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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青鸟 ...

  •   岭南难得下一次雪。
      这大雪一连下了五日,依旧簌簌不停。窗外银装素裹,美成人间仙境,巷子里的孩童们都在嬉笑打闹,笑语不绝,越过高墙,而窗内炉火不熄,呵气成雾,却有人如坠冰窟,心比天寒。
      齐翰几乎衣不解带片刻不离的守在云蔚床前,紧紧握住的云蔚的手,哪怕累极了,打个盹,睡着了,也不肯松开半分。那日孤鸿是铁了心要杀他,执剑回刺,不留半分收势,但云蔚挡在齐翰身前,让他始料未及,大脑来不及思索,执剑的手已经本能的生生将剑锋按下去半分,正是这半分距离,本来应该插入心脏的剑刃避开了要害,插入腹部,让云蔚侥幸逃过,死里逃生。但这一剑毕竟不浅,云蔚虽未丧命,却也受损严重,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命悬一线。
      芳楹眼看着齐翰终日消沉,不肯进食,杨严灵灵多次相劝亦是无用,不免心头着急,哪怕知道齐翰不会肯吃,仍旧熬了一碗菜粥,端到他面前。
      “知道你着急,可是身体总是吃不消的,若是如此下去,姐姐没醒,你倒先倒下了。”
      齐翰只是趴在云蔚的床前,静静看她侧颜,连动都不想动,芳楹说了什么,说的什么,他懒得去听,也不想回应。
      芳楹在他身后站了半响,她对云蔚和齐翰的过往,已经知道了十之八九。自那日知道云蔚身份,她便留了心,灵灵又是个快言快语不知忌讳的,她随口一提,她便不吐不快,说至情动处,杨严也为云蔚鸣不平,更是把这些年来她为齐翰所做的付出,所受的委屈,绘声绘色说了一遍。说来可笑,初见齐翰,她便惊为天人,芳心暗许,却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南夏的九王爷,她竟不知天高地厚的做了个王妃梦,还妄图和云东的公主争个高下?这高下岂是由得她争得?芳楹落寞的想了想,怪不得云蔚举手投足,和齐翰一般的大家风范,这样的风姿绰约,出身怎能普通,反而是她,一个岭南小小绣户的女儿,才是误闯入他们人生的一场意外。他们,才是一类人。
      芳楹把手中碗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看一墙之隔自家厨房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她娘在做晚饭。出门前,王氏看到她又拿着食盒往齐翰这边走,便叹了口气,道,“芳儿,算了吧,齐公子已经是有意中人的人,况人家那个风范气度,定是侯门大户的出身,这些天家中客人络绎不绝,没有一个像我们家一般平凡寒酸,我们是高攀不起人家的。”芳楹垂首不语,王氏看了看桌上的一堆彩礼,又道,“你表哥家虽然穷苦,不过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女儿,帮衬着你们日子也不会太差……”
      芳楹想到自己那个耿直木讷的表哥,虽然为人忠厚,到底差齐翰十万八千里,眼泪啪嗒砸在地上,王氏愣了愣,摇了摇头,住了嘴,半响,叹道,“去吧。”

      芳楹收回思绪,转身看齐翰,他双眼放空,靠在床边,只是紧紧攥着云蔚的手。别说杨严,便是她这个局外人,也看得出齐翰对云蔚早动了心思,可只有齐翰自己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桌上的粥早冷了,芳楹端起那碗残羹,欲往门外走。末了,还是忍不住,转身告诉齐翰,“齐大哥,我要成亲了。”
      齐翰愣了愣,待回过神来,反应过她的话,略带了些愧疚,“真是不好意思。”
      芳楹本来不抱任何期望,闻他此言,半惊半喜,泪水先理智一步盈满眼眶,她转过身,满怀着憧憬看着齐翰,齐翰却是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包银子,转身递给芳楹,“自我来岭南,蒙你们一家颇多照拂,此次蔚蔚出事,家里乱作一团,更是你在操持。齐翰无以回报,一点心意,聊表谢意。”
      芳楹盯着那袋鼓鼓囊囊的银子,是啊,还有什么比银子更能表达谢意的呢?何况那一袋银两,他们一家人辛苦一整年,也根本攒不到。
      芳楹木了半响,却是含泪大笑,“齐大哥,我虽不比你和姐姐出身高贵,却也是父母掌上明珠,更是一个有尊严、有感情的人!”她抬眼看向齐翰,目光复杂,那秋水般温婉棉柔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了恨意。
      齐翰垂下了眼,微微叹了口气,“林姑娘,我从未轻视于你,更是感怀你事事照拂,但你所求的,恕齐翰不能回报。”
      好一句轻飘飘的从未轻视,好一句事不关己的不能回报,芳楹冷冷一笑,“轻视一个人哪能摧毁她,你轻视的,是一颗倾心待你,愿以心换心的真心。齐翰,”她目光冷冷,“原是你不配我如此待你!”
      芳楹转身决绝离开,齐翰摇了摇头,把那袋银子丢到一旁,转身负手呆呆看云蔚睡颜。
      昔日盛京,多少姑娘曾经爱慕于他,他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一心扑在张氏身上,为她欺君罔上,叛国离乡。他倾心相待的,伤他至深,倾心待他的,转眼离散,多少年了,只有云蔚,付出的时候奋不顾身,被他拒绝的时候,也不过淡淡,然而只要他需要,只要她能给,她从来也没有犹豫过半分。那些往昔的帮助,比九天揽月,五洋捉鳖难上了多少,苦过多少,而她到头,竟一句怨言也无。
      齐翰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凌骁依旧是一身黑袍,手中握着那柄常年不离身的剑,满身的寒意加上室外的雪气,走进屋子,仿佛连屋内的温度也冰凉了几分。
      他径自走到桌前坐下,一柄长剑放在桌上,“既然九王殿下对公主无意,也无需如此倾力照顾。待公主痊愈,我会带她回京。”
      回京?齐翰一愣,是啊,她早已决定离开,若不是出了这次被绑的意外,恐怕此时,她早回到云京的皇宫。可是经此一事,差点生死相隔,他是再也不愿失去她,放她走了,他早已暗自发誓,要用一生守护她。
      所以,他说,“凌骁,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凌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用指腹轻轻摩挲剑鞘上繁复精致的龙纹,这剑与云蔚床头那把一般,是贺青屿苦苦寻来,赠与他的。
      昔年,他原也同孤鸿千骑一般,是被当作死士一般的训练,断情绝爱,只知杀戮,在刀尖舔血,在尸海苟活。眼前只有敌人,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更有甚者,虽为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却为争权夺势自相残杀,毫无人性存在。只有遇到贺青屿,他未泯的良善才得到保全与守护,他拿自己当兄弟相待,不对过往那段肮脏的尘史提及半分,助他进宫,一路成为侍卫统领,又安排他去云蔚身边,丝毫不拿他当奴才看待,吃穿用度无一疏漏,便连这剑,也寻最好的给他。这样豁出一切拿命对他的兄弟,他怎么能够为了旁人,夺舍属于他的幸福?
      凌骁绝不能辜负贺青屿,只能对不起云蔚,他缓缓开口,“九王殿下,如果你真的对公主好,就放她走吧。自从遇见你这六年来,她碰了多少壁,吃了多少苦,现今更是几次出生入死,鬼门关前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皇上已经赐婚给公主,那位将来的驸马少年英才,是位良人,公主嫁给他,既能幸福安康,又可尊享荣华,是最好的结局。”
      齐翰想起云蔚身上那方灰色竹叶的帕子,他不止一次的看到过,她握着那方帕子发呆。他原疑惑,那分明是男子所用的,如今想来,恐怕就是那位公子赠予她的。凌骁说的什么都对,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下顾虑,想要和云蔚长相厮守,要他放弃,他不甘心。
      齐翰没有转身,只是坚定的道,“凌兄一片好心,可是恕我不能从命。”
      凌骁气急,站起身,“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
      齐翰淡淡回身,“凌兄所言自有道理,可是,云蔚是一个人,她有自己的感情和选择,不是你能安排,也不是我能左右。”
      他回头看了看云蔚,“我自知辜负她太多,心有愧疚,便是竭尽全力也不能弥补。从前,她千辛万苦不曾放弃过我,时至今日,换我千险万阻,也绝不放弃她。”
      凌骁无奈摇了摇头,“若她甘愿放弃你呢?”
      齐翰抬眼看向凌骁,后者向来沉静的目光森寒如水,悲喜难辨,“若她甘愿放弃我,我愿意放她走,从此远远守护,再不打扰。”
      凌骁拿起桌上的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言毕,便利落离开。
      齐翰走回云蔚窗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沉睡的脸庞,那方帕子,被他叠放整齐的放在枕边。齐翰收回手,将那帕子捡起抖开,竹叶的旁边青色丝线绣了两个字,“青屿。”
      蓬山此去无多远,青鸟殷勤为探看。不知他派来的青鸟,可曾打开云蔚的心门,又是否置换了她这六年来的执念,甘愿放下从前,与他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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