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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误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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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蔚裹紧了斗篷,靠墙而睡,吃饱喝足,衣暖神衰,既然逃跑无门,报信也不能,她干脆老老实实的放松自己绷紧了两日的神经,放放心心的睡去。
石门旋转的声音忽又响起,云蔚皱了皱眉,怎么这被囚禁的日子,也不能落得个清净?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见孤鸿站在门口,未必面具遮住的下半张脸抿着嘴,不再是平日里散漫不羁的笑容。孤鸿垂下看她的眼,慢慢踱步到她跟前。
这短短两日的相处,云蔚已经大致了解他的脾性,虽为杀手,为杀他而来,可心中良善未泯,说不定,就是她脱身的唯一机会?
云蔚微微坐起了身子,抱怨道,“本宫好歹是云东的公主,不说锦衣玉食,软垫香帐,怎么连睡都不让人……”她看着突然地道指向脖颈间的那把利剑,声音有些颤抖,“都不让人……好好睡呢……”
孤鸿蹲下身子,旋转剑身以刃相抵,剑刃锋利,触及肌肤便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云蔚顾不上疼痛,只木木的靠墙坐着,身后已经避无所避,便自我放弃道,“果然这杀人不眨眼的人啊,翻脸都是比翻书还快的。”
孤鸿垂首看她,语调平直没有半点波澜,“我也是受人之命,不能违抗,你不要怪我。”
云蔚贴着墙坐着,无奈的笑了笑,她也不愿去责怪任何人啊,可是,为难她的人,根本就不会放过她。
“黄金万两,还是功名利禄,可以让你这样翩然脱尘的一个人,为他卖命?”云蔚不顾及伤口被割得更深,血流得更汹涌,抬脸看向那黄金面具后一面溢满无奈的眼眸,“他给你的,我加倍给你。”
孤鸿注视着云蔚的眼睛,他第一次这样他近距离、有耐心的看一个即将被他手刃的人,那眼里,有泪光,有隐忍,有恐惧,更有坚韧,是渴望的希冀他能放过自己,也有那么一丝救赎,救赎他的身不由己,可是过往弟兄惨死的画面在他眼前纵横织,那种植根于内心深处最赤裸的恶心与恐惧,早吞噬得他不能复为一个真正的人。
孤鸿苦涩的笑了笑,声音暗哑,“命,他给我的是命。”
云蔚笑了笑,“这有何难,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保护你,我带你回云东,找七哥贺大哥,不,找我的父皇,天下之大,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孤鸿摇了摇头,十二年没有流过眼泪,他干涸的眼眶里汹涌的冒出了泪花。那年南方大旱,颗粒无收,父母为了让他们兄妹三人存活,生生饿死,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撑到等到救济的粮食。
饿啊,渴啊,想活下去啊,为了生存,那片干裂的土地上变成人间地狱,有人宁食死人肉,有人愿饮活人血,就在大哥也打算割肉的时候,一辆宝马香车,停在他们跟前。
如果那个时候,是云蔚出现,跟他们说,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保护你,你跟我回云东,往后的十二年,他也不用生不如死,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孤鸿用空余的一只手,拽下脸上的面具,他微微垂了眼,一张原本清秀俊逸的脸庞上,左侧的半边脸却有一道长长的鞭痕,从鼻翼延伸至额头,疤痕年代久远,狰狞由在,他抬眼看云蔚,“不是我贪生怕死,三条命,我们兄妹三人的命,都握在你的手里。”
云蔚赫然呆愣住了,她是想活,可是兄弟手足之情,换做谁人能够割弃?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愣愣的看着孤鸿,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的神色很哀戚。他抬手扒开自己胸前的衣服,那露出来的一片白皙胸膛上,覆盖满了奇形怪状的疤痕烙印,触目惊心,蜿蜒着延伸到被衣服遮挡的地方去,杂乱无章,似无尽头。新伤旧痕,纵横交错,纵使刑部的极酷之刑,也莫过如此吧?
云蔚不忍再看,别过眼,将他的衣服扯了盖上,孤鸿却覆手反握住她,把那冰冷的剑柄塞到她手里,“我从无选择,但我给你机会选。”
他哀戚的眸子突然涌进几分喜意,这半生不能自主,临死,他终于可以做一回自己。更何况,为执行任务命丧当场,便无忤逆背叛之罪累及兄妹。
云蔚摇头,挣扎着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孤鸿却紧紧握住,“记住,我的名字叫林耕,千骑是我大哥,务必留他一命。”
门外突然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孤鸿放开她的手,催促她,“快动手。”
云蔚把那柄剑掷得远远的,哭吼道,“我不会杀你的,要走一起走。”
门外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了,千骑在喊他,“孤鸿!”
孤鸿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铁门,连忙爬起身,捡起那柄剑,“当啷”一声,斩断了缚住的绳索,再如法炮制,将她彻底解开。
打斗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连忙戴上面具,匆忙看了云蔚一眼,对云蔚道,“乘机逃跑。”便转身往门外奔去。
带来的三十名高手都是府内精挑细选的,虽然不及凌骁、齐翰,但其中也不乏佼佼者,况千骑一人,武功便稍高过齐翰,凌骁专心对付他,其余的人便无暇再顾及。但也只是时间问题。齐翰负责对付那数十名高手,着急之间身上不少地方都挂了彩,一身无尘白衣,遍染朱色,但为了给凌骁除去后患,他杀红了眼,片刻不敢停歇,往往是自己才躲过一击,又连忙去助凌骁化险为夷。
石门打开,看到一地伤兵残将,千骑也受了几处伤,孤鸿怒从心起,提剑应战。齐翰连忙解决了近身的两个杀手,抢在孤鸿助力千骑之前挡住孤鸿的进攻,那一剑狠,齐翰虽然奋力挡住,但受伤的手腕毕竟提不起力气,不仅伤口崩裂开了,还被孤鸿乘机偷袭,狠狠挨了一脚,霎时跌坐在地。
孤鸿上前几步,举剑抵在齐翰喉咙处,“我说过,只要你敢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身边的打斗不知何时停歇了,凌骁一手抓着千骑的肩膀,一手抬剑抵在他脖边,“不知你这个兄弟的性命,在你心里是否重过九王?”
孤鸿持剑的手颤了颤,打蛇打七寸,凌骁果然不会放过他。千骑握紧了拳头,这个冷硬的弟弟,从来都过于依赖他了,但违背主子的后果,又岂会轻过今日丢了他的性命,千骑咬牙命令他,“不许管我!孤鸿,任务第一,杀了他。”
孤鸿握紧了剑柄,回过头,俯下身子,剑身已经划开了齐翰的脖子,他却一手拎起齐翰,继续用剑抵在他脖间,“凌大侍卫,这种卑劣的行径,你也会用?”
一旁的石门轰然打开,云蔚看到他们互相劫持的画面,孤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凌骁只觉生机出现,吼道,“公主,快去帮九王!”
孤鸿一惊,齐翰抬肘一拐,将孤鸿推出老远,云蔚大吼“不要”,然而凌骁刀快,千骑喉咙只来得及“呃”了一声,便跪倒在地,一双眼睛瞪着看孤鸿,似乎有话未尽,遗憾此生已不能言。
孤鸿跪爬到千骑面前,撕心裂肺的吼道,“哥!哥!”然而除了脖颈处那个口子还在哗哗往外冒着血,千骑已经再无动静。
“千骑是我哥,务必留他一命。”那清俊青年赤诚真心的话犹在耳畔,然而转眼,她便害他命丧当场。
云蔚心里又悔又责,软骨散的功力犹在,情绪一激动,药力又往上涌,腿软发麻,再站不住,齐翰连忙上前扶住她,云蔚靠在他怀里,眼泪只是不住的涌,齐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无声的安慰她,一切已成定局,无可奈何。
凌骁想起自己曾经的弟兄们,对眼前一幕也心生了几分不忍,可是这一愣神的功夫,孤鸿已经转身举剑直冲齐翰而去。既然这一趟是为他来,哥哥又为他而死,那么,他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齐翰半边身子背对孤鸿,一心扑在云蔚身上,根本没有擦觉身后的动静,云蔚匆忙之中,连忙跨前一步挡到齐翰面前,那柄利剑瞬时从背部刺穿到她的腹部,孤鸿愣了愣,连忙拔出剑。
凌骁反应过来,杀意再起,云蔚吼道,“不要!”那还沾染着千骑血液的剑刃停在孤鸿身后半尺处,云蔚对凌骁摇头,又冲孤鸿喊道,“快走!”
孤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背起千骑,快步离开。
齐翰拥着她,“蔚蔚……”声音却是止于哽咽,再不能成声。
云蔚搂着她的脖子,身体不断往下坠,直到现在了,她才有机会好好看看齐翰,两天没见,他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一身伤痕,更是让她心疼,她皱了皱眉,“傻瓜,这里杀机重重,你怎么能来?”
齐翰抱着她下沉的身子,跪倒在地面上,“你在这里,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云蔚勉强笑了笑,额头上已尽是汗水,她忍着疼痛,“我只望你好,你安全,可你却不明白我的心意……”
齐翰的眼泪滴落在她耳畔,紧紧将她拥在怀里,“我明白,我都明白,我的心意跟你是一样的,蔚蔚,撑住,我已明白太晚,不要让我后悔!”