下一片静寂中,雨化田遥遥望着他和萧平旌一路远去的背影,久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会实现的。雨化田在心里允诺道,你这些愿望,都会实现的。

      “绸星。”*

      雨化田拢着衣摆,轻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我今天看到他了。”

      他进来时带了一壶酒,已经喝了一小半,酒气稍稍蒸上他的脸,染上一星浅淡的红。雨化田取了一只没用过的杯子,斟满了放在萧平章的牌位之前,举起自己的杯,轻轻和它一碰,“脾气和在你身边时完全不一样了……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弟弟也长大了。”

      “老王爷死时我没来得及救,你走了,你的妻子也不可能再幸福快乐……平旌一生顺遂,更是早已成空的事。”雨化田饮完一杯,一边重新斟上——宫中最怕饮酒误事,他量也浅,只这不到半壶便已然有些微醺的意思,放下酒壶的手都有些抖,声音却平白透出一股不容反驳的坚定,“前面这三条也就罢了——你所想的另外三件事,我一定替你做好。”

      似是风从暗夜里轻轻吹来,烛火蓦地一摇。

      “你在天上看着我呢……”雨化田望见那烛火一摇,便是低声一笑,“我没能保住你,你想的这些事,怎么我都会为你做好的。”

      他酒意涌起,索性便偎过去,把头轻轻枕在供桌边缘上。

      “功名利禄非我有……”雨化田曲起一条腿,流露出平日绝不现身人前的懒态与放浪,以空杯轻轻叩着供桌的边缘,曼声轻唱道,“何必惜取此身……”

      也不知是他敲的力道,还是凭空里不知哪来一股妖风,萧平章牌位前那一杯酒晃了晃,突然啪地倒了下来,满杯冰凉的酒水兜头泼了他一脸,登时让他猛地醒了一下神。

      雨化田愣了片刻,忽地笑了一声,把酒杯扶回去,重新又添满了杯。

      “别生气别生气别生气啊……”他一边笑,一边小声絮叨着,“行行,大过年的,不说不吉利的话了。”

      ——宫宴到了后半夜的时候,萧平旌起身出了容华殿。

      他已经眼看是快数到三十的人了,加上霜骨把他身体底子都摧垮了一半,熬个半夜已经有些昏沉,听着丝竹喧闹声一阵脑仁疼。东青应该知道他现在毛病多,恐怕这时候已经在宫墙外头等着了。

      他加快走了两步,从容华殿前面的侧门出了宫苑,向离宫的方向一路走——走到西暖阁门前的时候,被寒风吹得脑子清了一下,突然便想起今天离家的时候想找的那本关于两湖最早的军报——那是栖凤阁那一夜送进宫里来的,东青来西暖阁收东西都是随便一拢,可能当时没注意掉了,一直没用到也一直没想起来,昨天想起查的时候才发现怎么也找不到。

      萧平旌看着灯火昏暗的西暖阁。这个点宫人应该也都睡了,他也没打算惊扰什么人,索性自己悄悄推门进去,借着月光与四角地上的宫灯发出的微末光线,循着记忆往暖阁里走。

      ——斜里暖阁的寝宫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倒在寝台上的声音。

      “什么人?”萧平旌登时警觉,厉声低喝道。

      那一响之后就再无声息,萧平旌屏息等了一会儿,想起刚刚平息的那场刺客风波,心里顿时便是一惕,决定去看个究竟。

      他进宫自然身上不带兵刃,只得暗中提了一掌真力权当防备,侧身悄悄从寝宫半敞的门闪进去。却不料刚刚靠近寝台,才看见床上空无一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身后蓦然扑出来一个人,一把抱住了他。

      萧平旌被力道带着绊倒在寝台上,却没一掌盖下去把偷袭的人打成个五脏俱碎的血口袋——那脚步一响他就听出来了,躲在他身后帘下的不是什么刺客,却是早已经离席的子婴。

      还敢来?萧平旌气极反笑,使了个巧力从他怀里挣出来,猛地反身揪住子婴的胸口,狠狠向后一搡,“你到底想胡闹些什么!”

      子婴向后跌了两步,却是不依不饶地又扑上来,不言不语态势凶狠——他扑上来的时候萧平旌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只得单手捉着他肩膀向旁边掀,“起来,撒什么酒疯!”

      子婴伸手一勾,死死攥住了他的袖摆。他醉了酒力气十分大,萧平旌掀他那一下都没把他推开,反倒嗤啦一声让他把袖子撕破了一道一指长的裂隙。子婴欺身重重压上去,呼吸都带着呛人的酒气,含含糊糊地闷声说道,“你说我想要什么?”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嗯,表哥?”子婴醉了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带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强压着萧平旌不让他起身,“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猛地俯身压下去,重重吻住了萧平旌的嘴唇——这太出格了,萧平旌平生即便和人有些说不清的纠缠,但对方大多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知道他无意便也不多逾矩,从没有人敢这么上来就一副要吃了他模样地对他动手动脚——他一时竟被子婴这个疯狂的姿态镇住了,呼吸间全都是子婴身上劈头盖脸的酒气,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想要你,”子婴一边凌乱凶狠地□□着他,一边伸下手去,便要撕扯萧平旌冠服的腰封,“你说敬慕和喜欢是两回事……但你会想和自己敬慕的人做这种事吗?嗯?”

      “我想让你疼,让你哭,让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子婴摸索了一阵,终于失去耐性,手上猛地用力,直接把腰封相连的束绳一把扯断,顺着散开的衣襟就要撕扯他的衣服——萧平旌终于忍无可忍,再也不顾对一个不会武的人出手控制分寸与轻重,强行一把将子婴重重推开,胡乱将衣襟一卷——也是气昏了头,门都来不及走,咣当撞开暖阁的窗户,风一样眨眼就没了踪迹。

      子婴被他推得狠狠撞上寝台后面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肺腑都是翻江倒海,差点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来。狼狈滚倒在床上的皇帝抬眼看向大敞着摇摇欲坠的窗扇——那一刻他双眼清明漆黑,哪还有半点喝醉的影子?

      子婴咳嗽了两声,勉强理顺了气。

      “走吧,走了就好。”他望着洞开的窗户,眼神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自言自语说道,“争权夺利的嘴脸也太丑了……我不想给你看见。”

      萧平旌被冷风吹着,怒火中烧的头脑慢慢降下温度,这才发现自己一路蹿房越脊,居然眨眼就到了宫墙下面。远远已经能看到东青的马车——他衣冠不整,索性也没有走出宫的流程,直接翻出宫墙,带着一身寒意直接掠进了马车的垂帘。

      ——他照面看见一个身穿五胡服饰的女人,双腿百无聊赖地架在马车的车窗上,肤色古铜,一头盘结的发辫顺着肩头垂下,西北胡女锐利火辣的风情,如滚烫的烈酒、如割脸的西风。

      “猫儿爪子好利,都能让你花了脸。”

      她望见一身狼狈的长林王,缓缓坐起来,毫不掩饰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她汉话说得不好,带着不知哪个胡人部落的卷舌音,一身皮革剪裁的利落贴身,露着一截有浅浅肌肉轮廓的腰腹——在这种天气里她居然露着肉,只搭了一件半肩的毛皮斗篷聊做遮挡。

      “陶恩吉。”*她似笑非笑问道,“我带着大汗的允诺来找你,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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