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萧平旌到家 ...
-
萧平旌到家时，书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蔺九大概是嫌弃脏了手，指挥东青拿着碳条在地图上勾勾画画——长林世代掌军，这书房从老王爷萧庭生年轻时便是王府重地，几乎有大半面墙的架子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地图，萧平旌进门粗略瞄了一眼，看轮廓大概像是荆襄川蜀、云贵等西南一带的图样，有些好奇地走过去。
“匆匆忙忙叫我回来，”他把身上的外氅脱下，随手搭在一边，找了个空子凑到桌边，“怎么了？看什么呢？”
“王爷。”
说话的是东青左手边的人——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人，蓄着两撇胡须，看起来十分儒雅，正是先前与东青一起伴萧平旌一同上宏觉寺的江听榭，“九公子发现了一些不对。”
“啊，听榭。你回来了。”萧平旌跟他招呼了一声，一边俯身去看桌上的图，一边分出一点心思跟他说话，“西山大营的情况怎么样？”
“都按您说的，岳将军已经把州府军彻底打散、重新混编起来，应该不会再那么容易出上次的乱子了。”江听榭语速不快，带着一点慢性子的优雅，说话却很利落，半句废话也没有，“辎重营和兵部已经着手交接，第一批行军辎重年后就到，包括新的战马和粮草，可以供先锋五千精锐先行。后续步兵押送辎重，这部分和程安确认过，他会一路负责。”
“嗯。”萧平旌略微点了下头。他扫了几眼，便大概把图看了个差不多——这是的确是一张西南一带的地图，上面详尽标注着长江各个支流与西南各个军事重镇的分布，还有各地驻防军所在处和驻防人数。东青拿着碳条，已经圈起了好几个川蜀一带的军镇，与两湖一带荆襄的军镇两两相连，暂时也看不出更多的名堂。
“蔺九？”他带着点询问看了指点东青的蔺九一眼。
“还是我来说吧。”开口的却是蔺九身旁的独孤靖瑶——不知道怎么也被他们拉来了，这四个人在他来之前可能已经探讨了一会儿，女阎王两手抱在胸前，脸色居然是凝重的冷意，隐约还有些压抑的怒气，对他说道，“你走了以后蔺九看了你说的那些卷宗，发现了人事调动的问题。”
“看这里。”独孤靖瑶俯身指向洞庭与沅水下游的武陵，“武陵州军司马，六年前左迁至弘农，四年前到武都，一年前至江阳——至今仍然在江阳都尉的任上。”
“长沙。”她指向另一处，指尖沿着碳线一划，在巴郡重重一点，“迁到这里。”
“武昌到贵阳。”她接着说道，“江夏到涪陵……这些人事调动十分隐蔽，是蔺九提出猜想，东青又去了兵部一趟要回名册，对照着才能看出来。这些圈出来的地方全都经历了这样的调动，途中辗转向北方州道，最终才落在现在的位置上。”
“大梁律例，凡屯军之地，最高长官最多三年就要变动调整一次——但军部派系盘结已经天长日久，这约定几乎就等于形同虚设。”独孤靖瑶也是武家出身，跟着母亲十来岁就厮混在军营里，早就对这些了如指掌，“往往除非是本身就是自己派系内的调动，很少有人遵循这个惯例——哪怕军纪严明如长林军，你自己算算，手底下的统领有多久没有变了？”
“本来也是文臣为了制衡军部提出来的。”萧平旌有些无奈，想到不知道多少年前平章说起这个问题那句“怕是脑子里养鱼，打仗全凭一张嘴”——好歹忍住了出言不逊，“你还不知道？这么频繁换来换去，谁能跟自己手底下的兵磨合？太平时候也就算了，打起仗来，这种制度的军队，上了战场就是活生生的废物。”
“是啊。”独孤靖瑶重新抱起手臂，对地图点了点下巴，“这就是问题所在。”
聪明如萧平旌，自然不需要她说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任凭多糊涂的武将，也不会乐意自己不停的从自己的位子上调走——那这图上的人事变动就很可疑了。明面上是乖乖遵守律例，但在军部一片大家心照不宣把文官政令当狗屁的氛围下，这种听令往往反而意味着图谋不轨。
“江阳、巴郡、贵阳……涪陵。”独孤靖瑶脸色很是难看，狠狠戳下的指尖险些把地图按个窟窿，“东西两边夹着我云南王府，就压着向北的要道，泸水沿线的水路都卡住了——王八狗日的，敢算计你老娘……”
“哎。”萧平旌听她这豪放的措辞，忍不住轻轻喝断，“说话就说话，骂什么人啊？”
他重又把注意力转回地图上，看了片刻，心里大概也有了自己的推断，开口问道，“丁浚这些年的态度如何？”
这调动虽然隐蔽，但说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巴蜀一带，云南王府背靠着的势力只有一个——成都王丁浚。
蜀道艰难，如上青天——数百年前天下三分之时，蜀汉凭此天险据守多年，而前朝灭亡后诸国纷争，到大梁一统南国、与大渝北燕南匈奴隔黄河一线南北相望，巴蜀一带都处于一个相对封闭的状态。成都王一脉从天下纷争时起，收纳了前朝战祸中的大批流民，势力悄悄壮大，等到大梁初步平定南国时，才发现这个西南的邻居几乎把巴蜀经营成了一个基本自立的国度。
西蜀天险，遽流雄关。大梁最终决定以招安怀柔的态度，赐封丁氏世代为成都王。而占据巴蜀的丁氏南有云南王府，东有大梁，西北还有西羌人虎视眈眈——自忖无法一力抵挡，故而也就接受了大梁的招安，将巴蜀归入梁国的版图。但这改变不了丁氏经营巴蜀多年的事实，太平年间自然什么都好说，但到现在这个敏感的关头……
“丁浚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独孤靖瑶答道，神情分明是十足十的不屑，冷冷嗤笑一声，“用你那只陛下的话来讲，就是个牙尖嘴短眼皮浅的狗东西——前几年和南楚打仗，老王八蛋仗着自己出兵帮了忙，居然敢开我娘的玩笑。得亏那个时候我不在军中，要不然我当场劈了他。”
“结仇了？”萧平旌看她的态度就明白过来。
“没，说不上。”独孤靖瑶翻了个白眼，“他没那个胆子。这老东西属秃鹫的，没猎食的胆子，只会打扫战场时候啄两口——南楚十万兵给我一江水冲出三百里，他想要和云南王府结仇，也得掂量着。”
“也有可能是象王煽动了他——他不举旗响应，不代表不会出兵。”萧平旌神情有些凝重，看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缓慢伸手在涪陵上圈了一记，轻轻点了点，“如果他跟象王勾结了的话——这个地方选的很妙。涪陵进了长江支流，顺流而下就是荆州，丁家的水军随时都能和象王洞庭湖的水军汇合一处。一旦在鄱阳一带拦不住他，江水直下金陵，以他们两家的声势，很有可能会有大麻烦。”
独孤靖瑶看着他深深皱起的眉头。话说到这里，谁也知道那个“如果”已经摆明了是实打实的，不存在侥幸的可能性。象王筹谋多年，手下兵力不容小觑，说动丁浚出兵相助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大不了旗帜一盖，见势不妙就跑，事端总不会落在他头上，可如果万一侥幸成了，那可是滔天的富贵与权势。
“只能这样了。”
萧平旌思索许久，开口道，“听榭。过了年你就走，不走水路，绕路从襄阳走，顺流下荆州。骑兵不好守城，我给你一道令，你沿途调司州、豫州诸军镇的兵——头批军部派下的辎重也都给你，日夜行军动作要快——务必在他们行动之前，把襄阳到荆州沿线都握在咱们手里。”
“靖瑶。”他看向独孤靖瑶，接着说道，“你和听榭一起，你回云南，跟小姨把情况说清楚。如果可能的话，调整云南王府的兵力，给丁浚施压，尽量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还有一个人。”
独孤靖瑶突然心头一动，想到了前些日子刚收到的信，“我觉得云南王府单方面给他施压，倒不如试试看联合这个人。”
“丁浚有个偷生——私生子，叫丁修。南楚那一战就是他奉他爹的命令出兵帮我，这人天赋很高，脾气也怪——最重要的一点，他和丁浚的关系特别糟糕。”独孤靖瑶往地图上一指，“丁修他娘是羌人，好像还是个地位不低的部落公主，算是另类意义上的和亲。但是他娘很不受宠，早早就死了，丁修从小也被人虐待，稍微大点就去闯江湖了，二十多岁才回来。”
“我知道这个人。”萧平旌听她一讲就想起来，唔了一声，“川蜀最有名的两个天才，‘二修’里的一个。他掌管成都王手下近乎一半的军务，另一个听说也跟他很要好，是他帐下的祭酒军师。”
“对，就是二修的事。丁修跟他老子坦诚喜欢男人，就是他帐下的杨修。”独孤靖瑶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看着萧平旌难得惊愕的脸，“没想到吧？丁浚那个老古板道学家，自己低俗龌龊却不许儿子断袖，差点被他气死。我十几天前收到消息，丁浚想杀杨修，结果反而被这个杨修算计了——正巧被他儿子撞上。丁修脾气怪异，亲娘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当场和丁浚大吵了一架断绝关系，跟杨修与亲信一起，离开成都北上去梓潼了。”
“我娘说了，杨修此人很有才华，却心高气傲，凌云之志，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独孤靖瑶双手按着桌子，将上身倾向萧平旌，“他所图的，绝不是区区一个军中祭酒——你不妨许他点什么。丁修此人怪僻孤傲，喜怒无常，唯有杨修能算作降服得了他。他跟丁浚已经决裂了……如果有杨修站在你这边，你说杨修能不能说动他把刀对准他父亲？”
“……”萧平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回答。勾心斗角的事不是他所长，他能在战场上提刀决定成百上千人的生死，却不知该不该下定决心教唆一个人背叛自己的父亲。
可独孤靖瑶说得有理。云南王府虽然是百年的掌军世家，但南有南楚北有成都王，两线作战是十分危险的——她母亲独孤夫人是个罕有文武全才的女中豪杰，识人十分精准，既然她这么断言杨修，那这个计划实行起来成功的可能性非常高……一个想要更广阔的舞台的人，给他一个朝堂任他驰骋，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诱惑力呢？
“走走看吧。”
萧平旌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说道，“小姨眼光老辣，我信她。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的许诺，就是我的许诺。”
“差不多就这样吧。”他环顾了一圈，示意东青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结束这一番讨论，“时候不早了，吃午饭吧。年前象王不会有动作，细节慢慢讨论——具体这件事该如何谋划，我下午先和卢少卿谈过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