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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卢秋白最终 ...

  •   卢秋白最终与萧平旌谈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日一早,鸿胪寺少卿卢秋白带着一纸盖了摄政王印的正式文书,上鸿胪寺批了长假,然后收拾了两只包袱,住进了长林王的王府。

      临出门的时候,卢大人年近三十,一颗作妖的少年心却仍然青春洋溢地中二着,还想跟老爹表演个依依惜别一入侯门深似海,结果还没来得及拽袖子,就被一脚蹬在屁股上踹出了门。

      “滚滚滚,”卢重老大人撵狗似的把儿子往外嘘,“少在家门口丢人现眼的,要走赶快走——忙的话过年也别回来了,你妹妹今年带孩子回家过年,正好儿也省了你跟你妹夫又打架。”

      “外甥是亲的儿子不是啊!”卢秋白跳脚,“合着我比妹夫还不受待见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爹!”

      “人老了,手背没肉。”卢重冷酷回答,一边指挥张伯关门——张伯摇摇头,无比怜悯地看着日常被嫌弃的二少爷,却兜不住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快滚!去了好好干活!”

      ——咣当一声大门关上,深受长林王器重的卢少卿就这么被猫嫌狗不待见地赶出了家门,开始了他的幕僚生涯。

      日子一天天的过,很快便数到了腊月底。新皇即位的第一年,按照规矩,年节应该大宴群臣——萧平旌刚从两湖的千头万绪里勉强理出一个头绪,又被卷进年节的国宴,天天被礼部的人追到头都大了,千里之外看到礼部的官服就能打个寒颤。

      除夕日清晨,闭门思过两个多月的摄政王终于趁着年关解禁,“获准”入宫。

      “平旌,东青。”

      在宫墙下走着的时候,萧平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荀大哥?”

      “荀统领。”东青对荀飞盏一抱拳,看他们有话要谈,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好久都没见你了。”

      荀飞盏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卫队巡过宫墙,留下禁军统领站在高墙之间的道上。两人见过了礼,荀飞盏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萧平旌,望着他显得更白了两分的脸,有些不赞成地皱起眉,“伤还没好就四处走动。”

      “还行,早就不疼了。”萧平旌低头一笑,“近几日宫里怎么样?”

      “你把刺客带走了,宫里当然平静很多。”荀飞盏无奈叹气,随即脸色一整便要开口。眼看两个月不见都没躲过的教训即将找上门来,萧平旌急忙把东青往前一拖,及时截断了荀飞盏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对了荀大哥,你找个人带东青去门下省……礼部上次带来的东西需要跟宫里的人核对一下,今晚宴上要用,东青你自己看情况定夺——我先走了。”

      “哎!”荀飞盏叫了一声。萧平旌两手一捂耳朵,一副“我听不见我听不见”的姿态,脚下一溜烟穿过御道,从角门溜进宫墙里去了。

      “难得有个人给他撒娇,你随他去吧。”东青撞了撞荀飞盏的手肘,“快过年了,王爷今天一大早起来说进宫,到现在心情一直都不错,别欺负他了——走吧走吧。”

      “又不是什么人,进个皇宫能这么开心?”荀飞盏疑惑地扬了下眉毛,却被东青带了一把,“快走快走。”

      “……是这边。”大统领只好放下疑惑,把带着自己往反方向走的东青拖回来,向门下省的方向去了。

      “王爷。”

      萧平旌走到清凉殿门前的时候,恰逢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人从里面出来。两人走了个照面,对方停下脚步,拢着衣袖轻轻给他见了一礼。

      “嗯。”萧平旌随意点了下头,本想错身过去,余光却瞥见对方腰间垂下的丝绦,金牌微微一晃,露出上面的名字,“枢机缉事”——当即让他脚步一顿。

      他人在王府,却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子婴重启缉事厂这件事早就传入他的耳朵,眼前这个看样子就是缉事厂的枢密使雨化田——元淳二年那一系列大案发生时,他正在东海打仗,千里之外目睹了一场血淋淋的清算,对这个一身幽幽血腥气的宦官很难说有什么好感。

      “陛下晨起接到长林府的拜奏就在等王爷了。”

      许是觉出萧平旌注视自己的眼神有些冷冷的戒备,雨化田轻轻低头,柔声说道,“您快进去吧。”

      萧平旌微微皱起眉头,看了他半晌,终于抬步从他身边走过,“知道了。”

      “王爷。”

      雨化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萧平旌略略侧头,“还有事吗?”

      “请王爷珍重身体,国事虽然重要,但还是体恤自身为好——您这个样子,故人看在眼里,是会心疼的。”雨化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言讫微微一笑,再度行礼垂下头去,“臣告退了。”

      ——他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超乎身份的僭越,但看到他的眼神,萧平旌反而有些说不出话来,心里的恶感竟被那个眼神冲淡不少。雨化田生得一双典型的桃花眼,只是平日眼神阴郁幽深,将他眼中那一汪春水的柔意几乎全都驱散了——但雨化田看他的时候,眼神却十分柔和,带着一点温暖的笑意,令那张精致阴柔的脸都显得不再那么不近人情。

      那是一个长辈的眼神,如兄长注视终于长大成人的幼弟。但那温柔笑意里却另有一些怅然追思的神态,不像是给他的……像透过他看到了另外的什么人。

      萧平旌一时有些陷了进去,心不在焉地跨过大殿的门槛——直到被人撞进怀里才回过了神。

      “平旌表哥!”埋在他胸前的子婴双臂圈住他的腰,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萧平旌心思不在,险些给他撞了个趔趄,倒退着绊倒在门槛上——连忙往门框上撑了一把。

      “怎么还这么粘人?”他哭笑不得地握着子婴的手臂,想把人从自己身上撑起来,“快起来,给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朕是一国之君,想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子婴却不肯松手,强行抱着萧平旌的腰推着他转了一圈,硬是就着抱在一起的姿势把人向殿里推。萧平旌怕他推搡着再摔倒,只好顺着他,伸过去一手护着他的后背,“你小心再摔了——哎,子婴!”

      子婴爬台阶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绊了一下,全仗着萧平旌一把撑住,四条腿跌跌撞撞地登了两级台阶,直到把萧平旌按到矮榻上坐下来才肯消停。

      “你这么久没来看我,我想死你了。”子婴黏黏糊糊地往他身上蹭,活像只闹腾的小狗拼命摇尾巴撒娇,“你想不想我?”

      萧平旌无奈地扬起眉头。子婴本来就是闹他,也没想听到什么准话——没想到萧平旌却轻轻笑了一下,竟然点了下头,“想。”

      “……嗯?”

      “本来就是因为想你才入宫的,不然就晚上国宴前来了。”萧平旌看他睁大的眼睛,忍俊不禁,提小狗似的在他后颈上捏了一把,“年后我就要走了,一去至少也要几个月不见,突然就有点想你了,进宫来看看——行了,赶紧起来。”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这些年他年岁渐渐长,周遭笑闹的人也渐渐少了,先前除了有需要的时候被召回朝出兵打仗以外,常年都是孤身一人四海漂泊。身边好友亲朋都是周流萍聚,天涯海角各在一方,慢慢的热闹的心也就淡了,友人不论脾气如何,骨子里都是些性子淡如水的,他也就习惯了安静的日子,聚聚散散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子婴不一样。这名义上的表弟、实际上和他侄子一样大的小孩在他面前总有股热烈的活气,偏生人长得也好看,没了那股唯唯诺诺的畏缩,舒展开的眉眼有种干净爽朗的少年气,撒娇缠人的时候活像个行走的蜜罐,铁石心肠也能给他浸得稀软。

      算来算去他和子婴朝夕相处也不过就那么十几天,可子婴真是太能缠了——缠得他都快习惯给一个十几岁的人赖在身边,耳边时时刻刻有人黏着,左一句表哥右一句表哥。南人说官话的口音本就呢哝酥软,子婴喊他的时候老是习惯稍稍拖出一个长调子,越发有种甜腻腻的娇缠,每次听到都觉得耳根子一酥。

      一个小男孩怎么这么会撒娇……萧平旌每每听着心里都要感慨。回王府住了两个月,这一把娇缠的腔调骤然离了耳边,头几天居然让他有些空落落的不适应,不得不感慨习惯的力量有多强大。转而就让他禁不住转了心思……他一个习惯了被人撒娇的人都觉得不适应,那一直缠在自己身边的子婴突然没了自己在身边,会不会比他更不适应?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难免在心底生根,催生出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愧疚。这些天定下年后便下两湖的安排后,这种愧疚就越发鲜明起来,即将把子婴在千里之外的皇宫丢好几个月的念头终于驱动了他,让他决定走前还是尽可能多来看看。

      “表哥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过了好一会儿,子婴才恋恋不舍地撒手放开了他。萧平旌起身在榻上坐正,闻言嗯了一声,“也没什么事。是想问问关于两湖的安排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不过也是顺便——想着就快要走了,这几天就多陪陪你。”

      “就只是陪陪我?”子婴流露出一点惊愕的神情。

      “……啊。”萧平旌看着他惊愕的神情,一股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窘迫终于泛了上来,让他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话。

      ——他把自己当孩子,你也就把他当小孩了?还陪陪他,以为他只有三岁吗?萧平旌简直要开始唾弃自己了,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地飘移了一下视线,带着点尴尬咳嗽了一声,“没,其实就是……算了。要不我先……”

      “别别,挺好的!”子婴连忙打断他的话,把企图起身的萧平旌按回矮榻上,“你就在这儿陪我,我就随口一问……挺好的,你别走。”

      “……”

      萧平旌只得重新坐了回去。子婴回到自己的御案旁边——年节上百官诸部上的奏折也多,除夕都没消停,堂堂一国之尊也得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加班,有不少是当天就得批复的,根本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与萧平旌家长里短地一个劲腻歪闲聊。

      “那我继续看了。”子婴重拾起先前看了一半的奏折,又抬起眼来,恋恋不舍咬着笔杆瞟一侧的萧平旌,眼神里缠缠绵绵一片腻死人的不舍,好像少看他一眼是天大的损失一样,委屈巴巴地一垂眼睛,“你就在这坐着就行……我看看你就挺解乏的。”

      萧平旌:“……”

      他给子婴这无限委屈的一眼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二百个小姑娘加起来都没子婴这么会撒娇,别人是小别胜新婚,没听过小别胜新黏的。这两个月不见,按理说自己亲政怎么也能长大一点了,怎么黏起人来还这么令人发指?

      ……还是得怪自己不经脑子那么说,好端端的你撩他做什么?萧平旌在心里拍自己这张破嘴,后悔说话不过脑子。知道他粘人还逗他,随便扯个别的理由陪他坐坐就行了,小孩子都不会哄?

      萧平旌四下看了看,有些百无聊赖。人可能骨子里都有点犯贱,两湖的那一干东西都在王府,难得进宫偷了半日闲,没什么纷至沓来的事在他眼前晃,他倒觉得手上轻省的不自在,总想找点什么来看。可皇帝的锦榻旁自然不能随心所欲乱丢闲书,他看了一圈,都没发现有什么能拿来消遣的——只有锦榻侧面微微翘起一点,露出一个书角。

      什么东西,怎么还藏起来了?萧平旌一时好奇,不禁便靠过去摸。

      他侧身对着子婴,全神都在那本书上——如果这时候他回了头,就可以看见,本该沉浸在奏章里的子婴悄无声息地抬起头,眼神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子婴目光沉冷漆黑,晦暗如深夜。

      ——那个眼神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随即子婴换上一副逼真的惶急神色,猛地站起了身,“表哥,别看!”

      萧平旌有些茫然地抬了下头,手下却已经循着习惯性的力道,把书页翻开了。

      那是一册钉在一起的画——萧平旌只看了一眼,手上就是一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迅速地向后翻——越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是苍白,脸上说不清震惊还是急怒的神色也就越是明显,子婴两步越过御案,仓皇中一脚踢翻了凳子都没注意,扑上去夺他手里的书,却被他不由分说一抬手躲开,“这是……”

      他开口太急,一说话甚至都有些破音,急促地抽了一口气稳住话音,对子婴扬了一下手里的书,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子婴脸色惨白,却是抿了下嘴唇,避过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我问你是什么意思!”萧平旌猛地把那本画砸在矮榻上,“说话!”

      ——无怪他激动,这里面的内容着实令他狠狠震惊了。这一册画足有几十张那么厚,一翻能看出是两个人的手笔,前面的已经泛黄发脆,后面的却是崭新——画里的内容却让他无比熟悉,熟悉到巨大的恐慌击中了他。

      这满满一册的画……画的都是他自己。

      有微笑的,有出神的,远远站在回廊另一侧回望的,垂目的,愤怒的……最后一张笔迹最新,画的是他合目沉睡,另画了一枝盛放的早梅在他枕侧。这人画工十分传神,那一枝梅花色泽饱满艳丽,仿佛新摘下,还沾染一夜的寒气与晨露。

      画边上还写了一句诗:“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云雨枉断肠。”

      ——他一眼便能认出来,这是子婴的字。

      他再迟钝,在这种事上也不是真的什么也不懂。这种几近靡丽、甚至有些暧昧艳情的诗提在画上,背后的意思几乎昭然若揭。而前面的画他也认识,元时的工笔学的荀白水,风格疏淡清雅,极其容易辨认。

      元时待他的心思,他不说破,却也是从头到尾都明白的……现在子婴,连子婴也……

      难怪他平日里那样粘人,难怪他那样喜欢纠缠自己……

      “……是我画的。”

      萧平旌心思激荡之中,子婴却轻轻开口,承认了他的质问,“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喜欢你。”

      ——萧平旌霍然抬头。

      “对你有非分之想是很难的事吗?”子婴嘴唇都有些白,像是猝不及防被揭穿也对他而言是件可怕的事。他咬了下嘴唇,抬起眼睛与萧平旌对视,“你是世上唯独肯对我这样好的人了,你这样好看……”

      “够了,”萧平旌打断他的话,有些凌厉地质问道,“你也知道这是非分之想?”

      “元时兄长可以,我就不可以吗?”子婴毫不回避,直直盯着萧平旌——那一刻子婴眼神灼热而直白,像是少年人一腔爱意与依恋都丝毫不掩饰地浇注在他身上,仿佛有真实的温度——萧平旌平白像是被这目光烫了一下,一瞬间怒火被撞散了,他居然感觉到一股从心底生出的胆怯。

      一样的眼神……他不可抑制地想道。这是和十八岁的元时注视拜别的自己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敬慕与喜欢是两个概念。”

      许久的沉默之后,萧平旌轻轻错开目光,有些艰涩地发声道,“元时搞不清楚,我希望你能搞清楚。”

      他侧身挪开一步——那一口怒火散了,留下的只有满腔不知所措与悲哀。萧平旌脚步都有些不稳,一路快步走下台阶,几乎走到御书房门口,方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勉强能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回头看了子婴良久,最终也只能丢下这样一句话,随即匆匆出门,逃一样地离开了清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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